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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最应该恨的人 “对不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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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你……你什么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吼陆旭,是吼自己——吼自己为什么嘴那么毒,为什么那些伤人的话像长了腿,拦都拦不住就往外跑;吼自己为什么收不回来,那些字一个个钉在陆旭心上,拔出来带着血,不拔出来烂在肉里。吼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像着了魔,像中了邪,像个疯子,把所有的刀子都往那个最不该扎的人身上扎。
“你以为你喝了这杯酒我感激你吗?我告诉你,不可能!”这句话从嘴里炸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是他憋了一整晚、从第一杯酒就开始、到嗓子眼、再到胸口、终于……他终于憋不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猛地浮上来,撞开了那些恨、那些怨、那些堵在喉咙口的尖刺,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要是出什么事了,我可不会原谅你!”
是的,冲出来之后,他才发现,那不是恨,是怕。
是太多太多、压了太久太久的怕。
他真心想要的并不是陆旭出事,那杯酒紫红紫红的,像血,像那些流过的眼泪,像那些再也收不回来的话。他看着那杯酒被端起来,被送到唇边,被仰头喝下去。
终于,他放下了伪装。
那些扎人的刺,那些淬了毒的句子,那个“关我什么事”的冷笑——全放下了。像卸下一副穿了太久的铠甲,轻了,也疼了。铠甲底下是软的,是怕的,是那句憋了一整晚、终于肯承认的“我不想你喝”。
那杯酒太满了,满到像能淹没一个人。他怕。怕他端起来,怕他咽下去,怕那些紫红色的液体变成针,一根一根扎在他心上——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怕的不是他喝,是他喝了之后,笑着说“没事”,然后站不稳,然后倒下去,然后让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他怕。
他怕他疼。怕他红着脸还要逞强,怕他把自己活成一堵墙,所有的风都自己挡,所有的雨都自己扛,所有的刀子都自己接。他怕那堵墙会倒。他更怕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它倒,连伸手扶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要他拿命来证明什么。
他只要他好好的,站在那儿,哪怕不说话,哪怕不看他,哪怕只是站在旁边——只要他好好的。笑着,叫他“小凉”,声音不用大,像平时那样就行。他不要他拿命来换他的原谅。那杯酒太重了,重到他接不住;那个原谅太贵了,贵到他还不清。他宁愿自己恨着,疼着,一个人扛着,也不要他拿命来填。他不要。
是啊,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真正想要表达的。
跟李临沂无关。
那些“你的旭哥”,那些“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些“你替他解释”——全是他用来伤人的借口。那些年,那些秘密,那些他永远进不去的过去——他以为他在乎的是这些,以为他在乎的是李临沂和陆旭之间到底有什么。可当他看见陆旭端起酒杯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在乎的不是那些。而是“旭哥”,那个他一直依赖,一直仰仗的哥哥。
“你能不能什么事多为自己想想,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求他。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求。求他别再逞强了,求他别再忍了,求他别再把自己当外人。“你能不能不要做老好人,能不能不要委曲求全地活着?”你委曲求全了那么多年,委屈了自己,成全了别人,可你问过自己吗?你疼吗?你累吗?你想过停下来吗?他没有。他只会说“没事”,夏语凉听够了,他不想再听了,“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瞧不起你。”
不是瞧不起,是心疼。
他夏语凉知道。他瞧不起的从来都不是陆旭,而是自己。瞧不起自己心软,瞧不起自己嘴硬,瞧不起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刀子,割在他心上,也割在自己心上。
“旭哥,你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有人欠你什么,你是要为你自己而活,不是为了我们。这个道理我都懂,为什么你不懂?”他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问他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浪都自己挡,他问他,也是在问自己。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但是,他比陆旭强,起码,他还会哭,还会发泄,可陆旭不会,他自始至终都只是隐忍,夏语凉不懂,他不知道人怎么能这样活着。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活着了。也不想让他再这样活着了。
“还有!我告诉你,要是你真因为这杯酒出了事,麻烦的是我们,你知道吗?我上班很忙的,还要照顾你……”他喋喋不休。嘴上说着怕麻烦,心里却在说:你别出事,你出事了我会怕,我会站不住,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嘴上说着“我上班很忙”,心里却在说:你再忙,我也会来,你倒下了,我会扶,你疼了,我会疼。他说了一堆废话,说了一堆他不想说的、他以为能藏住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不知道陆旭听进去了多少,不知道那些话会不会变成刀,割在他心上。他只知道,他说了。说出来了,就不后悔。因为那是他真正想说的话,真正想让他知道的。
