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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夏语凉的试探 陆旭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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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然的一声吼,夏语凉手一哆嗦,酒杯从指尖滑落,鲜红的酒液像泼出去的委屈,溅在地上,溅在茶几上,溅在他自己苍白的指尖。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酒杯已经被李临沂一把夺了过去。
“夏语凉你能不能别任性了!”李临沂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开,带着火,带着气,带着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泛红,眼神中有怒,有急。
看着你伤害自己、却拦不住你。
喊了那么多遍“别喝了”、你却依旧我行我素,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站在旁边、手狠狠地握成拳头、又送开、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一颗心被捏碎成了好几瓣。
“你看看你都喝成啥样了?”他上下打量夏语凉,从红透的脸颊到迷离的眼神,从站不稳的脚到还在往嘴边送的手。他看了那么久,从第一杯看到这一杯,从清醒看到醉,他看不下去了。“你就仗着自己年轻,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的身体了吗?”那声质问里没有责备,是怕。是怕他喝多了会吐,会哭,会难受,会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啊……或许这一次,什么也记不起来最好。
但……那也不应该拿夏语凉身体为代价。他可以疼,可以怨,可以用那些刻薄的话一刀一刀割在他们心上。他可以报复,可以试探,可以让他们急,让他们怕,但他不能拿自己来换。那些酒不是酒,是刀——刀柄在他手里,刀刃却对着自己。
李临沂看着夏语凉那双红透了的眼眶,那张苍白的脸,那只还在往嘴边送的酒杯,忽然觉得好怕。
没错,他怕。怕自己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像多年前那个夜晚,他站在急诊室外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在催他。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那扇门打开,等医生出来,等一句“没事”。
他更怕的,是夏语凉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边。那时候的夏语凉多粘人啊,总是跟在他的身后,影子叠着他的影子,步点踩着步点,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他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那张仰起的脸,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在说“我在这儿呢”。那时候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以为那个小尾巴永远都不会丢。
总是笑着迎合他——他笑,他也笑;他说话,他听着;他说“我们去那儿”,他就跟着。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他想去。他习惯了被迎合,习惯了夏语凉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把所有的刺都拔掉,把自己磨成圆的,好让他走得顺。他以为那是夏语凉本来的样子,从不知道夏语凉的身上也能有刺,也能扎人,也能把那些藏了那么久的疼,一口气全翻出来。他听他说话了——不是迎合,是质问;不是笑着,是哭,是撕心裂肺的呐喊;不再是跟在他身后,而是此刻,站在他的面前,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着,听着,看着那些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地上,也砸在他心上。
他怕这个小尾巴……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那么听他的话了。
夏语凉将头撇到一边不说话。那一下撇得太快了,快到像在赌气——你看着我,我就不看你;你问我,我就不回答。他没有要抢那个杯子,酒杯搁在茶几上,酒液已经不晃了,静静地躺着,像一摊凝固的血。可他的目光很深,很深,深到像一口井,井底有水,可你探不到底。你不知道那水是清的,还是浑的,是冷的,还是温的。你只知道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委屈,有愤怒,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有那些咽不下去的疼。它们堆在那儿,堆成一口井,井口窄窄的,可底下宽得很,宽到能装下这些年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委屈和所有的不甘。
他嘟起的唇,老高老高,那弧度太明显了,明显到像在说“我在生气”,明显到像在说“你别碰我”,明显到像在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可那弧度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是怕自己一松口,那些委屈就会涌出来;是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话就会变成刀子,割在别人心上,也割在自己心上。他只能嘟着,把那道防线筑得高高的,高到谁也翻不过来,高到自己都看不见外面的样子。他是在赌气。赌他为什么现在才说,赌他为什么不早说,赌他为什么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了那么久。可他赌的不是李临沂,不是陆旭——是他自己。赌自己能不能撑住,赌自己会不会心软,赌自己会不会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他赌输了。从李临沂开口的那一刻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输得干干净净,输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可他不能认。认了,那些酒就白喝了;认了,那些眼泪就白流了,他不甘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只能撑,只能把所有怨气发泄在李临沂还有陆旭身上。
