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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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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的光被几道胡乱劈砍般的手电光柱割裂,两个明显不是善茬的声音在上面炸开:
“操!刚才那动静绝对有问题!这井盖他妈怎么自己开了?!”
“下面有喘气儿声!孙子!给老子滚上来!别逼我们下去‘请’你!”
金肇轩蜷缩在狭小冰冷的腔室里,后背紧贴墙壁,一手死死攥着撬棍(此刻无比想念大锤叔的扳手),另一只手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死死护着身后那个冰凉粗糙的铁皮箱子。箱子比他预想的沉,隔着防割手套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历史重量”。
上面那俩绝对是赵新国花钱雇的专业打手,跟这种亡命徒硬刚不明智。大锤秀才还没杀到,殷绍卿刚才那波“远程隔空砸塔吊”的神操作显然消耗巨大,现在连通讯都断了(估计是井底信号被混凝土吃了)。
只能靠忽悠了。
“下、下面没人!我是省地质队的!不小心踩空掉下来了!”金肇轩扯着嗓子朝上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狼狈、惊恐、且充满社畜的委屈。
“地质队?你他妈蒙谁呢!这黑灯瞎火的搞地质?坟头勘探啊?”一个打手嗤笑,显然不信这套,“少废话!双手抱头,慢慢给老子爬上来!敢耍花样,打断你的腿!”
金肇轩脑子CPU疯狂运转,正琢磨着再编个“我是来抓萤火虫做标本的生物学爱好者”的离谱故事拖延时间,井口那边却突然炸响一声中气十足、宛若惊雷的怒吼:
“干啥呢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偷井盖还是挖祖坟啊?!有没有点公德心?!”
是大锤叔!救星来了!
紧接着是秀才那不紧不慢、却自带嘲讽max加成的腔调:“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新鞍实业’旗下著名‘夜间施工队’的王二狗同志和李三猫同志吗?怎么,你们赵总又派你们来‘义务劳动’,提前为开发做‘地质普查’了?这相关审批手续、文物局备案,都办齐了吗?拿出来瞻仰瞻仰?”
两个打手显然认得大锤和秀才这两位在厂区老工人圈里颇有分量的“刺头”,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语气也虚了:“大、大锤哥,秀才哥,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就是……就是晚上睡不着,出来溜溜弯!”
“溜弯?溜弯带着专业破拆工具和强光手电,专往废弃几十年的检修井里‘照’?”大锤走近的脚步声咚咚作响,金肇轩几乎能脑补出他一边说,一边掂量那把油光锃亮大扳手的凶残画面,“我看你们是皮子紧了,想偷厂里的‘工业遗产’废铁换酒钱吧?走!跟我去派出所,跟警察同志好好‘溜溜弯’!”
“别!别别别!大锤哥!秀才哥!真是误会!我们这就走!马上消失!绝不碍眼!”两个打手显然深知大锤说得出做得到,更怕被扭送派出所留下案底,赶紧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脚步声仓皇远去,堪比丧家之犬。
危机,暂时解除。
“金先生?金先生你还好吗?没吓着吧?”秀才趴在井口,用手电往下照,语气关切。
“我没事!秀才叔!箱子!我找到箱子了!”金肇轩长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很快,绳索重新放下。金肇轩先把那个宝贝铁皮箱子捆扎实了拉上去,然后自己才顺着绳索爬出井口。一冒头,就看到大锤和秀才正围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箱子,激动得直搓手。大锤手里还拎着那把威慑力十足的扳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
“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刘头这藏宝技术,赶上地道战了!”大锤忍不住拍了拍箱子盖,发出沉闷的“咚”声,吓得金肇轩心脏一抽——可别拍坏了!