虽然说出来的话——都不太中听,不,应该说很难听。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从夏语凉嘴里飞出来时带着寒光,带着锋刃,一刀一刀割在陆旭心上。冷血,像他根本不在乎陆旭会不会出事;无情,像那些年的好,他全都忘了。可陆旭的脸上却满是动容。那张脸红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那些冷血无情的话底下,他听见了别的东西——是怕,是疼,是“你不许出事”。他听见了,所以他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能那样看着夏语凉,眼角有泪光在闪烁。
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忘了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久到他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干了,久到他以为那些眼泪只会在酒喝多了的时候,才会溢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泪,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夏语凉说的那些话。他只知道,那些泪在眼眶里打转,烫的,咸的,像那些年他咽下去的、以为已经消化了的东西,忽然全翻上来了。
溢出来的应该是喝多了的酒水,化作的泪。他这样告诉自己。不是感动,不是心软,不是那些他以为不会再有、却忽然涌上来的东西。只是酒,只是水,只是身体在排出那些不需要的液体。可他心里知道,不是。那些泪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他以为会恨他、却比任何人都心疼他的人。
这些年,不,应该是从小到大的习惯——他习惯了。习惯做一个哥哥,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笑着说“没事”。习惯做一个兄长,把所有的责任都扛起来,站着,不倒。习惯做一个优秀的接班人,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笑着,体面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习惯做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把所有的要求都应下,把所有的压力都接着,把所有的“不”都咽回去。一直以来,他都学会了隐忍,疼了不喊,撑不住了也不说。学会了忍耐,等着,等着那些“没事”变成真的,等着那些“不碍事”真的不碍事。学会了察言观色,在别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然后把自己需要的往后挪,挪到看不见的地方。学会了付出,把最好的给别人,把剩下的留给自己。学会了责任——那是他的,不是别人的;他得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学会了承担——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都认了,认了就不解释了,解释了也没人信。一直以来,他都是站在别人的立场,别人的角度想问题。别人需要什么?别人想要什么?别人会不会为难?他想了太多遍,想到忘了问自己:你想要什么?你需要什么?你为难吗?
却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不是不想,是忘了。忘了自己也会疼,忘了自己也需要人哄,忘了自己也可以说不。他忘了那么久,久到以为那些东西不重要,久到以为只要别人好,自己就好。久到忘了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疼的人。
夏语凉是第一个。是啊,就连李临沂都没有。那些年,李临沂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看着他倒,看着他住院。李临沂会急,会怕,会抢他的酒杯。可他不会说“你可以自私一点”。他只会替他挡,替他扛,替他做那些他自己不敢做的事。他以为那是关心,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忍让。把自己缩成最小,把所有的“我想要”都咽下去,把自己变成一堵墙,替他挡风挡雨。可他不需要墙,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做墙,你可以做你自己。夏语凉是第一个。
他的话像一滴水滴,在陆旭的心底里荡漾起来。不是石头,石头太重了,会砸出坑;不是刀,刀太利了,会割出血。是水滴,轻轻的,软软的,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可它落下去的地方,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到他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那个角落他藏了很久,藏到连自己都忘了它还活着。可那滴水落下去的时候,它活了。活了,就会疼,就会跳,就会想要那些它以为早就不要了的东西。
第一次有人让他自私一次。不是“你应该自私”,不是“你可以自私”,是“你自私一次也没关系”。他听着那句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松。是那些年他拧得太紧的螺丝,终于动了一下。是那些年他咽下去的“没事”,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一次有人让他去争去抢,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以为他不配,以为那些东西不是他的,以为他只要站在那里、笑着、退让、成全,就够了。可他不知道,他退得越多,想要的东西就越远;他让得越多,那些东西就越不属于他。他以为自己在做大度的人,可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做懦弱的人。夏语凉让他去争,去抢,去把那些他以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握在手里。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可他愿意试。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你值得。
这个人,明明是最应该恨他的人。
“小凉,谢谢你。”陆旭鼻子一酸。
