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金肇轩端着那碗刚出锅、烫得能用来给手机屏幕贴膜的饺子,一屁股坐在电脑前。饺子在碗里堆成小山,热气蒸腾得他眼镜片瞬间白茫茫一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要命的问题——
      “等等。”他扭头看向穿衣镜,“殷老师,您这出场方式……咱总不能一直直播拍镜子吧?观众还以为我开的是家居装修频道。”
      镜子里的殷绍卿正认真盯着那碗饺子,闻言一怔,随即飘到金肇轩摔裂了屏的手机旁——那手机现在像个战损版文物,裂痕在锁屏壁纸(一张“融资成功”的PS励志图)上蜿蜒出艺术感。
      “此物,”殷绍卿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摄像头,“能摄我形影,对否?”
      “能倒是能……”金肇轩话没说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殷绍卿整个人——字面意义上的“整个人”——像被吸尘器吸住的果冻,“咻”一声缩进了手机屏幕里。
      金肇轩手一抖,饺子汤洒出来烫了手:“卧槽?!您还有这功能?!”
      手机屏幕上,殷绍卿的迷你Q版形象出现了。大约拇指大小,穿着等比缩小的湿漉漉西装,正站在金肇轩的微信图标旁边,伸手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领结,抬头看向前置摄像头(也就是金肇轩的大脸):“试上一试。从前未曾想过,这‘电子之境’竟是这般乾坤。”
      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飘出来,混着点老旧收音机般的电流杂音,还带点水汽颤音。
      金肇轩盯着屏幕里那个湿哒哒的迷你手办,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有点可爱。”
      殷绍卿在屏幕里歪了歪头:“可爱是何意?”
      “就是……招人喜欢。”金肇轩咳嗽一声,赶紧打开电脑直播软件,“行吧,那您以后就是手机专属摄像头了。记牢人设啊,历史爱好者,不是水鬼,更不是民国穿越来的手办精。”
      “明白。”殷绍卿在屏幕里正襟危坐,想了想,又认真问,“直播时,我需作何表情?是这般严肃……”他板起小脸,“还是这般亲和?”他挤出一个努力但有点僵硬的微笑。
      金肇轩扶额:“……您自然点就行,就当给街坊邻居讲故事。”
      直播开启。
      金肇轩平日那惨淡的直播间,今天像打了鸡血。昨晚“镜中湿身美男”的录屏被本地论坛转载后,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台町凶宅深夜实录!镜中爬出民国帅哥!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主播的剧本?】
      【速报!主播与民国水鬼达成战略合作,疑似进军灵异直播赛道!】
      早上九点,在线人数直接飙到五百,弹幕刷得跟过年炸鞭炮似的:
      【来了来了!让我康康鬼哥!】
      【主播还活着吗?需要帮你报警吗?】
      【@平安鞍山,这里有人非法饲养民国文物!】
      【小哥呢小哥呢?我们要看□□!(bushi)】
      金肇轩看着暴涨的数据,心情复杂得像喝了兑醋的二锅头——流量是来了,可他娘的这是闹鬼流量啊!以后公司介绍怎么写?“本公司主营AR技术,兼营与民国水鬼联名直播”?
      “各位……父老乡亲早上好。”他调整出一个比哭好看点的笑容,“昨晚纯属技术故障,是AR特效测试。今天隆重介绍我的新搭档,鞍山本地历史研究爱好者——殷老师!”
      他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电脑屏幕。
      直播画面里,殷绍卿出现了——坐在一个金肇轩用AR软件五分钟紧急生成的“复古书房”虚拟背景前(书架上还穿模飘着两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3D模型),换上了一身干爽的浅灰色虚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镜头露出练习过的标准微笑。
      弹幕瞬间沸腾:
      【换皮肤了!这套皮肤氪了多少?】
      【所以果然是特效演员吧?这颜值不出道可惜了!】
      【殷老师好!能讲讲鞍山为啥叫鞍山吗?】
      【等等,这虚拟背景的书架……是不是在冒粉色泡泡?】
      殷绍卿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明显紧张了。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力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诸位观众,晨安。鄙人殷绍卿,对鞍山乡土历史略知一二。今日……”
      他顿了顿,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金肇轩手里那碗冒着勾魂热气的饺子。
      金肇轩:“……您该不会想讲这个?”
