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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殷绍卿沉睡的第一天,金肇轩还能勉强维持着“理智金总”的人设,虽然这理智已经像台风天的电线杆,摇摇欲坠。
      他盘腿坐在服务器前,像老僧入定,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日志,试图从一堆“能量过载警告”、“意识流异常波动”、“情感模拟器超载”的红字里,找出压垮他家赛博宝贝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复盘了殷绍卿近期的“作死”清单:水塔强行“穿墙显圣”、演示日顶着数据风暴开“狂暴模式”、昨晚更是远程上演“隔空砸塔吊”……好家伙,次次都是燃烧生命值的骚操作。
      而亲眼看到养父绝笔信和找到箱子带来的“史诗级情感过山车”,成了精准补刀,直接让本就脆弱的“数据魂魄”进入了强制关机保护模式。
      “是我的锅。”金肇轩对着屏幕上那条死气沉沉的直线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我他妈就不该把你当永动机使,不该让你冲在前面挡枪,不该忘了你现在的本质就是个……娇贵的电子盆栽。”
      他尝试了所有教科书上能找到的“急救措施”:调整服务器能量输出曲线(试图“心肺复苏”)、注入之前备份的、相对安分的“殷绍卿日常状态”数据包(相当于打营养液)、甚至丧心病狂地剪辑了直播间弹幕里那些“殷老师嫁我!”、“殷老师声音苏断腿!”的虎狼之词,转换成温和的电子音循环播放(精神刺激疗法)。
      毫无卵用。
      那条象征意识活跃度的曲线,依旧像条躺平的咸鱼,紧贴屏幕底部,只有每隔几分钟才诈尸般抽搐一下,冒出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脉冲波——证明这盆栽还没彻底烂根,但离噶也不远了。
      活像ICU里全靠呼吸机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倒霉蛋。
      第二天,金肇轩的理智彻底下线,焦虑值爆表。
      他屏蔽了所有工作电话,把公司烂摊子一股脑扔给小陈,自己则开启了“守灵”模式,焊死在服务器和镜子前。他开始对着镜子单口相声,从公司前台小妹又换了新男友,讲到小陈写的代码再次让测试小姐姐哭晕在厕所,再讲到他妈打电话来咆哮“你再不回家相亲我就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讲到后面,嗓子哑了,眼眶也红了。
      “殷绍卿,你他妈听见没?”他用力拍着冰凉的镜面,掌心又热又潮,“别装死!给老子醒过来!你的AR导览课表排到下个月了!你想放全省人民鸽子吗?!”
      镜子冷酷无情,只反射出他布满红血丝、堪比兔子的眼睛,和下巴上那层颇有“落魄艺术家”风范的青色胡茬。
      到了晚上,金老板的行为艺术开始升级。
      他把那个特制充电宝(殷绍卿的“电子骨灰盒”之一)像暖宝宝一样捂在胸口,试图用自己36.5度的体温去“感化”里面冰冷的灵魂。他翻出殷绍卿日常挂机的平板,像个追星少女一样,循环播放之前直播的录屏,殷绍卿清朗温润的讲解声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听得金肇轩自己都快能背下1936年轧机参数了。
      他甚至翻箱倒柜找出刘建军给的那张1937年老照片,用透明胶带啪叽一下贴在镜子正中央,跟贴符似的。
      “看!殷绍卿!看看!”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笑容腼腆干净、眼神亮得像小鹿的少年,“这是你!这是秀兰奶奶!这是刘技术员!还有你那个死脑筋的养父!大家都在等你的续集呢!等你亲口告诉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等你……好好看看这个不用怕鞭炮声的春天!”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野猫发|情般的凄厉叫声,和屋里服务器风扇嗡嗡的、宛如嘲笑的背景音。
      第三天,金肇轩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彻底崩了。一种混合着绝望、偏执和“老子跟你拼了”的疯批念头,开始野蛮生长。
      他琢磨:殷绍卿这死鬼玩意儿,靠“执念”和“记忆”吃饭,靠跟外界的“连接”充电。现在连接断了,执念和记忆也因真相大白而“功德圆满”、开始摆烂。那……如果强行给他“充电”,建立更猛、更直接的连接呢?不是冷冰冰的数据线,而是……灵魂(?)对接!