那种慢慢涌上来的酸,“唰”的一下,从鼻尖直冲眼眶,像有人在他鼻梁上敲了一记闷棍。那股酸意漫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压下去,就漫到了眼眶里。眼眶热了,湿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他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漫到喉咙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涩涩的疼,像吞下了一把沙,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那疼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心口,走到那个他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那地方已经很久没有疼过了,久到他以为它死了。可它没有。它只是睡着了,等着被人叫醒。那股酸意还在漫,漫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那些年压着的东西在往外拱,拱得他站不稳,拱得他想蹲下来,拱得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倒在夏语凉面前——你看,我不是不想疼,是不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谢他。是谢他没有让他喝那杯酒?是谢他骂醒了自己?还是谢他让自己知道,原来他也可以潇洒的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谢谢你,还是不忍心让我喝下去那杯酒。
谢谢你,明明你都那么难受,那么痛苦了,还要替我着想。
谢谢你,让我懂得了,我也可以去做我自己,而不是一味地去忍让。
谢谢你,不计前嫌,依旧可以接纳我。他以为他会恨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叫他“旭哥”,以为那些年攒下来的好,全碎在这一个夜晚里。
“谢个屁啊!”夏语凉的声音又拔高了,尖了,刺耳了。可那声音里有火,有气,有“你别说了”的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羞,还是在生气,还是在告诉他——你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受不了这一套。一直以来,他习惯了陆旭的温柔、他的体谅、他的“没关系”——可那是陆旭对别人,不是别人对他。他骂了他,凶了他,用最难听的话刺了他,陆旭不还口,不生气,反倒红着眼眶说谢谢。他受不了,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赶紧把手缩回去,嘴里还要逞强。“我骂你,你还要谢我,旭哥,你是抖m吗?”他的声音拔高了,尖了,带着那种“你别说了”的不好意思,带着那种“你再这样我就走了”的虚张声势。可他没走。脚还钉在地上,眼睛还看着他,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也许是想听他再说一句“谢谢”,也许是想看他眼眶里的泪会不会掉下来。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哦……你别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啊。”他补了一句,语气故意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可那轻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重话都重。他低下头,不看他了。怕看见他的眼睛,怕看见里面的泪光,怕自己会心软,会承认那些他打死也不想承认的东西。“我只是单纯的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给自己找事。”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知道——不是的。添麻烦又怎样?找事又怎样?他怕的不是麻烦,不是事,而是怕陆旭倒下去,怕他再一次妥协,再一次隐忍,再一次退让,让自己酿成大祸。
他才不愿意承认他是在关心陆旭呢。
他舍不得,可他不肯说。
“嗯,没关系的。”陆旭也不争。
他太了解夏语凉了,知道他嘴硬,知道他心软,他不道破,也不拆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听他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他听着,眼眶还红着,喉咙还涩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轻轻地化开。那是冰,是这些年他冻住自己的冰。他以为那些冰不会化,以为他会一辈子冷下去。可夏语凉的话像春天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吹过来的,吹得他眼角发酸,吹得他心口的冰裂了一道缝。缝不大,可光从那里照进来了。他看见了光,也看见了那个嘴硬心软的人。
“但……我还是想谢谢你。”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他谢他让他知道了方向。那个方向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为自己而活。他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要走多久,可他愿意走。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你值得。
谢谢你,谢谢你骂醒了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应该为自己而活,谢谢你,不计前嫌……好多好多。他不知道哪一句最重要,也许每一句都重要。可他不会说,也不擅长说。于是他只说“谢谢”,然后看着夏语凉,看着他别过的脸,看他微红的耳尖,看他那副“我才没有关心你”的死样子。他忽然好想笑——笑他嘴硬,笑他心软,笑他怎么可以骂了人还让人想谢他。可他没有。因为……他怕一笑,那些泪就不争气的掉下来了。
李临沂站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长了,长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抽上来的,穿过那些紧张的、揪着的、拧成一团的东西,慢慢地、轻轻地吐出来。他不敢叹出声,怕惊动了谁,只敢让那口气在胸腔里一点点散开,散到四肢,散到指尖,散到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刚才他站在那儿,像一棵绷紧的树,风一来就晃,可他不敢晃,怕一晃就倒了。他看见陆旭接过那杯酒,看见他的手在抖,看见他的脸从红变白。他看见夏语凉夺过那只杯子,看见他的眼红了,看见他的泪掉下来。他看见他们吵,看见他们哭,看见那些话像刀子一样飞来飞去。他的心一直悬着,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怕——怕那杯酒被喝下去,怕陆旭倒下去,怕夏语凉后悔,怕这个夜晚变成一场收不回的灾难。他怕得要死,可他不敢动,不敢说,不敢拦。他知道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他插手了,只会让夏语凉更恨。他只能站着,看着,等着。