看见夏语凉眼角泛起的泪痕,李临沂的目光忽然柔和了下来。那份柔和来得太快了,像是刚才的怒火只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温热的、流动的、藏了太久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夏语凉愣了一下。那目光里又带着一点点无奈——不是那种“你拿他没办法”的无奈,是那种“我对你没办法”的无奈。是那种你站在这儿,他站在这儿,你看着他,他低着头,你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无奈。他维持着最平淡的语气,那语气太淡了,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他昨天吃了什么,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他不想让夏语凉觉得这很重要。因为这不重要——让陆旭不喝酒,不是因为他在乎他,不是因为他是特别的,不是因为那些夏语凉以为的东西。是因为他不想再发生之前的事了。
仅此而已。
“小凉,我让陆旭不喝酒,并不是我怕你害他,也不是你口中所谓的占有欲。”每一个字都平稳地从他嘴里出来,没有颤,没有抖,没有那些“你怎么就不明白”的急。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他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实。“不过,担心也有一部分,但绝不是你想的那种。”他顿了顿,垂下双眼。那一下垂得太重了,重到像在认罪——认自己当年犯下的错,认那些年欠下的债,认自己站在这里,看着夏语凉,却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明白。“因为……因为……唉……”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深了,深到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像要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一口气全吐出来。“因为曾经不知道陆旭喝酒会……会呼吸不畅,结果拉着他和客户谈生意的时候一味灌他酒,害得他住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事。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陆旭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呼吸一点一点紧起来,嘴上还在说“没事”。他信了,直到救护车急切的呜咽声传来……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不是安静,是沉。像有人往房间里倒了一桶水,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没有人说话。陆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李临沂垂着眼,看着地板。夏语凉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指尖凉得发白。
许久,夏语凉才悄悄地问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重得像用了全身的力气。“那为什么……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这么久了……这么久了我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是问陆旭为什么不告诉他,是问李临沂为什么瞒着他,是问自己为什么像个傻子一样,被蒙了这么久。他只知道,他该知道的,他早就该知道的。那些年,那些事,那些秘密——他早就该知道的。
“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李临沂露出苦笑,那苦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涩的,苦的,像咽了一口黄连。他看了陆旭一眼,那一眼里有埋怨,有心疼,有“你怎么就是改不掉”的无奈。“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撑着。”
他记得那天的急诊室,记得自己站在走廊里等着,记得医生说“没事”的时候,他腿都软了。
李临沂见夏语凉心情稍稍平复了些,才稍稍松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长了,长到像把所有的紧张都呼了出去。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夏语凉的头,那一下拍得太轻了,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又太重了,重得像在说“对不起”。他带着对刚才发火的歉意——是他太急了,是他太怕了,是他把那些怕变成了吼,吼出来,收不回去。他后悔了,可他不会说。他只能拍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他顺着那些炸开的毛,又像是在替自己顺着那些乱成一团的心。
“刚才是我太激动了,对不起。”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纸,像灰,像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可他还是要说。因为是他欠他的。欠他一个温和的语气,欠他一个耐心的解释,欠他一个“我不是在凶你”。他欠了太多,多到还不完。可他还是要还,从现在开始,能还一些是一些吧。
“但是,你看现在这么晚了,我们又是异国他乡,出了事怎么办?”他的声音又轻下来,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不是哄他别哭,是哄他别怕。他在,他会在。他会站在旁边,看着,等着,伸手。他一直在。“有谁能帮我们?你也知道国外的医院手续多么复杂,叫救护车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真出了事,怎么办?”