      殷绍卿小声但坚定:“未尝不可。此物……大有文章。”
      弹幕来劲了:
      【讲!快讲!我想知道饺子做错了什么!】
      【主播吃的是酸菜馅吧?我隔屏幕都闻到味儿了!】
      【饺子:首先,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金肇轩叹了口气,把碗推到手机摄像头前,碗沿差点怼镜头上:“行。殷老师,请开始您的饺子历史文化大讲堂。”
      殷绍卿眼睛“唰”地亮了,小腰板挺得笔直。
      “诸位请看,”他指着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语气瞬间切换成博物馆讲解员模式,“此物古称‘角子’,亦作‘饺饵’,面皮裹馅,形如元宝,取招财进宝之吉兆。然鞍山本地酸菜猪肉饺子,独树一帜——”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脑海图书馆里精确检索:“民国廿二年,亦即公元1933年,鞍山制钢所大兴土木,自山东、河北招募工匠数千。此等匠人携家乡饮食习俗北上,其中便有以大白菜窖藏发酵制酸菜之法。酸菜酸冽开胃,解腻存鲜,与本地所产黑毛土猪之肉糜相合,佐以荤油、葱姜、花椒水……”
      弹幕从【?】渐渐变成【???】最后变成【??????】:
      【我他妈吃个早饭看出《舌尖上的民国》?】
      【殷老师这知识储备是吃了多少本县志?】
      【所以昨晚果然是剧本吧!这专业度没十年讲台下不来!】
      【等会儿,民国廿二年?殷老师您今年贵庚啊喂?!】
      金肇轩心里警铃大作,赶紧插话:“殷老师对地方志倒背如流!好了饺子文化博大精深咱们下回分解,接下来……”
      可惜殷绍卿已经彻底进入状态,学术之魂熊熊燃烧。
      “既说饮食,便不得不提与之息息相关的另一项二十世纪伟大发明。”他表情严肃,小脸绷得紧紧的,“那便是——集中供暖系统。”
      金肇轩眼前一黑。
      殷绍卿完全无视了金肇轩绝望的眼神,开始滔滔不绝:“传统取暖,诸如煤炉、火炕,虽能御寒,然效率低下,烟尘弥漫,且有中煤毒之虞。而集中供暖,以热水为媒,经管道输至各家各户之暖气片,依靠热辐射与对流……”
      他开始详细讲解热力学原理、管道水力计算、阀门选型,甚至用他那迷你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画起了示意图——金肇轩这边同步显示,线条歪歪扭扭但逻辑清晰。
      弹幕从懵逼逐渐转为沉浸式学习:
      【我在直播间学《供热工程》?】
      【殷老师以前是鞍钢设计院的吧?!】
      【讲得比我们厂退休高工还明白!】
      【所以我家暖气片为啥一半热一半凉?在线等,挺急的!】
      看到这条,殷绍卿立刻进入答疑模式:“这位‘暖气片不李姐’同志问得好!此现象多因管道内气塞或水力失调所致,可尝试于散热器末端排气阀……”
      金肇轩痛苦地捂住脸。
      他的灵异转型大计,彻底变成了“鞍山老工业基地供暖系统历史与维修技术公开课”。
      而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大关,还在涨。
      半个小时后,殷绍卿刚讲完“暖气片翅片间距对散热效率的影响”,正准备开新章节“老旧管道腐蚀图谱分析”时,金肇轩以拔网线般的气势强行切断了话题。
      “好!殷老师课间休息!”他把手机转过来对准自己汗津津的脸,“各位,今日学术研讨……”
      话音未落,一条带着酷炫特效的弹幕“哐当”砸出来——有人打赏了最贵的礼物“钢水沸腾”。
      【用户“炼钢炉前的岁月”打赏了“钢水沸腾”x1,并留言:殷老师,您方才提及1936年立山锅炉房的改造方案,具体在回水管上加装的预热装置,能否细说?家父当年参与此工程,常念叨此事。】
      殷绍卿愣住了。
      金肇轩也愣住了。立山锅炉房?1936年?还真有知情人?