夏语凉被看得不自在了。那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盏灯,一左一右,照得他无处可躲。陆旭的眼睛还红着,那红不是酒,是泪,是没掉下来的泪,挂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捡不起来。李临沂的眼睛还望着,那望里没有催促,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你还好吗”的探询,担心,轻轻的,像怕惊动他。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人看穿,不喜欢被人知道他在乎。他宁愿他们恨他,怨他,骂他——恨他多管闲事,怨他说话难听,骂他不知好歹。至少那样,他还能回嘴,还能瞪回去,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就这样”。
可他们……只是看着他,用那种“我知道你嘴硬心软”的眼神,用那种“我知道你舍不得”的眼神,用那种“谢谢你”的眼神。夏语凉受不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拿起桌上那杯酒。那杯酒是陆旭的,刚才他抢过来的,紫红色的,在灯下晃着暗沉沉的光。他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液冲过喉咙,烫的,辣的,不是慢慢烫,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喉咙里点了一把火。那火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烧到那些他藏了那么久的东西上。
它们被火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哭那些回不去的日子,笑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替陆旭喝,是赌气,还是不想浪费那一杯酒。他只知道,那酒是苦的。比他喝过的任何一杯都苦。苦得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下去了,还在舌根上留着味。
酒精上头,燥热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翻到胸口,翻到脸上,翻到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的脸红得像烧过的炭,不是气的,是醉的。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眼皮很重,重得像压了石头,重得像被胶水粘住,重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说: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他困了。累了一整晚,吵了一整晚,哭了一整晚,他真的累了。
恍惚间,似乎听见李临沂叫他的名字。“小凉,小凉,你醒醒,怎么就睡过去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他想应一声,嘴张了张,发不出声。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石头,像被胶水粘住,像有什么东西在说:别睁了。他不想睁。睁开了,又要面对那双眼睛,又要听那些话,又要站在那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地方。他不睁。就让那声音在耳边飘着,飘远了,就当没听见。
他要说什么?啊……是让自己原谅他吗?
那两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下坠了一寸。原谅。不是没想过,是想过太多次,想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原谅”是什么意思——是不恨了?是不怨了?
还是只是累了,不想再疼了,所以告诉自己“算了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还不想原谅李临沂。那些怨还在,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那些恨也还在,像烧过的炭,外面灰了,里面还红着,风一吹,又亮起来。它们像不停歇的陀螺一般,搅动着他的心,越转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那些怨的形状,分不清那些恨的颜色。它们搅在一起,搅成一团乱麻,搅成一锅糊粥,搅到他整个人都在跟着转。转得他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不重,可就是不停。转得他心口发闷,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了水,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转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累,吸一口气要用力,呼一口气也要用力,用力到他不想再呼吸了。他闭上眼,想让那些陀螺停下来,可它们不停。它们在他脑子里转,在他心里转。他知道,它们不会停。除非他原谅他。可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是啊,现在你要让他如何做得到呢?
那些“刚好”出现在他路过的每个街口,那些“顺便”送他回家的傍晚,那些“不经意”触碰他手指的瞬间——全是他一步一步算好的棋。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骗自己说不是,骗自己说那些“刚好”是缘分,那些“顺便”是在乎,那些“不经意”是心动。他骗了自己那么久,骗到那些假的变成了真的,骗到那些真的变成了刀子。那些算计和故意,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可它们在那儿,他以为那些“刚好”是命运,原来是他算好的时间;他以为那些“顺便”是关心,原来是他绕远的路;他以为那些“不经意”是心动,原来是他设计好的剧本。他恨自己怎么那么傻,傻到信了那么久,傻到把那些假的当成了真的,傻到现在还在想——那些后来变成真的东西,能不能把那些假的盖住。