他问的不是陆旭,是夏语凉。是那个还在生气的、还在委屈的、还在用伤害自己来惩罚他们的夏语凉。他问他:出了事,你怎么办?你忍心吗?你不管吗?你站在旁边,看着他倒下去,你会不会后悔?他不想让他后悔。他后悔过。后悔了那么多年,后悔到看见红酒瓶就想起那张脸,后悔到听见“没事”就想起那喘不上气的样子。他后悔了,可他不能让夏语凉也后悔。所以他问他:真出了事,怎么办?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答案,可他只能问。因为除了问,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很讨厌我们,很多事情你没办法接受,没办法理解。”他顿了顿,看着夏语凉,看着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还绷着的脸。他不想说这些,可他必须说。不说,他就永远困在那个“你怎么就不明白”的角落里,出不来。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不想听,可他得说——他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个交代,欠他一个“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知道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们。”
他看穿他了。从他倒那杯酒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杯倒得太满了,满到像在说“你看,我给他倒了,你拦不拦”。从他笑着说出“你的旭哥”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你的”两个字咬得太重了,重到像在划清界限,把他和他的旭哥圈在一起,把自己隔在外面。从他一杯接一杯往自己嘴里灌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不是喝酒,是自罚。
“没问题,我们认了,只要能让你消气。”他看着夏语凉,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
用他的疼,来罚自己和陆旭。
“但是,如果陆旭出事了,你也不会忍心的是吗?”他问。不是质问,是确认。确认他还在乎,确认他不会不管。
“你也不会不管的是吗?”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点,轻得像在求他。
哼,李临沂果然很了解他,恨会拿捏他的死穴呢!
夏语凉坐在沙发上,看着陆旭站在那儿,手抖着,脚晃着,还要笑着说“没事”。他忽然好想问:你还敢说没事吗?你还能说没事吗?你知不知道那些“没事”底下,压着我的多少痛苦,多少恨,还有多少不甘,不够,这些都还不够。
可他说不出口,只能让那杯酒替他说。
你看,这就是我要的报复。公平吗?不公平。他也知道不公平。但……夏语凉打心底里觉得李临沂和陆旭欠他的,还不完。可现在,夏语凉想要他们还。不是还酒,是还债——那些年欠下的、咽下去的、以为可以一笔勾销的债。他用那杯酒当秤,用那句话当砝码,用那个轻蔑的笑当秤砣,一滴一滴地称,一句一句地量。他要他疼,疼到骨头缝里,疼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疼到一闭眼就是这杯酒、这句话、这个笑。疼了,就记得了;记得了,就不会再犯了。
他不知道这笔账算不算得清。
那些年太久了,久到像一锅熬了无数遍的药,渣滓沉在底下,药汁早就不苦了,可他知道,苦味还在,只是他尝不出来了。那些事太多了,多到像秋天的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扫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在扫,还是风在吹。可他不管了。他只想让他也疼一下——就一下。
一下就好,不用多,不用久。他不是真想要了陆旭的性命——那些恨是真的,可那些好也是真的。他恨他瞒了那么久,恨他替李临沂解释,恨他站在旁边,像一堵墙,把所有的刀子都挡在自己身上。了那些好他也是记得的——那些深夜替他热好的牛奶,朝夕相处的日子里陆旭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在他落魄时,对他毫无保留的关心,还有接纳,这些……他一刻也不曾忘却。
他甚至有想过有一天想要报答眼前这个人。
他恨他,可即使再恨,也盖不住这些年陆旭对他的好,好是底子,恨是上面覆的一层霜,太阳出来,霜就化了,底子还在。他只想小小的惩罚一下陆旭,让他疼,让他记得,让他下次不敢再瞒他。所以他举起那杯酒,递过去,看着他接,看着他喝,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紧起来。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你也会疼。不是只有我会疼,不是只有我会倒,不是只有我会站不稳。你也会。你不是永远都能撑住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让陆旭知道这个,还是想让自己知道这个。也许两者都是。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一个人疼了。
他需要有人分担他的痛苦。不需要全部分走,只要一点点。让他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疼。可即便如此,即便心里再恨,即便觉得有再多的不公平,可当他听到李临沂说陆旭不能喝太多酒,不然会出事时,他还是心软了。那一下软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刚才那些“凭什么”还在脑子里转,那些“我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还堵在喉咙里,不是原谅了,是疼,是真的心疼。疼他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陆旭的脸红成那样,呼吸紧成那样,手抖成那样,可他还在说“没事”。他疼陆旭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好像自己不值得被心疼。
