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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小旭哥哥 。给了你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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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离开前,余光扫过角落的垃圾桶。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卡纸半截露在外面,像一只被丢弃的、折了翅膀的蝴蝶,翅上的鳞粉还闪着细碎的光,可它飞不起来了。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纸张的褶皱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没错,就是那张被夹在陆旭钱包里的秘密。
他将这个“小可怜”捡起,小心翼翼地平整开来,像在修复一件被遗弃的旧物,又像在拼凑一个自己从未参与过的旧梦。纸上的折痕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刻上去的,他怎么按都按不平——有些东西,皱了就是皱了,时间也熨不回来。两张略显稚嫩的脸从褶皱里露出来,映入他的眼帘。一个是他认识的陆旭,一个是他认识的李临沂,可又不是他认识的。他们那时太小了,应该还是初中吧,小到眉眼还没长开,李临沂脸上还带点婴儿肥,小到笑容还不用藏东西,小到还不知道,有些笑,以后会变成一种需要练习的技能。两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个他认不出的地方,笑得明媚,笑得晃眼,笑得像春天刚开的第一朵花,什么风霜都没经历过,什么心事都不用藏。
原来,这就是李临沂藏起来的秘密啊。夏语凉端着那张照片,端详了好久。久到晨光从照片的一角爬到另一角,久到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那张照片里的人。原来,这俩人小时候长这样。他的指尖从那张稚嫩的脸上轻轻划过——划过陆旭弯弯的眼角,那里还没有岁月的细纹;划过李临沂上扬的嘴角,那里还没有藏过谎言的痕迹。那皮肤是纸的,凉的,可他觉得指尖在发烫。好像隔着这么多年,隔着这张皱巴巴的照片,他碰到了他们回不去的从前。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参与到了他们的过去。不是听谁说的,不是从谁的只言片语里拼凑的,是真的看见了。看见了那些他还没出现的日子里,他们是这样笑的:笑得那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笑得那么亮,两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个他认不出的地方,天很蓝,阳光很好,他们不用藏,只是站在那里,笑给对方看,也笑给那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他看。
他们笑得如此明媚,那笑容就仿佛是在致歉——对不起,我们要长大了。对不起,我们要分开了。不是死了,是散了。散进各自的生活里,散进那些说不清的隔阂里,散进这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照片里。
青春是一列不回头的火车。他们在车上笑着挥手,他在站台上,刚买到票,车已经开了。他追了几步,追不上,停下来,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票,票根都皱了,可他舍不得扔。那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也想上车的证据。
可他不在照片里。他在照片外,隔着时光,隔着那些折痕,隔着他们一起走过的、他永远进不去的那些年。他看见了他们的笑,可那笑不是给他的。是给彼此的,是给那个回不去的自己的,是给那个还不知道疼是什么的年纪的。他看见了,心里酸得说不出话。那酸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涌到他不得不低下头,假装只是看照片看得太久了。他怕一抬头,那些酸就会从眼睛里溢出来,滴在照片上,滴在他们干干净净的笑容上。他舍不得。那些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他不忍心用自己的眼泪去弄脏。他只能低着头,把那些酸咽回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
这笑容,他从未见过。不是因为他来晚了,是因为他们把它藏起来了。藏进钱包的最里层,藏进抽屉最深的地方,藏进那些再也不愿翻开的旧时光里。像松鼠藏坚果,藏到后来自己都忘了藏在哪里。若不是这张照片被揉皱、被丢弃、被他不经意间看见,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曾经这样笑过。笑得那么轻,那么亮,像两颗星星,隔着几亿光年,光才传到他的眼睛里。等他看见的时候,星星已经冷了。可光还是亮的,照在他心上,照在那个他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那里原来不是空的,只是太暗了,暗到他看不见。现在光来了,他看见了。看见那里有两个人,笑着,向他挥手。他愣住了,想挥手回应,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因为他们挥手的那个方向,不是他站的位置。那道光,只是路过他,照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站在那里,目送那道光走远,目送那些笑容暗下去,目送那列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车票,票根上写着:青春,单程,无座。他没有上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车没等他。他只能站在站台上,目送。目送那些他赶不上的日子,目送那些他来不及参与的笑,目送那两个人,从少年长成大人,从大笑变成微笑,从无话不说变成无话可说。
是啊,他确实是嫉妒的。嫉妒他们拥有那么多他来不及参与的曾经,嫉妒那些笑容里没有他的影子,嫉妒那段时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恨意曾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试过在心里把他们撕碎,把那张照片撕成两半,一半扔给陆旭,一半扔给李临沂,让他们也尝尝碎裂的滋味。可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那些笑容,舍不得那些干净的东西,舍不得自己变成那种把别人的美好也一同毁掉的人。
于是他将他们压平。用指尖一道一道地捋着那些折痕,像在抚平自己心底起皱的部分。褶皱还在,但浅了一些——就像有些伤疤,不会消失,但可以被温柔地盖住。他轻轻地把它放在了茶几上。阳光正好落在照片上,落在他们年少的脸上,落在那些他甚至不曾参与的明媚里。这样好的笑容,不应该被弃置在垃圾桶里。它们该被看见,被记得,被妥帖地安放在某个干净的角落,哪怕那个角落不属于他。
最后,他轻轻关上了大门,离开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屋里未醒的梦。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取那张照片了。但他也知道,那些笑容会一直在那里。替他记得,有两个人,曾经那样笑过。而他,也曾站在阳光的边缘,用自己的方式,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它一次。
李临沂醒来时,夏语凉已经不在了。客厅空荡荡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淡淡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在空气里颤着,随时会被风吹散。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那些吵闹的声音、哭声、质问声、杯盏碰撞声,全都不见了。消失了,像从没来过一样。只剩下安静,那种经历过风暴之后才会有的安静——不是平和,是废墟。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床不知谁盖在他身上的毛毯。
那毛毯上留着夏语凉的温度,淡淡的,快要散了。像雪地上的脚印,他看见了,知道有人来过,可脚印正在被新雪一点一点盖住。他慌了,伸手去擦,想把那些温度留住,可越擦,它散得越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抱紧了它,把脸埋进去,轻轻地嗅着。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说不清的、属于一个人的气息。像是晒过的被子,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像是他找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个清晨忽然闻到的,家的味道。