那些让他流了又流的眼泪——不是一次,是每一次。他以为那是回应,以为那些笑是真的,以为那些话是给他的。可他不知道,那些笑是演给陆旭看的,那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只是一颗棋子,一颗他用来刺陆旭的棋子。可他动了心,动了情,动了那些不该动的东西。他动了,收不回来了。那些眼泪替他哭,替他喊疼,替他问那些他问不出口的问题。可它们流了那么久,流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他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像刀刻的,一笔一划,深到骨头里。他试过擦,擦不掉;试过盖,盖不住。它们就在那儿,在他每一次闭眼的时候,自己放出来。他不想再看,可他闭着眼,它们还是会自己放出来,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他看见自己站在展望台上,第一次见他,他的眼睛格外明亮,以为那是开始。他看见自己被他“不经意”碰到手,脸不经意间就红了,心脏也在“扑通扑通”跳写,如小鹿乱撞般,夏语凉以为那……就是心动。
他看见那些画面,像一部他看过太多遍的电影,自己竟然连台词都会背了,有时,他真恨自己记性太好,恨自己放不下,恨自己明明可以走,却还是等了一整晚。那扇门开着,光涌着,他的脚却钉在地上。不是不想走,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尽管,尽管陆旭已经替李临沂澄清过了,辩解过了。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那些“请你相信他”,那些“给我一点时间”——陆旭说的时候,声音在抖,却是无比的坚定,他带着恳求,夏语凉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丢进深井,“咚”的一声,落在他心里。可那些字里,没有信任,没有安心,更没有成为他等了许久的答案。
它们变成了一个洞。
你以为会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将它接住、填满,结果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洞。洞不深,可它在那儿,风一吹,空空地响。
夏语凉忽然一阵恶心翻上来,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他的头跟着一眩,整个房间便失了稳——天花板在转,水晶灯在转,那些人的脸也在转,转成一团模糊的光影,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那是谁在说话,分不清是谁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脸上,是李临沂的?不……不可能,李临沂这家伙才不会为自己流泪呢!那……是陆旭的?还是那本就是属于的?
“小凉……小凉……”
他听见我有人叫他,是谁?
谁在叫我?
周围的声音和画面搅在一起,像一缸被搅浑的水,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转了。眼皮沉沉的,像压了薄雪,像覆了晨雾,又像有人拿温热的掌心轻轻盖在他的额上,低低地说一句:睡吧。
既然这样……那就不想了。
他的身子在发烫,不是发烧,而是被那些酒烧起来的,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发软,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冰,想化,又化不掉。不管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他都不在乎了。那些争吵、质问、哭声——都过去了,像水从指缝间流走,流走了,就当没来过……
是啊,无所谓了。
王尔德说,生活是世上最罕见的事,大多数人只是存在而已。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只知道今夜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都不必再捡了。反正天会亮,太阳会升,日子会继续。他不想知道怎么继续,可他知道,会继续的,像河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旷野,不管石头愿不愿意,旷野答不答应。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把那些声音关在耳朵外面,他只想闭着眼,躺在那儿,等天亮,等酒醒,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河,而我是一块石头。他不知道石头能不能被河水磨圆,可他只想沉下去,沉到水底,不再被冲走。哪怕只是一会儿。
李临沂看着夏语凉浑身烧得滚烫,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沙,带着颤,带着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怕:“天啊,旭哥,小凉身上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啊!”他伸出手,手背贴上夏语凉的额头,凉意触到那片滚烫时,他的指尖轻轻一缩——不是被烫的,而是怕。怕那温度太高,怕他烧坏了,怕他这样闭着眼,再也不睁开。他又换了手心,再换手背,反反复复地试,好像多试一次,就能试出不同的结果,好像只要他不肯停,那些烫就会自己退下去。可那温度还是烫的,烫得他指尖发麻。
“小凉,小凉,别睡,别睡。”他弯下腰,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夏语凉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微弱的温热。他轻轻拍着他的脸,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又太慢了,慢到像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旧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重了会把他惊着,轻了又怕他听不见。“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他伸出手想扶他,动作里带着急,又带着犹豫——好像怕一用力,他就会醒;又怕不用力,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小凉,小凉,醒醒啊!”