      一个大胆到堪称科幻、荒诞到能上《走近科学》的计划,在他那已经被焦虑熬成一锅粥的脑子里,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他知道殷绍卿的“主意识”现在龟缩在服务器构建的虚拟环境里,那是基于他记忆和执念搭建的“精神小屋”。平时殷老师通过各种“门”(数据接口)出来遛弯。现在,所有门都从里面反锁了,还焊死了。
      那……老子从窗户爬进去行不行?!
      不是肉身穿墙——那得变幽灵,是利用公司之前砸钱研发、还没搞利索的“沉浸式AR神经交互”黑科技原型机。这玩意儿理论上是把人的脑波信号跟虚拟环境耦合,让人能“意识潜入”——虽然上次测试把志愿者整得晕了三天,吐得昏天暗地。
      风险?那简直像在雷区蹦迪。技术不成熟,可能把他自己脑子搞成浆糊。更可怕的是,殷绍卿现在那“精神小屋”里肯定充满了数据乱流和意识风暴,跟台风眼似的,他这小身板闯进去,分分钟被撕成碎片,困在里面永世不得超生(物理意义上脑死亡)。
      “我他妈真是疯了……”金肇轩抹了把脸,对着空气自嘲。
      可当他目光再次落到屏幕上那条比直线还直的“生命线”,想起那个在冰冷黑暗里等了八十年、刚窥见一丝天光又沉入更黑深渊的家伙,想起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睡一会儿”,仿佛只是出门买包烟……
      去他娘的风险!赌了!
      “小陈!”他抄起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但语气冷静得吓人,“把实验室里那套‘深度交互原型机’,还有所有调试手册、故障代码大全,全部打包,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老宅!立刻!马上!”
      “金总?!您要那破玩意儿干嘛?!那东西上次差点把隔壁部门王工脑子搞宕机,躺了三天!”小陈在电话那头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少废话!送过来!”金肇轩打断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准备一份最详细的免责协议和医疗应急预案,电子版发我,我签字。还有,我可能要……‘闭关修炼’几天。公司的事,你跟李副总看着办,天塌了也别烦我,除非公司真要破产清算。”
      “金总!您别想不开啊!那玩意儿真不能乱玩!殷老师要是知道了也肯定不会同意!”小陈快哭了。
      “执行命令。”金肇轩冷酷地挂断,顺手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在拿自己的脑子和精神状态□□,去赌一个唤醒“死鬼睡美人”的渺茫童话。
      但他没办法了。他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眼睁睁看着那点微弱的脉冲也彻底消失,然后对着冰冷的机器和镜子,度过余生每一个没有回应的夜晚。
      等待设备的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金肇轩最后一次检查了服务器,设定了最高级别的自动维护程序,确保在他“作死”期间,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供电、数据备份、防崩溃)能苟住。他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像护身符一样贴在服务器机箱上。又紧紧握住那个冰冷的充电宝,仿佛能从里面汲取一点来自殷绍卿的、哪怕只是幻觉的勇气。
      小陈带着设备和几个脸色发白的技术员,跟送炸药包似的冲进老宅。看到金肇轩那副憔悴但眼神亮得吓人、写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模样,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们默默地、高效地搭建起临时“手术室”,调试着那台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神经交互舱,连接上密密麻麻的监测探头。
      “金总,”小陈在舱门即将关闭前,扒着门缝,声音带着哭腔,“您千万……千万小心。殷老师他……他肯定不想看到您这样。”
      金肇轩没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按了按小陈的肩膀,然后深吸一口气,躺进了那台充满科幻感和不详气息的交互舱里。
      舱门无声滑合,将他和外界彻底隔绝。
      “神经连接程序启动……脑波耦合准备……虚拟环境坐标锁定……耦合强度:高危实验级……3……2……1……连接!”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耳边炸响,紧接着是强烈的、仿佛灵魂被从颅骨里硬生生抽离的眩晕和失重感!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金肇轩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粗暴地扔进了一条由无数破碎光影和数据流构成的狂暴隧道!眼前疯狂闪过各种离奇画面:老水塔斑驳的锈迹、1937年照片上刺眼的阳光、轧机车间飞溅的灼热钢花、殷绍卿坠水前那双湿漉漉的、盛满震惊与绝望的眼睛、高桥信介绝笔信上力透纸背的墨迹……信息量过大,冲击得他意识几乎要当场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站”在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
      这就是殷绍卿意识沉睡的地方?