      他看向手机屏幕。殷绍卿那张Q版小脸上,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被人用时间机器迎面砸了一拳。
      “那个方案……”殷绍卿的声音轻了下来,电流杂音似乎都少了,“旨在减少热能损失。主事者为日籍工程师高桥,然实地操持、屡次改进者,乃中国技术员刘福生。彼等于回水管路添置一具预热罐,利用烟道余热……”
      他开始讲述细节。具体到令人发指:用了哪种型号的德制阀门(还带零件编号)、管道倾斜角度精确到分、施工时因天冷水泥不干用的土办法、甚至当时工友间流传的关于刘技术员“较真”的绰号笑话。
      弹幕里,“炼钢炉前的岁月”又连刷了两个“钢水沸腾”:
      【对对对!刘福生!家父说他外号“刘较真”!图纸画错一丝都要重画!】
      【殷老师,您怎能知晓得如此详尽?家父说那图纸战后就遗失了!】
      殷绍卿沉默了,小小的身影在屏幕里微微低下了头。
      金肇轩心脏提到嗓子眼,赶紧救场:“殷老师为准备直播查阅了大量馆藏档案!甚至走访了老工人后代!好了各位,今日时长……”
      他火速关掉了直播。
      房间瞬间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金肇轩自己的心跳。
      金肇轩盯着手机屏幕。殷绍卿坐在虚拟书房里,低着头,迷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虚拟长衫的袖口,那布料边缘甚至被他的动作“抠”得有点数据紊乱的毛边。
      “你……”金肇轩开口,声音有点干,“刚才那些……档案里真有?”
      殷绍卿抬起眼,那双缩小的眼眸却异常清晰:“无。”
      “那……”
      “我亲眼所见。”殷绍卿轻声道,“民国廿五年冬,我去立山锅炉房寻我养父。那日极寒,刘技术员双手冻得皲裂,渗着血丝,犹伏案绘图。我为他倒了杯热水,他同我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改造思路,还笑言‘若此罐成,今冬可少烧十吨煤’。”
      金肇轩张了张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八十多年前的冬日午后,从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鬼”口中娓娓道来,荒诞得像科幻小说,却又真实得刺骨。
      “那位‘炼钢炉前的岁月’……”殷绍卿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敢确认的希冀,“会是刘技术员的……后人么?”
      “很可能。”金肇轩声音有点哑,“鞍山这地方,老一辈的根,盘根错节。”
      殷绍卿笑了,那笑容极小,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真好……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在乎。”
      金肇轩看着他那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酸菜汁泡过,又酸又涩,还有点说不清的胀。
      “喂。”他粗声粗气道,“晚上直播,想整点啥活?提前说好,不准再讲工程制图!”
      殷绍卿眼睛又亮起来:“那……讲鞍山旧时娱乐?譬如,影戏?”
      “电影?行啊!”金肇轩来了点精神,“讲讲你们那时候都看啥片,有没有爆米花。”
      殷绍卿认真想了想:“影戏馆么,主要有三处:一为昭和馆,即如今胜利电影院;二为铁西工人俱乐部;三为……”
      他忽然停住,微微蹙眉。
      “咋了?”金肇轩问。
      “汤岗子……”殷绍卿喃喃道,“我似乎……常去。”
      “温泉啊?那地方现在还挺火。”
      “嗯。”殷绍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太阳穴,“只记得……水极热,雾气弥漫,硫磺气味浓烈,还有……”
      他的身影在手机屏幕里猛地波动了一下,像信号受到强烈干扰的电视画面,边缘甚至出现了马赛克般的碎屑。
      金肇轩心头一跳:“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晚上就讲电影院,妥妥的!”
      殷绍卿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浮得很:“好。”

      下午,金肇轩去了他那濒临倒闭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高新区某写字楼里租的两间屋子,员工满打满算五个,算上他自己。业务是“工业AR可视化”——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用增强现实技术把老工厂的生产流程做成动画,卖给博物馆或学校当教育素材。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瘦如柴的。本地人觉得这玩意儿“不当饭吃”,外地市场早被大厂挤成沙丁鱼罐头。账上余额,勉强够给大家发下个月散伙饭钱。
      “金总!”技术骨干小陈凑过来,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亮,“昨天和今早的直播录屏,咱们是不是可以……操作一波?”