“小凉,小凉,醒醒啊!”李临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碎的,像砂纸磨过木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鼻梁,挂在下巴上,颤了颤,落下去,滴在夏语凉的手背上。
“没事的。”陆旭在旁边看了片刻,声音不急不慢,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李临沂那些慌慌张张的脸上,轻轻的,暖暖的。“小凉只是喝太多了,才这样的。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得那样笃定,好像这件事本该如此。
“真的……真的是这样吗?”李临沂不信。他不信。不信那些烫只是酒在作祟,不信那些红只是醉意翻涌,不信那双紧闭的眼只是因为困了。他弯下腰,额头贴上夏语凉的额头,近到鼻尖几乎触到鼻尖,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道弧度,近到自己的呼吸和他的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那片滚烫从夏语凉的皮肤传过来,像火舌轻轻舔过,灼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可他没躲。他贴着,贴了很久,久到自己的额头也开始发烫,久到那片滚烫好像没那么烫了——也许是被他分去了一些,也许是他的体温也跟着烧了起来。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更不肯离开。
他闭着眼,感受着那片滚烫,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拼命乞求道——你别有事。你别有事。你不知道,你有事了我怎么办……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看见夏语凉醉倒的时候,也许是从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他只知道这个声音一直在,在他每一次替他担心的时候,在他每一次怕他不回来的时候,原来……这个声音一直都在,可那时他不敢听,也不愿意去听。
“是呀。”陆旭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轻轻叹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他忘记了夏语凉只是喝多了而已,更忘了,他自己也是见过夏语凉喝醉酒样子的——脸红得发烫,像傍晚烧过天际的霞,最后一点余温全聚在了皮肤下面。睡得沉,沉到像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了一条深河里,水流声、叫喊声、那些吵了一整晚的质问与哭声,全被挡在水面之外。
他明明见过太多次了,多到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次,记不清是哪一年。多到应该见怪不怪,应该只是叹一口气,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来,扛到床上,盖好被子,关灯,等天亮。可他还是慌了,从指尖一路往上蹿,蹿到手腕,蹿到手臂,蹿到心口。慌得声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尖了,碎了,像被什么东西碾过。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顺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滴在夏语凉滚烫的手背上,“嘶”的一声,像水滴落进火里。
“好了,没事了。”陆旭伸出手,想扶起李临沂。他的指尖碰到李临沂的肩膀,轻轻往上托——不是急着让他走,是怕他这样一直弯着腰、额头贴着额头,会把夏语凉晃醒。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滑过凌晨两点,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替这个夜晚数着所剩不多的时间。“小沂,不早了,早点睡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那些滴答声断了。
“不,我要守着他,陪着他,要是……要是他需要我时,我不在,他会伤心的,毕竟……毕竟今晚发生太多事了。”李临沂没有抬头,目光还钉在夏语凉紧闭的眼睑上,像怕一移开,他就会从世界里消失。“我要陪着他。我怕他有事。”
是的,他怕,怕夏语凉半夜真的烧起来,怕他醒来会哭,怕他找不到自己,他怕,怕极了,所以,他寸步不离守着。
“好吧。”陆旭的声音里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羡慕他可以这样守着一个人,而不必考虑那些不该越的界,不必计算那些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打了个哈欠,那一下打得有些刻意,像是在告诉李临沂——我累了,不是不想陪你,是真的撑不住了。“那我先睡了,你也早些睡吧。”他伸出手,在李临沂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拍一个即将远行的弟弟,带着不舍,也带着祝福。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旭哥!”李临沂忽然叫住了他。那一声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来不及想好要问什么,话已经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刚才,我听到你们说的秘密,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吗?你……承诺了夏语凉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沙发上的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歉意,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急切:“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是隔音不好。”
他把责任推给了房子,说隔音不好。可他知道,不是房子的错。是他一直在听。从那些争吵开始,那些质问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他本来可以捂住耳朵,可以躲进被子里,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可他没有。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把每一个字都接住了,像接住一把一把丢过来的刀。
他听见陆旭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那声音里有求,有怕,有一种他把所有的尊严都压上去、只为了换一个“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决心。他听见了,所以他知道,那个答复不是给陆旭自己的,是给夏语凉的。他听见他说“你放心”,说的时候声音在抖,可他还在说,像在念一份他早就写好、却一直不敢交给夏语凉的判决书。
他听见了,所以他想知道。想知道那个承诺是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也在那个承诺里——是被推开的那一个,还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陆旭一愣。
显然,他是没有预料到他和夏语凉的对话竟然没李临沂听了去,这家伙什么时候有偷听别人讲话的癖好了,陆旭皱了皱眉,有些恼火,他自己都还没有想好,没想到,却被这个家伙“捷足先登”了,最后只挑出一句能说的,缓缓道:“抱歉,我答应了小凉要对他保密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他停了一下,像在等李临沂追问,又像只是给自己一点时间,把剩下的那半句话咽回去。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李临沂,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过。“无可奉告。”