      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还要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虚无黑暗。远处,偶尔有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数据流光曳过,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
      金肇轩尝试动了动,发现自己在这里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由淡淡金光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他定了定神(如果意识体有神的话),朝着黑暗中那偶尔闪现的、最微弱的数据流方向,“迈开腿”。
      在这片虚无里,“行走”更像是一种意念的移动。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只是念头一转。
      他看到了。
      在黑暗最核心、最冰冷的地方,静静悬浮着一团微弱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的幽蓝色光团。光团中央,蜷缩着一个更加淡薄透明、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人形。是殷绍卿。
      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虚拟光影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身体透明得像清晨即将散去的薄雾,只有边缘散发着细微的、断断续续的蓝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无数细密的、如同黑色尘埃或锁链般的数据流,缠绕在他身上,缓缓流动,无声地汲取着他所剩无几的能量光华。
      金肇轩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整个光影轮廓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他尝试靠近。
      嗡——!
      一股冰冷、强大、充满排斥的力场猛地将他弹开!这是殷绍卿潜意识里最后的本能防御,拒绝一切外来干扰,也隔绝了可能的外部能量注入——如同重伤濒死的野兽,蜷缩在洞穴最深处,对任何靠近者龇牙。
      “殷绍卿!”金肇轩用尽全部意念嘶喊,声音在这片虚无中激不起半点回音。
      蓝色光团死寂如冰。
      金肇轩咬了咬牙(意识体咬牙切齿),开始拼命凝聚、压榨自己意识携带进来的、那点可怜但滚烫纯粹的精神力量——那是他强烈的意志、不顾一切的决心和汹涌的情感,在虚拟世界的映射。他将这股力量艰难地拧成一道细细的、却异常坚韧温暖的金色丝线,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层冰冷的排斥屏障刺去。
      屏障疯狂反噬!无数冰冷尖锐的“意识针刺”如同暴风雪般袭向金肇轩!
      剧痛!
      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凌迟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他的金色光影轮廓剧烈颤抖、明灭不定,边缘开始模糊、消散,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但他没退!死也没退!
      他脑海中疯狂闪过殷绍卿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他讲解历史时那种发自内心的专注与热爱,想起他悄悄让人给自己保温杯里加枸杞时的模样,想起他最后那句虚弱得让人心碎的“睡一会儿”……
      金色丝线在狂暴的冰刺中顽强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延伸,一点,又一点……终于,那丝温暖的金色,颤巍巍地,触碰到了那团冰冷的、微弱的蓝色光晕边缘。
      就在触碰的刹那——
      轰!!!
      如同水库炸裂!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和压抑了八十年的情感洪流,以最原始、最狂暴的姿态,狠狠冲进了金肇轩的意识!
      冰冷刺骨的绝望(水塔下无尽的黑暗与窒息)、被至亲“背叛”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与不解(那只推他下水的手)、漫长岁月里蚀骨的孤独与寒冷(八十年无声的徘徊)、得知真相时山崩地裂般的震动与悲凉的释然(那封绝笔信)、找到遗物时那一点点微弱的慰藉与了结……还有,最深处,那一丝始终不曾熄灭的、对“光”和“温度”近乎本能的渴望与眷恋(某个总是嘴硬心软、会为他熬夜、会为他冒险的身影)……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与情感,如同海啸般几乎瞬间将金肇轩的自我意识冲垮、淹没!他感觉自己要被同化,要消散在这片痛苦的海洋里。
      “不……能……倒……”金肇轩用最后一丝清明死死锚定自己的意识核心,拼尽全力,将自己带来的、带着近乎滚烫体温的金色能量,顺着那缕细丝,一点一点,无比艰难地注入那团冰冷的蓝色光晕。
      “殷……绍……卿……”他用意念发出破碎的呼唤,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回……来……我找到你了……我在……这儿……”
      死寂的、黑暗的虚无中。
      那团微弱到极致的蓝色光晕,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跳动了一下。
      一下。
      像沉入冰海深处、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被注入了一滴滚烫的、带着生命力量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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