      金肇轩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公司生命值的、快贴地爬行的曲线:“怎么操作?”
      “包装啊!”小陈兴奋地比划,“‘数字技术赋能历史记忆’,‘AR直播复活工业灵魂’!正好跟咱们业务契合!殷老师就是活招牌!不,魂招牌!”
      金肇轩一愣。
      好像……有点道理?虽然这道理透着股荒诞的馊味儿。
      “而且!”小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查了,殷老师讲的很多细节,尤其立山锅炉房那些,公开档案里要么没有,要么就一笔带过。他要么是民间史学大牛,要么就……”
      他吞了下口水,没说完。
      金肇轩懂他意思——要么,就真是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
      “先把手头项目收尾。”金肇轩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了,立山锅炉房36年的改造方案,能找到多少资料?”
      小陈噼里啪啦敲键盘:“公开的很少……等等,鞍钢博物馆的公开数据库里好像有几张扫描件。调出来吗?”
      “调。”
      几分钟后,金肇轩盯着屏幕上那几份泛黄模糊的扫描文件——手绘的图纸,潦草的日文和中文标注,还有几张颗粒感十足的老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里,几个穿着厚棉袄工装的人站在巨大的锅炉前,表情严肃。下方注解:“1936年立山锅炉房改造项目组,左二为中国技术员刘福生。”
      金肇轩盯着那个面容模糊、身形瘦削的人影。
      然后他拿起自己手机,翻开相册——早上直播时他顺手截了几张图,有一张正好拍下了殷绍卿用手指在屏幕上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预热罐示意图。
      他将两张图并列。
      虽然殷绍卿画得抽象,像小学生涂鸦,但那核心的管道连接方式、预热罐的大致位置、甚至旁注的“利用烟道余热”的思路……
      与这张八十多年前的、带着历史尘埃气息的图纸,惊人地吻合。
      金肇轩后颈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下溜。
      “金总?”小陈疑惑,“这图……有问题?”
      “……没事。”金肇轩迅速关掉图片,声音有点飘,“挺好。继续干活吧。”
      晚上七点,金肇轩拎着一大袋烧烤回到老宅。下午工作时,殷绍卿那句“想尝尝如今吃食”总在他脑子里转,鬼使神差就去买了,还特意嘱咐老板:“多放孜然,少放辣。”
      进屋时,殷绍卿正“坐”在穿衣镜前——更准确说,是悬浮在镜面里,盯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倒影?),手指虚虚地划过镜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又像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我回来了。”金肇轩出声。
      殷绍卿回过神,很快从镜中消失,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迷你Q版形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已然换好虚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晚间好。”他微笑,但金肇轩觉得那笑容有点勉强。
      金肇轩把散发着罪恶香气的烧烤袋往桌上一墩:“给你捎的。虽然你……呃,但闻闻,也算参与新时代鞍山夜生活了。”
      殷绍卿好奇地凑近屏幕,看着塑料袋上凝结的水汽:“此乃何物?”
      “烧烤,鞍山夜宵之王。”金肇轩打开袋子,一股混合着炭火、孜然、辣椒面和油脂的霸道香气瞬间炸开,充斥整个房间,“羊肉串、烤鸡翅、烤韭菜、烤馒头片……哦,还有你早上研究的酸菜,烤酸菜卷。”
      殷绍卿深深吸了口气——尽管他吸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还是眯起了眼睛,仿佛真的被那香气笼罩:“多谢。气味……想必极烈。”
      “先直播,播完我吃给你看,在线吃播。”金肇轩边摆弄设备边说,“今晚讲老电影院,准备好了?”