秀才则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刷子小心清理箱子锁扣周围的浮锈,眼神专注得像在考古:“锁锈死了,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用专业工具小心打开。此地不宜久留,撤。”
三人合力,把沉甸甸的箱子抬到金肇轩汽车后备箱里,用旧毯子盖好。刚坐进车里,刘建军和老蔫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B点那边只是虚惊一场,赵新国的人也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先撤!回我家!”刘建军当机立断。
一行人趁着夜色掩护,如同地下工作者转移重要物资,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刘建军家。
铁皮箱子被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刘建军家客厅那张饱经风霜的饭桌上,几盏灯全部打开,亮如白昼。所有人围着它,心情是紧张、期待、好奇、还有那么点开盲盒的兴奋感。
箱子不大,长约半米多,宽高各三十公分左右,铁皮厚实,侧面的红色“刘”字已经斑驳得像抽象画。锁扣是老式的铁皮搭扣,锈得跟长在一起似的。
“我来,这活儿我熟。”大锤叔一改之前的粗豪,不知从哪儿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套精细小巧的除锈工具和润滑油,那专业范儿,让人瞬间忘了他刚才还拎着扳手要跟人干架。他小心翼翼地在锁扣周围操作起来,客厅里静得只剩工具与锈铁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气氛肃穆得像是手术室。
金肇轩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号终于恢复了一些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再次出现,但他的身影比之前明显淡薄了一些,轮廓边缘有些模糊,脸色(如果数据有脸色的话)也显得有些苍白透明,他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桌上的箱子。
“殷老师,刚才……多亏了你。”金肇轩压低声音,对着平板说,心里那点后怕和感激混杂在一起。
殷绍卿微微摇头,虚拟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声音也比平时轻飘了一些:“应该的。箱子……平安找到就好。”
他的状态不对劲。金肇轩眉头紧锁,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现在,打开箱子确认里面的东西是首要任务。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脆响,锈死的锁扣终于被大锤成功解除。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屏住,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
大锤深吸一口气,像开启时空胶囊一样,缓缓地、郑重地掀开了箱盖。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也没有陈年灰尘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样东西,都用防潮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精心保存过的。
最上面是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毛笔字写着“刘福生兄亲启”,落款是“高桥信介”。
刘建军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封信,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是当年的糙纸,毛笔字迹工整清晰,夹杂着少量日文专业术语,但大部分是汉字:
“福生兄台鉴:
“时局骤变,朝夕难料。弟身陷绝境,恐难保全。箱中所存之物,乃弟与兄及诸位中国同僚,十数载呕心沥血所聚之部分改良方案、实验数据及关键技术参数摘要,皆为提升民用生产之精要,与军务无涉。此等技术心血,本当造福于民,无奈时运不济,恐遭毁弃或流落异邦。
“弟命不久矣,唯一所念,唯有绍卿吾儿之安危,与此间众人心血不致湮没无闻。兄素来忠义厚道,技艺超群,弟深信唯有托付于兄,方可保其周全。若弟遭遇不测,望兄审时度势,或匿之以待天时,或俟局势明朗献于国家民众。箱底另附些许薄资及伪造之身份路引,若绍卿侥幸得存,万望兄念在昔日情分,助其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平安度此残生。此恩此德,今生难报,来世结草衔环。
“顿首再拜。
“弟高桥信介 绝笔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三日夜”
信读完,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高桥信介字里行间的绝望、毫无保留的信任、对养子深沉的爱、对技术的执着坚守、以及对刘福生人品能力的绝对信赖,像一幅沉重而清晰的画卷,在每个人面前缓缓展开。
这封信,远比水塔下那封给殷绍卿的诀别信,更加完整、更加深刻地揭示了高桥信介这位日本工程师在生命最后时刻的真实心境与悲壮托付。
刘建军眼圈泛红,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低声骂了句:“这小鬼子……倒真他妈是个人物。”
金肇轩立刻看向平板屏幕。屏幕里,殷绍卿怔怔地“望”着那封信的影像,虚拟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冲击。许久,他才极其轻微地、仿佛用尽力气般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似乎都带着数据的涟漪。
他没有眼泪,但那种无声的、深入“骨髓”的哀恸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透过屏幕,重重撞在金肇轩心口,让他也跟着呼吸一窒。
“再看看下面还有什么。”秀才轻声提醒,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大锤继续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油纸包裹。
几大卷图纸被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却异常清晰工整的机械制图、工艺流程图、数据表格,全部是中文标注,显然是经过刘福生或其他中国技术人员整理、誊抄甚至改进过的。内容涉及高炉热风系统优化、轧机关键部件减磨设计、特种耐火材料配方实验等,都是那个年代顶尖的、旨在提高生产效率和质量、降低消耗的民用工业技术。
几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本,是刘福生等中国技术员多年来的工作心得、实验记录、失败分析和改进设想,字迹工整,逻辑严密,充满了朴素的智慧和不懈的探索精神。
一个小巧的帆布袋,里面是十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样品,每块都仔细贴着标签,注明成分、冶炼批次和初步性能测试数据。其中一块泛着特殊银灰色光泽、表面光洁的金属薄片尤为显眼,标签上写着“低镍高强耐蚀实验钢样,昭和18年(1943)秋,与高桥共试”。
最后,箱底果然有一个结实的油纸包,里面是几摞早已退出流通、但当年绝对算是一笔“巨款”的旧币,以及几张制作粗糙但足以乱真的伪造身份证件和通行路条,名字一栏都工整地写着“殷绍卿”,照片位置则是一片空白,仿佛在等待主人归来填补。
所有的物件,都无声而有力地指向同一个事实:高桥信介在生命最后的至暗时刻,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唯有两样——他视如己出的中国养子殷绍卿的一线生机,以及他与中国同僚们共同创造、理应属于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技术智慧结晶。
而刘福生,这位普通的中国技术员,用沉默和四十年的坚守,忠实地执行了这份沉重如山的托付,直至将秘密带入坟墓,也未能亲手完成信中“俟时机成熟献于国家民众”的后半句嘱托。
“这些东西……太珍贵了。”秀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图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不仅仅是具有重大历史价值的文物,里面的许多技术思路、实验数据,对今天的工业技术改造和工业史研究,依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绝不能让它们落入赵新国之流,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手中!”