疼他怎么可以忍这么久——那些年,那些“没关系”,那些“不碍事”,那些“你开心就好”,他以为只是客气,只是体谅。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话底下压着的是陆旭的命。
他想起那些酒——自己倒的,自己递的,自己看着他灌下去的。他想起那些话——“你的旭哥”“放心吧,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完好的旭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陆旭心上,也割在自己心上。他想起那些笑——轻蔑的,讽刺的,明明心里在疼、脸上却非要挂着的那种笑。他做这些的时候,只想着报复,只想着让他疼,只想着让他也尝尝那些年自己咽下去的苦。可他没想过,他报复的不是陆旭,是自己。
夏语凉想想方才自己做的那些事,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那寒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钻得他浑身发冷,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让陆旭出事了。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他问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到嗓子发紧,问到眼眶发酸,问到整个人都在往下坠。他差点犯下严重的后果,幸好李临沂及时制止了。他转过头,看向李临沂,那张脸上还有刚才吼他的余怒,可那余怒底下,是怕。
他看了李临沂一眼,但很快又将视线移开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谢谢,还是对不起。他只知道,他错了。
对啊,他的怒火不应该朝向陆旭。
那些年,那些算计和故意,那些让他流了又流的眼泪——始作俑者明明是李临沂。是他点的火,是他递的刀,是他把那些干净的感情变成了杀人的刀。可他恨错了人。他把所有的恨都砸在陆旭身上,是啊,他恨错人了。
尽管表面上依旧露出那副阴沉、冷漠的脸,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他绷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不敢松,也不能松。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弥补,可他只能站在这儿,看着陆旭,看着那双还在逞强的眼睛,在心里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可他只能这么说。因为除了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是心里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境,能让
陆旭忍这么久,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及了。
他为自己不值。
也为陆旭不值。不值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所有的浪都自己挡,所有的风都自己扛,他咽了那么多年,咽到胃里都是伤,咽到心里都是疤,咽到连自己都忘了,原来他也可以喊疼。他不值。他替他疼。一股强烈的恶心与不适感翻涌而来,翻到喉咙口,翻到嘴边,翻到他再也咽不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看着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还在逞强的眼睛。他忽然好想对他说:你疼吗?你疼就说出来,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你想惩罚我们,换一种方式吧,可以吗?”他的声音又轻了一点,轻得像在求他。不是命令,是请求。求他放过自己,求他别再喝了,求他别再站在那儿,用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他。他受不了。受不了他哭,受不了她他闹,受不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倒的墙。他想伸手扶住他,可他怕他躲开,怕他推开他的手,怕他说“不用你管”。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着,看着他,等着他点头,等着他说不,等着他说“可以”。
他像一个等待着被审判的人。
夏语凉咬了咬嘴唇,低头不语。那一下咬得太重了,重到嘴唇都发白了,重到牙印陷进去,像刻上去的,怎么也消不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不想再说话了。
李临沂已经看穿他的目的了。
夏语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没错,他其实是想要报复,想要给自己出一口恶气。可现在,他的心思被戳破,被说破,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疲惫,精疲力竭,再也……再也……恨不起来,恨不动了……他的心脏好痛,如撕裂一般。
现在,他只想站在这儿,在这片空里,等。等天亮,等夜幕褪去,等聚会散场,等到天空露出破绽,第一道光冲破云层透进来,然后,他便可以主动,悄然退场离开……
然后,他就可以对自己说:你做得对。你该做的,都做了。你该还的,都还了。你不欠谁了。