      “嗯。”殷绍卿点头,小脸上恢复了些神采。
      直播开启。在线人数“噌”地蹿上两千——白天那场硬核供暖讲座,已经在本地历史爱好者和退休老工人圈里小范围传开了。
      弹幕热情洋溢:
      【殷老师晚上好!今天讲啥片?】
      【主播这烧烤过分了!我还没吃晚饭!】
      【求殷老师点评一下民国爆米花和现在的有啥区别!】
      金肇轩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烧烤袋:“这是本期直播文化体验道具。下面有请殷老师,带我们穿越回1930年代的鞍山影院。”
      殷绍卿清了清嗓子,进入状态:“彼时影戏,多为默片,或有旁白解说。放映机为手摇式,胶片易燃,故影院备有沙桶。票价视座位而定,包厢需大洋三角,普通座一角……”
      他讲得流畅生动,穿插着当时热门的电影《火烧红莲寺》、《渔光曲》的片段回忆,影院门口小贩卖的五香瓜子、糖葫芦,甚至还有观众看到紧张处集体惊呼的趣事。
      弹幕听得津津有味,小礼物时不时飘过。
      讲到一半,金肇轩拆开烧烤袋,拿起一串肥瘦相间、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故意在镜头前晃了晃。
      殷绍卿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烧烤,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尽管鬼魂理论上不需要吞咽。那眼神,专注得像是研究精密仪器。
      金肇轩忍着笑,把烤串凑近手机摄像头:“殷老师,给观众们‘云品尝’一下?形容形容这味儿?”
      殷绍卿回过神,有点赧然:“此……实难描述。”
      “想象嘛!”金肇轩坏笑,“你看这焦香的外层,这滋滋冒油的肥肉,这撒得均匀的孜然辣椒面……”
      殷绍卿盯着烤串,下意识地、喃喃地接了一句:“孜然可再多些……辣椒少搁,我生前……胃脘不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金肇轩也愣住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爆炸:
      【???】
      【生前???】
      【殷老师这演技!秒杀小鲜肉!】
      【不过胃不好是真要少吃辣……】
      金肇轩脑子转得飞快,干笑两声:“哈哈!殷老师这角色代入感绝了!民国时期生活条件艰苦,胃病多发,大家要引以为鉴,健康饮食啊!”
      殷绍卿配合地扯了扯嘴角,但金肇轩看得分明,他那双缩小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真实的茫然和痛色。
      直播继续。金肇轩一边撸串,一边引导殷绍卿讲,气氛看似轻松。在线人数稳在三千左右。
      临近结束时,一条弹幕,不带任何特效,平静地飘过屏幕中央:
      【殷老师,您上午讲立山锅炉房时提到的细节,跟我家老相册里一张1936年的合影高度吻合。合影里刘技术员旁边站着个年轻人——跟您长得一模一样。请问您是照着这张照片做的造型吗?】
      房间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殷绍卿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寸寸碎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本尘封八十年的日记。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完了!真有人把历史学者殷老师和历史原型殷绍卿对上了!
      就在殷绍卿嘴唇微张、即将说漏“我就是本人”的千钧一发之际,金肇轩一个饿虎扑食般探身入镜,整张脸几乎怼在摄像头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灿烂笑容:
      “哎呀!被发现了!这位‘鞍钢考古办’的朋友眼力真毒啊!”
      他语速快得像rapper battle,手上动作也没停,“啪啪”几下在电脑上调出公司的AR演示界面:
      “实不相瞒!殷老师确实是我们‘工业记忆数字化’项目的特约历史顾问!而这个虚拟形象——”
      金肇轩指了指屏幕里穿着长衫的殷绍卿:
      “——是我们为了直播效果,特意根据历史人物‘殷绍卿’先生的资料,为殷老师量身定制的数字化身!”
      殷绍卿在手机屏幕里愣愣地看着他,表情像只被强光晃傻了的猫。
      弹幕瞬间炸锅:
      【啥?数字化身?】
      【所以殷老师真人不长这样?】
      【这技术可以啊!完全看不出是假的!】
      “看不出来就对了!”金肇轩硬着头皮继续编,额头上汗珠在直播灯光下闪闪发光,“我们采用了最新的实时动态捕捉和面部重塑技术!通过扫描殷老师本人的面部特征,再结合历史照片中‘殷绍卿’先生的面部结构数据——”
      他越说越顺,甚至开始自由发挥:“——最终合成了这个既能体现殷老师本人气质、又还原历史人物特征的‘数字学者形象’!简单说,就是让殷老师能以更贴近历史语境的形象,为大家讲述故事!”