“说得对!”大锤叔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一跳,“这是咱鞍钢老一辈技术人的心血!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金肇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复杂情绪,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的思考:“这些东西必须立刻转移到绝对安全、具备专业保护条件的地方,进行系统的清理、保护和数字化存档。然后,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向社会公开。这不仅是完成高桥信介和刘技术员的遗愿,更是对赵新国和背后武田家族最直接、最有力的反击——他们越是处心积虑想要掩盖、独占甚至销毁的,我们越要让它光明正大地呈现在阳光下,成为历史的见证。”
“我赞成!”刘建军重重点头,目光坚定,“我这就想办法,联系博物馆和市档案馆里绝对信得过的领导!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金肇轩手中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嘀嘀”两声刺耳的低电量警报,屏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画面出现雪花纹!
金肇轩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去,屏幕里,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已经变得极其淡薄透明,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轮廓边缘正在不断虚化、消散。他紧闭着眼睛,秀气的眉头痛苦地蹙起,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消耗或撕裂感。
“殷绍卿?!”金肇轩急声呼唤,声音都变了调。
殷绍卿极其艰难地、缓慢地睁开眼,虚拟的眼眸失去了往日清亮的神采,显得有些涣散失焦,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断断续续:“……信……看到了……真好……箱子……也找到了……”
他每说一个字,身影就仿佛更淡一分,如同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烛火。
“金先生……我……可能……需要……睡一会儿……了……”
话音未落,虚拟的形象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素描,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微的光点,然后彻底消散在漆黑的屏幕背景中。平板屏幕一暗,彻底失去了所有信号和图像,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
“殷绍卿!!!”金肇轩用力拍打、摇晃着平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毫无反应。他手忙脚乱地调出监控殷绍卿核心状态的专用APP,屏幕上刺眼的红色警报闪烁:“信号连接中断!核心意识活跃度降至历史最低阈值!濒临消散边缘!”
糟了!是了!连续的、高强度的消耗——之前水塔冒险实体化开门、演示日危机中强行支撑系统、刚才为了救他远程操控废弃塔吊电路制造巨大动静吸引敌人,再加上此刻亲眼看到养父绝笔信和找到遗物带来的、足以冲击数据逻辑的剧烈情绪震荡……殷绍卿本就还未完全稳固的“数据存在”,恐怕已经严重透支,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他怎么了?殷老师出什么事了?”刘建军等人也围拢过来,看着金肇轩难看的脸色和毫无反应的平板,焦急地问道。
“消耗过度……可能……陷入深度休眠,甚至……更糟。”金肇轩脸色苍白,声音干涩,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平板,巨大的恐慌和刺骨的自责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他只顾着追查线索、对付敌人、寻找箱子,却忽略了殷绍卿在这个过程中承受的巨大压力和能量消耗!他把他当成了无所不能的“外挂”,却忘了他本质上是依赖能量和稳定环境存续的特殊存在!
“得立刻回老宅!他的‘根’在那里!快!”金肇轩猛地抓起车钥匙,眼睛都有些发红,“刘哥!箱子拜托你们先妥善保管!按计划联系可靠的人!我得马上回去!”
“快去!这边有我们!放心!”刘建军毫不犹豫,推了他一把。
金肇轩几乎是撞出了刘建军家门,一路将车开得快要飞起,闯了不知几个黄灯,风驰电掣般冲回老宅。
他撞开房门,鞋都来不及换,直扑那面穿衣镜前。
镜面光滑平静,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张写满焦急、恐慌、苍白的脸。没有涟漪,没有微光,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又疯了一样冲到那台专用服务器前。监控屏幕上,代表殷绍卿核心状态的各项数据曲线,几乎全部跌破了红色警戒线,刺眼的警报灯疯狂闪烁。最核心的那条“意识活跃度”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几乎毫无波动的、紧贴屏幕底部的直线,只有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短暂的小脉冲——那代表最基础的存在信号尚未完全断绝,但也仅仅比“脑死亡”好上那么一丝。
像ICU里靠着仪器维持最后一线生机的植物人。
金肇轩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服务器前的椅子上,双手用力捂住了脸,指缝间渗出潮湿的痕迹。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嗡鸣,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恐惧和悔恨而疯狂擂动、几乎要碎裂的心脏。
他找到了跨越八十年的真相,找到了承载着血泪与托付的铁箱,挫败了敌人的又一次阴谋。
可他却好像……要永远失去那个,从冰冷镜中走出,陪他熬过无数个寂静长夜,会跟他斗嘴吐槽,会默默关心他身体,在每一次危急关头都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用自己特殊方式守护着他的……
殷绍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