“晚安了。”陆旭轻轻关上了房门。那一声极轻,轻到像只是合上了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客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不是安静,是平静——是那些争吵、质问、哭声都沉下去之后,剩下的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走了,浪退了,只剩下微微的起伏,和一整片说不清的蓝。
李临沂坐在沙发上,看着夏语凉熟睡的脸。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缓缓地起伏。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在做梦,又像只是把自己放空了。李临沂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成了夏语凉呼吸的一部分。他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可他知道它存在过——在他的唇上,在他的心里,在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夜晚里。他直起身,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有涩。“小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问,不是问夏语凉,而是问他自己。
夏语凉醒来时,天还蒙蒙亮。
清晨的光如薄纱一般,像被在水里洗过一遍似的,才肯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光线是浅灰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层洗旧了的纱,覆在天花板上,覆在水晶灯上,覆在他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上。
昨晚的宿醉让他的头像被人拿钝器敲过,一下一下,闷闷地疼。嘶——他皱起眉,指尖抵上太阳穴,轻轻揉着,力道很轻,像怕揉重了会把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出来。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盖在身上的毛毯顺势滑落,无声地堆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捡起,攥在手里。布料是柔软的,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他的体温,那温度从掌心漫上来,漫到手腕,漫到心口,漫到他不确定的那个地方。
他愣了一下——这是谁给我盖的?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白色的天花板,精致的水晶灯,墙角那盆他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一切都是熟悉的,又都是陌生的。熟悉是因为他来过太多次,陌生是因为他从来不是在这里醒来的那个人。他像一只不小心闯入旧梦的蝶,翅膀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却忘了自己该飞向哪里。
我怎么睡在这儿了?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回家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堵堵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吵了一整晚的质问与哭声,全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糊了的粥,他试着捞了捞,捞出来的都是碎的——一句话的尾巴,一滴泪的影子,半张模糊的脸。
头顶又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里往外钻,钻得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胃也跟着翻腾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搅得他一阵阵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口干舌燥的,喉咙像被砂纸打过,咽一下口水都疼得像在吞刀片。他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腿却是软的,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撑不住他。身子晃了一下,世界跟着晃。他定了定神,扶着扶手站稳,慢慢把重心移到脚底,刚想迈步——身体却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
他低头看去。李临沂的头枕在他的小腿上,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沙发的一角。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此刻却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长手长脚委屈巴巴地折着,占据了不过三分之一的沙发,剩下的地方全是他给夏语凉留的。他穿得单薄,只一件短袖,什么也没盖,手臂露在外面,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秋天霜打过的新叶,凉得让人心里一紧。
李临沂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念头从心里浮上来的时候,像一片叶子落在静水上,没有声音,却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就这样照顾了自己一整晚吗?他看着他蜷缩的样子,一件薄薄的短袖,什么也没盖,手臂上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像秋天霜打过的叶子。明明夏天还没走远,夜里的凉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了。难怪他缩成一团,把自己折成虾米的形状,长手长脚委屈地收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刻上去的,怎么都揉不平。
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隔着一层梦,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听不真切。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虑,像在追一个追不上的人,又像在逃一个逃不掉的影子。追不到,也甩不脱。
夏语凉看着他那张皱着的脸,心里那点怨,忽然轻了一点,又莫名心疼,那心疼来得太快,快得像一片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在哪棵树上的时候,已经被风卷走了——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他小心翼翼抽回脚,动作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像在拆一件包装得极紧的礼物,生怕弄醒了里面那个睡着的人。
嘶——一阵酥麻从脚底窜上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麻得他咬紧了嘴唇。他忍着,不敢动,等那阵麻慢慢退潮,像海水回落,露出一地湿漉漉的沉默。然后他才慢慢把脚抽出来,轻轻踩在地板上,凉的。那凉从脚底窜上来,窜到小腿,窜到膝盖,窜到他忽然有点站不稳。
他弯下腰,轻轻地将毯子盖在李临沂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盖一件易碎的瓷器,怕重了会压着他,怕快了会惊醒他。他把毯子掖好,压在李临沂的下巴底下,又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放进去,像在掖一个孩子的被角。