在抬眼时,他的双眼早已模糊了一片。不是泪,是雾。是那些看不清的东西,堵在他眼前,堵在他心里,堵在他怎么也过不去的地方。他吸了吸鼻子,鼻子酸酸的,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小凉,小凉,你别哭,你别哭啊!”陆旭生怕夏语凉认为自己和李临沂在欺负他,一下子就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抽出桌上的几张抽纸,纸片在手里晃,晃晃悠悠的,像他此刻的心。他伸过去,想替夏语凉擦眼泪,可手在抖,抖得纸片都在颤。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不敢轻,怕擦不干净。他只能轻轻地,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泪吸干,像在吸那些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他还不断安慰夏语凉道:“小凉不哭不哭啊,是旭哥不好,是旭哥不好,不要哭了。” 说着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他一遍一遍喊着,“小凉,对不起,对不起,是旭哥错了,是旭哥不好,求你,别哭了。”
“小凉,你别哭了,求求你了。”陆旭蹲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夏语凉心上,砸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仰起头,望向夏语凉那张哭红的双眼,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泪,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像摔碎了的玻璃珠,怎么都捡不完整。他心情莫名一颤,那颤太轻了,轻到像没发生过,可它在那儿,在他心口那个地方,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了,深到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深到肋骨一根一根撑开来,像撑开一把伞。他把自己撑成一把伞,想替她把所有的雨都挡住。可他知道,有些雨挡不住。他望向桌上那杯装满的红酒,酒液紫红紫红的,像血,像那些流过的眼泪,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杯酒搁在那儿,静静地,像一面镜子,映着他红透了的脸,映着夏语凉哭红的眼,映着这些年他咽下去的所有“有事”。他的眼神里有决绝,不是那种想好了的决绝,是想通的决绝——想通了那些后果、那些疼、那些“万一”,都不重要了。他不想了。他只想让夏语凉不哭。只要他不哭,让他喝什么都行。让他喝多少杯都行。让他喝到胃出血都行。让他喝到再也站不起来都行。只要他不哭了。
“小凉,这样吧……那杯酒我喝!只要你能原谅我,只要你还认我这个旭哥。”他的声音在抖,抖得每一个字都在晃,像踩在棉花上,像站在悬崖边,像那些话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可他没停,他怕一停,那口气就散了;怕一散,他就再也说不出这些话了;怕再也说不出了,她就再也不肯叫他那声“旭哥”了。
“你放心,再喝一杯我都没事的。”他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脸上的肌肉牵动出一个“没事”的弧度,像面具,像盾牌,像那些年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表情。他把自己裹进那副笑着的壳里,好让谁都看不见里面在疼。“李临沂他……他太小题大做了。”他顿了顿,嗓子眼滚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你放心,这点酒还不至于让我进医院呢?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有愧疚感哈!”他笑了,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一个真正没事的人。可他心里知道,那些“没事”底下,压着多少“有事”。那些年他咽下去的,又何止这一件,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多到胃里全是疤,多到喉咙再也咽不下别的东西。他不敢说,只能笑着,把那些“有事”再咽一遍,咽到喉咙发紧,紧得像被人掐住了;咽到眼眶发酸,酸得像有什么要涌出来;咽到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到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再上来的地方。他往下沉的时候,还在笑。
因为他知道,只有笑着,身边的人才可能安心,才可以继续依靠着他。
陆旭心里是下定了决心的。他想起刚才看球赛时,已经喝了不少酒了。那些酒还在胃里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烧得他眼前发黑,烧得他站都快站不住了。现在,他的头有些晕晕的,有些沉,像灌了铅,像压了石头,像那些酒在脑子里晃,晃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蹲下的双腿在打颤,颤得膝盖都在晃,晃得他整个人都在摇。可他看见夏语凉那样难过,心里就像被人紧紧攥住了——攥到他喘不过气,攥到他恨不能将那张无形的网给撑开,是啊,是他,是他让夏语凉变成这样的,所以,只要……只要喝下去,将那杯酒喝下去,夏语凉他……他或许就不会哭了吧,或许……或许就能原谅他。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云上,像踩在一个随时会塌下去的地方。脚抬起来,落下去,没声音。他差点又软下去,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下坠,坠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是李临沂。那手太暖了,暖到像冬天里的暖水袋,暖到他舍不得松。可他还没来得及感受,那只手就缩回去了,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夏语凉都来不及看一眼,就缩回去了。像怕被人看见,像怕被人误会,像怕那些“你的旭哥”又变成刀子,割在谁心上。
“旭哥,我替你喝吧。”
李临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里面有心疼,有愧疚,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揉成了一团无法解开的毛线团。
“不需要!”