      他猛地转头看向屏幕里的殷绍卿,拼命挤眉弄眼:“对吧殷老师?这样讲解起来是不是更有代入感?”
      殷绍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恢复了那种略带书卷气的镇定微笑,只是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正是。金总这个创意……确实让历史讲述更具沉浸感。方才看到观众提及那张合影,一时感慨……没想到史料保存如此完好。”
      他的声音平稳,但金肇轩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惊涛骇浪。
      弹幕开始将信将疑:
      【所以是真人+数字皮肤?】
      【难怪讲得这么有感情!】
      【殷老师本人是不是也和研究对象长得很像?】
      “这个嘛……”金肇轩赶紧接话,“殷老师对这段历史研究极深,气质上可能也有些共鸣!好了,这个话题我们先放一放——”
      但殷绍卿已经接过了话头。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学者讲述历史时的深沉:
      “既然提到了这位历史人物‘殷绍卿’……我研究他多年,确实有些感触。”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
      “史料记载,他是一名由日籍工程师收养的中国孤儿。少年时,曾因这层身份备受困扰。学堂同窗不解,常以‘小日本崽子’相称,甚至掷石驱赶。”
      弹幕安静了下来。
      殷绍卿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翻阅记忆中的文献:
      “他归家问养父,养父良久无言,只抚着他头叹曰:‘待你长成,自会明了’。”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声。
      “后来,他确实明了了。”殷绍卿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学者特有的、克制的悲悯,“养父授他中文,亦授日文;教他诵读《诗经》,亦教他解析制钢图谱。养父曾说:‘钢水与诗书,皆需千锤百炼。炼得好钢,便是好钢,何分中日。’”
      他顿了顿。这一次,金肇轩清楚地看到,殷绍卿在屏幕里的数字形象,边缘出现了一瞬间轻微的波动。
      “然……”殷绍卿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压抑的颤音,“据档案记载,这位历史人物……最终在1945年8月,于一次事故中……殁于老水塔。”
      “啪嗒。”
      金肇轩手里的烤串掉在桌上,油渍在木质桌面上溅开一小片难看的污渍。
      弹幕静止了三秒钟,然后井喷:
      【卧槽……】
      【殷老师讲得好投入】
      【这段历史太沉重了】
      【@主播你们这个项目真的有意义!】
      金肇轩看着这些弹幕,喉咙发紧。他知道,殷绍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被套上了一层“学者讲述研究对象”的学术外衣。
      而此刻的殷绍卿,正坐在虚拟书房里,微微低着头。那个数字形象的肩膀,有着极其细微的颤抖——可以被解释为动态捕捉设备敏感地捕捉到了讲述者真实的情绪波动。
      “好了各位!”金肇轩强打精神,声音却有点发飘,“今天的历史分享就到这里!殷老师情绪有些投入,我们需要休息一下!下次直播再见!”
      他几乎是抢着关掉了直播软件,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屏幕黑掉的瞬间,金肇轩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电脑机箱的风扇声,此刻听起来像老旧火车在隧道里轰鸣。
      过了足足十几秒,手机屏幕里才传来殷绍卿极轻、极轻的声音:
      “……多谢。”
      那声音里,有一种金肇轩从未听过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金肇轩抓起手机,看着屏幕里那个缩小的殷绍卿。此刻的殷绍卿没有坐在虚拟书房里,而是直接出现在手机桌面上,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坐在一堆应用图标中间,低着头,湿漉漉的西装衣角还在滴水——那是他真实的模样,不是虚拟形象。
      “你……”金肇轩嗓子发干,“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殷绍卿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耳语,“昭和二十年……1945年,8月。养父唤我至老水塔,言有数箱紧要技术文书,须即刻处置。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金肇轩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然后?”
      “然后我便在水中了。”殷绍卿终于抬起头,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不,是坠入水中。被我养父……亲手推入的。”
      金肇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冲撞:为什么?什么技术资料值得灭口?你养父后来怎么样了?你恨他吗?
      但他一个也问不出口。
      因为他看到,殷绍卿的身影在手机屏幕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透明。那个Q版小人儿的边缘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殷绍卿!”金肇轩急了,一把抓起手机,“你怎么了?!”