是的,他现在无比希望李临沂可以一直沉睡下去。别醒。求你。
他在心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气放得极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他垂落的睫毛,怕惊动自己正一点点软下去的心,怕惊动这个还蒙着薄灰、还没完全醒来的清晨。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怕。怕他醒了,那些话还没准备好怎么说出口;怕他醒了,那些问题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怕他醒了,自己会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他——是该笑,该哭,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别醒。
就让我这样看着你,安静地,不吵不闹地,把你藏进这个清晨的光影里。藏好了,就谁也拿不走了。
唉……夏语凉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轻了,轻到像没叹过,像只是从唇间逸出的一缕气息,连晨光都没惊动。可它在那儿,在他心里,在那些看见他蜷缩着睡觉的瞬间里,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没有声音,却漾开一圈细细的痕。
他怨他。怨他那些“刚好”,怨他那些算得精妙的巧合和故意,怨他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走了那么久。冻死你算了。他在心里这样说着,说得硬邦邦的,像扔出一块石头。可那石头没有落地,悬在半空,悬着,落不下去。他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冻死他,知道他冻死了自己会更心疼——心疼到那些怨和恨,全变成刀,割在自己心上。
他就这样想着,想着,想到了最后,还是将毛毯轻轻搭在他的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掩盖一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秘密。他终究是不忍心的。不是原谅了,是舍不得。舍不得看他冷,舍不得看他蜷成一团,舍不得那些怨和恨,把他冻成一座孤岛。孤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抱着自己的手臂,缩成一只虾,眉头皱着,梦里还在追,还在逃。
他舍不得。所以他把毛毯搭上去了,把那些狠话咽回去了,把自己那颗又怨又软的心,藏在这个还没亮透的清晨里。藏好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声叹息还在空气里,薄薄的,淡淡的,像一层洗旧了的纱,覆在他心上。
他伸出手,轻轻抵上李临沂皱着的眉心。指尖按在那道浅浅的竖纹上,轻轻地,慢慢地,往外抚。抚一下,那道纹淡一点;再抚一下,又淡一点。抚到最后,眉心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心里不平。那些皱褶从李临沂的眉心,跑到了他的心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拿你怎么办——恨你,舍不得;爱你,又怕。怕你骗我,怕你瞒我,怕你那些“刚好”和“顺便”底下,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怕我信了,又碎了;怕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这样看着你,摸着你的眉心,等你自己醒。或许……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吧。那些话还没说完,那些事还没讲清,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也许还能拼回去。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他把那些扎在心里的玻璃渣,一根一根,拔出来。他不知道要多久,可他愿意等。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只是,他现在真的没有勇气听李临沂解释这些。他怕。怕他又骗自己,怕他说的不是真的,怕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抱歉”,带着“不是你的问题”,带着“是我一直在玩火”——然后呢?然后那些碎掉的东西就能拼回去了吗?那些流过的眼泪就能收回去了吗?他怕自己承受不住真相。
其实,早就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那些答案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只差李临沂亲口承认了。可就是这样,他才怕。怕他承认了,自己就不得不信;信了,那些恨就没了理由;没了理由,他就得原谅他。他还不想原谅他。至少现在不想。
自己这么喜欢的人,到头来竟是……竟是一场骗局。他喜欢了很久,从展望台的第一眼开始,从那些月光、那些吻、那些种在彼此心里的树开始。他喜欢了那么久,可他现在才知道,那些好是演给陆旭看的,那些笑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不知道这个“骗”字,是轻了,还是重了。他只知道,他疼。疼得说不出口,疼得只能坐在这儿,看着他蜷缩着睡觉,听他说梦话,在心里问——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不知道答案,也没有人能告诉他。
李临沂动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一动,眉心那道浅纹轻轻蹙了蹙,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夏语凉的手指还停在他眉骨上方,刚抚平那道皱纹,就被这一动吓得迅速撤回了手,指尖缩回去的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腿有点麻,站得不太稳,扶着沙发背定了定神。
“咦?旭哥呢?”他环顾四周,客厅空荡荡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空了的酒杯和那只孤零零的红酒瓶上。没有陆旭的影子。他轻轻推开卧室的房门,门没锁,推开时没有一点声响。陆旭侧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昨天……昨天自己的举动一定把他吓坏了吧。
“对不起了,旭哥。”夏语凉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他,又轻得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看着他熟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白天的温和与体谅,只有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疲惫。他忽然有点自责——不是为那些话,是为那些酒。那些酒是他倒的,那一杯一杯的酒也是他递的。
好好睡一觉吧。忘掉昨天发生的事,忘掉这一切。夏语凉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像是念一道无人听见的咒。然后他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门锁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沉下去了,没有回声。他站在门口,抬手在空气里写了一个看不见的“好梦”,然后转身,走回客厅。晨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从浅灰变成了淡淡的金,落在沙发上,落在李临沂蜷缩的身体上,落在那条他亲手盖上去的毛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