那两个字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冰碴子,带着刀刃,带着要把一切都划干净的决绝。甚至比声音更先到的是一个眼神——严厉的,锋利的,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李临沂眼睛里,扎得他手指一缩,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不需要你帮忙。”
陆旭的声音在发紧,不是怕,是急。
是那种你明明想帮我、却只会越帮越忙,是那种你站在这里、只会让夏语凉更误会,更是我已经撑不住了,求求你,别再分不清现状了……
他拼命想要跟李临沂划清关系,划清界限——
“你的破事还没有处理干净呢!就别想要替我出头了。”他的声音更大了些,大到像在吼,却又极力克制住,可他吼的不是李临沂,是那些他插不进去的东西——那些年,那些过去,那些他永远够不到的距离。他吼它们,让它们滚远一点,“你不是想要帮我,你是在害我,你是希望把我们和夏语凉的关系越推越远那?”这句话最重,重到落下来的时候,李临沂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他不想的。他不想害他,不想把他们的关系越推越远。他只是想帮他。可他帮了,越帮越乱。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站在那里,手僵在半空,嘴张着,喉咙堵着,看着陆旭把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砸在他心上,砸在他脸上,砸在他再也伸不出去的手上。
“如果你不希望这样,就少管闲事,只要在一旁看着就够了。”
“看着就够了”,他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了。像呼吸,像心跳,像每天早上睁开眼就知道今天又要重复昨天。他看着,从那些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走近——他站在旁边,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像一个被定好位置的观众,灯光打不到他身上,掌声落不到他耳里。他只是站着,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他们从陌生人变成彼此最重要的人。
从那些“没关系”咽下去看着他们笑开始。
他看着,看了那么多日子,700多天。从他们第一次牵手看到第一次争吵,从第一次和好看到第一次冷战,从那些“刚好”和“顺便”看到那些算计和故意。他看着,看到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站在旁边,还是已经被挤出去了。有时候他觉得还在,有时候他觉得已经不在。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堵墙,他们靠着,可不会回头看一眼;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棵树,他们经过,可不会停下来乘凉。他
不知道自己是墙还是树,是观众还是道具。
他还不忘警醒李临沂。
“不要以为你就没事了,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该怎么和夏语凉解释吧,我顶多算是从犯,真正始作俑者是你!” 最后这句话最硬,硬得像石头,砸在李临沂心上,也砸在自己心上。
他看着李临沂,看着他站在那里,手僵在半空,嘴张着,喉咙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忽然好想问:你认吗?你认那些年是你点的火,你认那些“刚好”和“顺便”是你的算计,你认那些眼泪是你弄出来的?你认吗?你还要继续当懦夫吗?还是……你要勇敢站出来,承认你之前做的一切?
“唉……”李临沂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长了,长到像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叹完了。他知道陆旭说得对,那些事是他做的,那些火是他点的,那些眼泪是他弄出来的。他该解释的,可夏语凉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他站在那里,想说话,可夏语凉不看他;想走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想伸手,可手指僵在半空,伸不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看着夏语凉,看着他嘴角那丝冷笑,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那张他以为可以靠近、其实越来越远的脸。
夏语凉虽低着头,可余光还是看见了俩人眉来眼去的。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确认,可他看见了。看见他们之间的默契,看见他们之间的信任,看见那些他永远插不进去的东西。他心中的怒火更甚了,那火从心里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眶发酸,烧得他那些“凭什么”又翻上来了。他恨他们。恨他们站在一起,恨他们目光交汇,恨他站在那里,像个外人,像个多余的,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像冬天屋檐上结的冰凌。他的嘴角翘着,眉毛挑着,眼睛里的光像冰,冷得刺骨。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他们,还是在笑自己——笑他们装得那么像,演得那么真,好像真的在乎他,好像真的怕他生气,好像真的怕他哭似的。
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只想看着他们,看他们还能演多久,看他们还能装多久,看他们什么时候撑不住,把那副面具摘下来,露出底下那张他从来没见过的脸。
他笑着,笑着,笑到嘴角发酸,笑到眼眶发热,笑到那丝冷笑快要撑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笑多久,可他只能笑。
