《钢都春邑》卫七

31、第 31 章

　　日子在焦心挠肝的蹲守中又熬过去两天。
　　金肇轩逼自己维持着表面的“人样”，该上班上班，该扯淡扯淡，跟刘建军、张馆长保持热线联系，眼睛还时刻瞟着沈阳和武田家的风吹草动。但他灵魂的GPS坐标，早特么焊死在了那间嗡嗡作响的客厅，焊死在了屏幕上那条慢吞吞往上拱的曲线上——那速度，比蜗牛爬喜马拉雅还感人。
　　变化是有的，虽然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足够让金肇轩那颗快凉透的心回光返照。曲线波动的幅度大了点，不再是之前那种要死不活的微弱起伏，有了点像模像样的“心跳”节奏。服务器日志里也开始蹦出些零星的低级自检和修复记录，虽然离“开机”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说明“系统”没死透，还在吭哧吭哧自我抢救。
　　金肇轩甚至开始跟“躺尸”的殷绍卿单口相声。起初还端着点，对着屏幕或镜子正儿八经汇报：“武田家那边暂时没作妖。”“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小陈忙得跟陀螺似的。”“今天太阳挺好，你以前总嫌屋里阴得像地府。” 后来，画风逐渐跑偏，彻底沦为自言自语式碎碎念：
　　“楼下早餐铺的油条今天炸得跟钢筋似的，差评。”
　　“刘哥非说我黑眼圈像国宝，给我灌了一锅红枣水，甜得齁嗓子。”
　　“窗台上那盆绿萝好像冒新芽了……肯定又是你偷偷用数据流浇的水对不对？”
　　“……”
　　他说着，偶尔会停下来，眼巴巴地等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吐槽。寂静像棉花一样裹着他，但奇怪的是，那种掏心挖肺的空落感，好像被这些鸡零狗碎、单向输出的废话，悄悄填补了一丢丢。
　　他开始习惯在夜深人静时，搬把椅子卡在服务器和镜子之间，借着屏幕的幽幽蓝光，翻两页书，或者干脆放空，就干坐着“陪床”。有时累极了，就趴在桌上打个盹，梦里总是一片雾蒙蒙的蓝色微光，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也不知道是殷绍卿的，还是他自己的。
　　这天下午，他刚开完一个能把人逼疯的视频会议，揉着快炸开的太阳穴，习惯性瞥向监控屏幕。
　　那条代表意识的曲线，突然毫无预兆地，向上蹦跶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的爬坡，而是一个清晰有力的“心跳”脉冲！紧接着，服务器状态栏里“叮”地弹出一条新日志：【检测到初级感知模块尝试重启……尝试中……】
　　金肇轩心脏骤停半拍，下一秒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步，扑到屏幕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尝试重启”的提示闪了几下，最终变成了【初级感知模块重启失败，能量不足，退回待机状态】。
　　失败了。
　　但金肇轩的心却像被扔进滚油里炸开了花！不是因为失望，是狂喜！尝试重启！这说明殷绍卿的深层意识没当机，在努力“开机”！就像植物人眼皮开始哆嗦！
　　他对着镜子吼了一嗓子：“殷绍卿！听见没？再加把劲！别怂啊！”
　　镜子安静如鸡，屏幕上的曲线在短暂脉冲后恢复了龟速爬行，但金肇轩就是觉得——那速度，好像、也许、大概……快了那么一丢丢？还是他相思成疾出现幻觉了？
　　希望这玩意儿，像暗夜里偷摸点着的一根火柴头，火苗弱得一口气就能吹灭，却硬生生把他冻僵的心湖烤出了一小圈涟漪。
　　他第一次觉得，或许，不用等到海枯石烂。
　　然而，生活这狗东西，总在你刚尝到点甜头时，反手给你一记窝心脚。
　　小陈的电话来得火急火燎，声音都劈叉了：“金总！出事了！公司网络今天上午被轮了好几次！攻击强度高得离谱，手法专业得跟国家队似的，目标明确指向存放‘殷老师’早期开发日志和原始数据备份的加密服务器！虽然都被防火墙怼回去了，但这波操作跟以前那些小打小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而且，攻击源头一部分裹得亲妈都不认识，但追到最后，有几个节点又特么指向海外，跟那个‘全球科技遗产基金’的活动区域高度重合！”
　　金肇轩眼神瞬间结冰。武田家果然没死心！明的不行，开始玩阴招了！他们想黑进系统偷殷绍卿的“出生证明”？是想解剖他的核心代码，还是想找后门埋雷？
　　“启动最高级别网络防御，所有核心数据物理隔离、断网保平安。通知安保部，把公司和大厦守成铁桶，尤其是晚上，蚊子都别想飞进来一只。”金肇轩语速飞快，“还有，摸一下最近有没有可疑分子接近咱们的员工，特别是技术部那帮宅男。”
　　“已经在搞了！”小陈应道，声音带着颤，“金总，他们是不是……盯死殷老师了？”
　　“嗯。”金肇轩没否认，也否认不了，“告诉所有人，最近把招子放亮点，风吹草动立刻报。”
　　挂了电话，金肇轩看着屏幕上殷绍卿那还算平稳（相对而言）的曲线，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武田家的靶心，从来都是殷绍卿本尊。之前是糖衣炮弹，是隔空试探，现在，怕是要动真刀真枪了。而殷绍卿现在正处在最脆弱的“重伤昏迷”状态……
　　他必须做最坏的预案，哪怕是想一想都觉得心脏抽抽。
　　“刘哥！”他吼了一嗓子，把情况跟刘建军简单通了气，“……我估摸着，他们可能会对老宅，或者对殷绍卿的服务器直接下黑手。物理拆迁，或者更膈应人的，电磁干扰、种病毒。”
　　刘建军脸黑得像锅底：“这帮瘪犊子！金先生，你说咋整？要不，咱们给殷老师挪个窝？找个更安全的地儿？”
　　金肇轩摇头：“服务器现在就是个大号ICU病床，挪一下可能直接拔管。只能把这儿的防御叠到最厚。”他拧着眉琢磨，“刘哥，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懂电子安防的，或者……身手利索、嘴巴严实的？”
　　刘建军秒懂：“你想找保镖？有！我有个老战友的儿子，退伍侦察兵，现在自己搞安防公司，人绝对可靠，手底下几个兄弟个顶个能打，对电子设备也门儿清。我这就摇人！”
　　“好，要快，要隐蔽。钱不是问题。”金肇轩顿了顿，看向窗外沉甸甸的暮色，“另外，这几天……可能得辛苦你多在这儿盯盯。我有点事要办。”
　　“你尽管去！这儿交给我！”刘建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哪个龟孙也别想摸进来！”
　　安排妥当，金肇轩稍微松了半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半点没挪窝。他走回服务器前，手轻轻搭在冰凉的机箱上，像在摸什么易碎的古董。
　　“看见没，你还没睁眼，麻烦就排着队来敲门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豁出去的狠劲儿，“所以，麻溜点，赶紧给老子醒过来。”
　　“在你开机之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硬，“这儿，我守着。谁敢动你一根数据线，老子把他祖坟都扬了。”
　　屏幕上的曲线，似乎在这一刻，又极其微弱地，蹦跶了一下。
　　像无声的应答，也像命运齿轮，在寂静的黑暗里，咔哒一声，咬合转动，碾向一片未知而凛冽的荆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