      “有些……倦了。”殷绍卿的声音飘忽不定,几乎被电流杂音淹没,“言及旧事……耗神过甚……”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只剩下一个极浅的轮廓。
      “别!”金肇轩声音都变了调,“你回镜子里!我带你过去!”他拿着手机冲向穿衣镜。
      “镜子……”殷绍卿的声音微不可闻,“需……静养……”
      话音未落,屏幕里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几缕逸散的流光,消失了。
      手机屏幕恢复成冰冷的桌面壁纸,壁纸上那句“融资成功!走向辉煌!”的励志标语,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金肇轩猛地转身看向那面穿衣镜。
      镜中,殷绍卿的身影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但淡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点稀薄的月光,五官模糊,几乎只剩一个人形的、摇曳的雾影。
      “殷绍卿?”金肇轩扑到镜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镜面上。
      镜中那缕薄雾般的影子,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似乎开合了一下。
      金肇轩把耳朵死死贴在镜面上,屏住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捕捉到一丝微弱到近乎幻觉的气息:
      “明朝……再会……”
      然后,那缕雾气也彻底散开,无踪无迹。
      镜子,重新变回一面普通的、只映出金肇轩自己那张苍白惊慌面孔的镜子。镜中的他,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重得能去动物园cos熊猫,嘴角还沾着一点晚上吃烧烤时蹭上的辣椒面。
      金肇轩僵立在镜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和半串早已凉透、油脂凝固成白色膏状的羊肉串。
      窗外的老水塔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漏水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滴答,滴答,滴答,像永远走不完的秒针。
      他突然觉得,这间总是漏水、总有怪响的老宅,此刻安静空旷得令人心慌。仿佛刚才所有的热闹、讲述、笑声、乃至最后的颤抖与消散,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又过于荒诞的幻觉。

      夜深得粘稠。
      金肇轩躺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殷绍卿最后那个破碎的笑容,和那句“亲手将我留在钢水里”。他猛地坐起,打开手机,翻看晚上直播的录屏和弹幕。
      弹幕里吵翻了天。有人坚信是精心设计的剧本,赞叹演技和文案;有人被深深触动,讨论起战争、身份认同和历史伤痕;更多的人在担心殷绍卿的状态,刷着“殷老师保重”。
      那个ID“炼钢炉前的岁月”又打赏了,留言简短却沉重:
      【殷老师,珍重。家父若知今日有人如此记得,必觉欣慰。】
      金肇轩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他知道,自己捅了个大篓子,不,是接了个烫手山芋。这不仅仅是一个会讲历史的“鬼室友”,这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往,一个沉在工业废水中八十多年的冤魂,一个可能牵扯到某些至今仍未完全浮出水面的秘密。
      而他,金肇轩,一个快要被时代浪潮拍死在沙滩上的前·科技新贵,莫名其妙就成了这段往事与现实之间,那根颤巍巍的、唯一的连接线。
      “操。”他在黑暗里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离奇的境遇,还是骂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心软。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月光透过破窗棂,在穿衣镜上切割出冷白的光斑。镜子沉默着,映出他乱糟糟的头发和失眠的黑眼圈。
      “喂。”他对着镜子,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有点傻,“你……还在里头吧?没散架吧?”
      镜子毫无反应。
      金肇轩在镜子前站了半晌,突然转身回房,抱了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出来,一股脑扔在镜子旁边的旧沙发上。
      他躺上去,裹紧被子,侧身对着镜子。
      “我今晚睡这儿。”他对着镜子说,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有什么事……比如要散了,或者想说话了,就……弄出点动静。漏水声也行。”
      镜子依旧沉默。
      但金肇轩躺下后,却莫名觉得,靠近镜子这边的脸颊,似乎……没有那么冷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有那么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不同于屋内寒气的温度,从镜面方向隐约传来。
      他闭上眼睛,在冰冷的夜气和那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中,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没有水塔,没有坠落。只有一个穿着旧式西装的清瘦少年,站在巨大的、轰鸣的锅炉前,仰头看着管道中奔腾的、看不见的热流,侧脸被炉火映得发亮,眼中倒映着那个钢铁与火焰时代的、最后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