“那好!”他缓缓抬起头来,嘴角慢慢提起,那弧度不大,可它在那儿,像一把刀,慢慢地,轻轻地,往陆旭心口划。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屑,带着挑衅——不是恨,是比恨更难受的东西。带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的狠。他不是在笑,是在等。等陆旭接那只酒杯,等他一饮而尽,等他倒下去,他要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到底能装多久。他就是想要撕开陆旭虚伪的面具,想要看见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露出破绽,想要听见他亲口说“我撑不住了”。“旭哥,你既然说你可以!那……你就把那一杯酒都喝了吧,你喝了,我就原谅你了。”
除了李临沂,夏语凉不信陆旭能做到这种地步。毕竟,他们才认识多久?两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够做什么?够记住一个人喜欢吃的菜,够习惯一个人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够让一个称呼从“旭哥”变成“旭哥”。可不够。不够他把那些年的秘密翻出来,不够他把那些咽下去的疼吐出来,不够他把那杯酒喝下去,还不够。怎么可能比得过和李临沂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感情?那些年,那些深夜,那些他不在的时光——全是陆旭的。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年从他眼前流过,抓不住,也留不下。他拿什么比?拿这两年?拿那些替他热过的牛奶?拿那些随口应下的“没事”?他不敢比。
陆旭他……一定是在做做样子。
那些“我可以”,那些“你放心”——全是台词。他背了那么久,可假的永远是假的。他不信。他一个字也不信。他不信陆旭会为了他不要命,不信他会为了他把自己喝进医院,不信他会为了他站在急诊室外面、等着医生出来、告诉自己“没事”。他不信。他和他才认识两年。两年,够什么?不够他把命交出去。不够。他越想,便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陆旭不敢。他不敢喝那杯酒,不敢拿自己的命赌,不敢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真心。那些“没事”,那些“我可以”,那些“你放心”——全是虚张声势。他等着看他退缩。等着看他端酒杯的时候手抖,等着看他仰头的时候喉咙紧,等着看他喝完之后捂着胸口站不稳。他等着。等着他找借口。
“我喝太多了”“我胃不舒服”“我明天还要上班”——借口,他听了太多,从那些说“真心”的人嘴里,从那些说“永远”的人嘴里,从那些说“你很重要”的人嘴里。每一个借口都像刀,割在他心上。他不想再听了。他等着看他露出怯懦的表情——那种“我不行了”的表情,那种“我撑不住了”的表情,那种“你放过我吧”的表情。他想看看,那张永远温和、永远体谅、永远不给人添麻烦的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是怕?是躲?还是空?他等着。他等着看陆旭如何收拾这个残局,这场闹剧,这场笑话。他等着。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指尖凉得发白。他看着陆旭,看着他端起那杯酒,看着他仰起头,看着他喉结滚动,把那紫红色的液体一口一口咽下去。他在心里数——一口,两口,三口。他在等,等他停下来,等他说“我喝不下了”,等他露出那个他等了一整晚的表情。
“好……”陆旭叹了口气。那口气太长,长到像把所有的犹豫都叹完了,长到像在说“我知道了”,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用,那些解释翻来覆去地讲,讲到嗓子哑了,讲到夏语凉也听腻了,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知道他需要用行动去表达。不是用嘴,是用命。
他站起来,径直走了出去。那几步太稳了——稳得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晃,每一步都疼,可他不能让夏语凉看见。他端起那杯酒,杯壁冰凉,凉得他指尖发麻,凉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他仰起头,望着那紫红色的液面,心里反而安静下来。不是不怕了,是不想了。不想那些后果,不想那些疼,不想那些“万一”。
他只想让夏语凉知道——你信我,信我不是在演戏,不是在炫耀,不是用那些“没事”骗你。我是在用命让你信。他闭上眼,把酒杯送到唇边,喉结滚了一下,正准备一口闷下去——
夏语凉眼疾手快,扯开陆旭,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那一下扯得太猛了,猛到陆旭整个人都往旁边倒了一下,牙差点磕到玻璃杯上。陆旭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他从没想过夏语凉会有如此大的力气——那力气不是从肌肉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从那些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里来的。他扯他的时候,手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恨。是恨他为什么要喝,恨他为什么要逞强,恨他为什么要把那些“有事”全咽下去。是的,他恨陆旭,却更恨自己,恨自己明明不想让他喝,却偏要递过去;恨自己明明怕他倒,却偏要看着他站不稳;恨自己明明心疼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样子。
“你疯啦!”他将夺过来的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那一声闷响,砸在桌面上,也砸在空气里。酒液晃了晃,几滴洒出来,落在桌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上。他是凭着最后一点理智才没有将杯子直接摔在地上。不是不想摔,是摔了还要收拾。那些碎玻璃他扫过了,不想再扫了。那些血迹他擦过了,不想再擦了。要是吵醒了隔壁的邻居,说不定会被投诉,更糟的情况说不定还会招来警察。
夏语凉佩服自己,这种时候还能考虑这么多。他该考虑的,不该他考虑的;他该管的,不该他管的;他该做的,不该他做的——他全想了。他想太多了,多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可他笑不出来。他怒视着陆旭,那目光里有火,不是小火,是烧了整整一晚、终于烧到最旺的火。那火从胸口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嘴边,烧到他的眼睛里,烧成两把刀,一把一把扎在陆旭心上。
“你想怎样?你是故意想让我愧疚吗?!”他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怒。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怒。“你是故意想让李临沂怪我吗?啊?!旭哥,没想到你这么坏,你是故意挑拨离间是吗?这样李临沂就是你的了吗?是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明明想说的是“你别喝了”,明明想说的是“你没事吧”,明明想说的是“我怕你出事”。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了味,变成了刀子,变成了毒,变成了那些他不想说、却控制不住的东西。
不是的。他不是想说这些的。
他明明想关心陆旭的——看见他蹲下来的时候,他的心疼了一下;看见他站起来晃的时候,看见他把酒杯端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他明明想说的是“你别喝了”,可为什么从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恶毒,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从他的嘴里跑出来。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那些话像水,从闸门里涌出来,涌得太急了,急到他自己都拦不住。
“小凉,我……”陆旭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他看着夏语凉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的怒,看着那些话从他嘴里一句一句飞出来,像刀子,一刀一刀扎在他心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相信,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些刀子停下来。他只能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语凉的内心焦灼、挣扎,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像有一把刀在搅,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在他心上,砸在那些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上。胸中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得他难受,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想喊,却喊不出声。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他恨陆旭为什么会如此隐忍,退让,他到底有什么值得陆旭退让的,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恨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那些话,恨自己为什么明明心疼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样子。
他更恨自己错怪了陆旭。那些“做做样子”,那些“虚张声势”,那些“他不敢”——全是他自己心里的鬼,是他被那些年攒下来的怨气蒙住了眼,是他把所有的恨都砸错了人。他以为陆旭在演,以为他在用命逼他心软,以为他不会真的喝下去。可他喝了,眼睛都没眨。他端酒杯的时候手在抖,可他的眼神没有。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算计,没有那些他以为的东西——只有一个将死之人能拿出来的全部力气。他拿出来了,用在他身上。他怎么配?
是他小人之心了。
他用自己的尺子量陆旭,以为他也会怕,以为他也会躲,以为他也会在最后一刻把酒杯放下,说“我喝不下了”。可陆旭没有。他端着那杯酒,像端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用命护着。他不知道那杯酒里装的是什么,是原谅,是信任,还是他这些年欠他的债。他只知道,陆旭端起来了,仰起头,准备一口闷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看着那杯酒,看着那些紫红色的液体,在杯口晃,像血,像那些流过的眼泪,像那些再也收不回来的话。他忽然好想喊“别喝了”,幸好他喊出来了。
他不会想到陆旭会退让至此。
那些年他退了多少步,从旁边退到角落,从角落退到门外,从门外退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以为他退了,就不会再退了;以为他让了,就不会再让了。可他不知道,陆旭的退,是没有尽头的。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叫那声“旭哥”,只要他还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他就能一直退,退到悬崖边,退到没有路,退到自己掉下去。
和陆旭相比,这种境界,夏语凉望尘莫及。不是他不够好,是他做不到。他疼了就要喊,委屈了就要哭,恨了就要报复。他做不到像陆旭那样,站在那里,笑着,把所有的刀子都接住,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他做不到。他承认。可他更恨自己做不到。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还在逞强的眼睛。他忽然好想问:你疼吗?你疼就说出来,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个笨蛋!痛了就要说啊!疼了就应该哭出来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退让,一直忍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