也许只是他太想留住什么……
他抱着,抱着,抱到那点温度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潮,不声不响。抱到自己的体温盖过了他的,像新雪盖住了旧脚印。抱到他分不清,那余温是夏语凉的,还是他自己的。分不清也好,分不清,就不用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来过。分不清,就可以假装,他还在。他把脸埋在毛毯里,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
陆旭醒来时,看到李临沂就是以这个姿势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的背微微弯着,头低着,整张脸埋在毛毯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那身影显得落寞,落寞得不像他。他认识的李临沂,从来都是张扬的、肆意的,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不是现在这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陆旭心里轻轻疼了一下,可他不敢靠太近。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不能越界。
“怎么了,小沂?”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走了……”李临沂的声音闷闷的,从毛毯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又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了,就没有了。那声音里有沙,有涩,有那些他咽不下去的话——它们堵在喉咙里,堵了整整一晚,“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的头低得更低了,低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低到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树干还撑着,枝叶已经垂到了地上,快要折断了。他把头深深埋进毯子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藏到一个不用面对“他走了”这个事实的地方。
“他……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他问。不是问陆旭,是问自己。是问那个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他、却一个字都不说的人。
“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小旭哥哥。”那声“小旭哥哥”从李临沂嘴里出来的时候,太轻了,轻得像很久以前的回声——从巷子那头飘到这头,从那年飘到这个清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这个称呼,也许他是累了,所以,忘记该叫旭哥了,也许是……他想躲回那个还有人替他挡着风雨的年纪;也许是那些年他想叫、却一直没叫出口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像堵了太久的泉眼,忽然被人捅开了,水往外涌,止不住。那声音里带着疲惫,
说话时,还有些呜咽,不是哭,是那些眼泪在喉咙里打转,出不来,咽不下去,只能变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风穿过裂缝,呜呜的,听得人心口发紧。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一起,一句也出不来。出来的,只有那声“小旭哥哥”,他叫了,心里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小旭哥哥。陆旭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只是睫毛颤了颤;又很长,长到足够那三个字在心里转了好几圈,转出许多已经模糊的画面。这个词,他好像很久没有听过了。久到他以为它已经丢了,像一件旧衣服,压在箱底,忘了拿出来,也忘了自己曾经那么喜欢穿。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曾经被这样叫过——被那个小小的、站在客厅中央、眼睛里全是光的孩子,脆生生地叫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两家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笑着寒暄,客套话一句接一句,像河水,流得又急又平。他被母亲推到前面,说“叫阿姨好”,他叫了。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李临沂被妈妈牵着手,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水汪汪的,映着客厅的灯光,也映着他。李临沂的妈妈弯下腰,笑着对他说:“叫小旭哥哥。”李临沂就叫了,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青苹果,咬一口,汁水都是甜的,甜得让人一愣。那声音里没有扭捏,没有犹豫,没有“我叫不叫”的挣扎。好像那个称呼本来就该是他的,好像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可以叫出口的这一天。陆旭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可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脆生生的声音落进心里,化开了,化成一滩水,暖暖的,软软的。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临沂不再叫“小旭哥哥”了,只叫“旭哥”,只叫“陆旭”。陆旭也不提。他不提,他也就不叫。他们像约好了似的,把那个称呼埋进时间的土里,谁也不敢把他挖出来,叫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来他还可以那样叫他。忘了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忘了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眼睛亮亮的孩子,忘了自己曾经被那样叫过、应过、心动过。
要不是今天李临沂再一次提起,陆旭差点都忘记这个称呼了。它像一件压在箱底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放在最深处。他以为它只是旧了,不值钱了,不会穿了。可他没想到,有一天它会被人翻出来,抖开,穿在身上。那衣服是旧的,可穿上去的时候,还是刚刚好的尺寸。他忽然好想问他:你多久没这样叫过我了?你多久没想起过这个称呼了?你多久没把自己当成那个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跟在别人身后的小沂了?他没问。他怕问了,答案是“很久了”。他怕那个“很久”是从他不再叫“小旭哥哥”的那天开始的。
这个称呼——看来李临沂是真的要和他划清界限了吧。不是用沉默,他用的是这个久违的称呼,软软的,轻轻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割肉,但划心。那称呼像一道线,画在他们之间。线这边是他,线那边是李临沂。线上面写着:你是哥哥,我是弟弟。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偏不倚,正好画在心上。
他是真的怕了。怕自己越界,怕自己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怕自己站在那儿,让夏语凉误会。那些年他藏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咽了那么多,不是为了在这个清晨,因为一个称呼,全功尽弃。他用这个称呼把自己推远了,推到安全的地方,推到不会让人误会的地方。推到那个“我只是把他当哥哥”的位置。那个位置他站了很多年,站到腿都酸了,站到心都冷了,站到以为那就是自己该站的地方。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每退一步,那道线就往前推一寸。推到后来,他站在线的那边,看着这边的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小到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退到陆旭想扶他,都够不着的地方。陆旭的手伸出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伸。伸向线这边,是弟弟;伸向线那边,是外人。他不知道该怎么选,只好把手收回去,揣进口袋里,假装自己只是想掏什么东西。
李临沂看着那条线,看着线那边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他以为退就能解决问题,以为退就能让一切回到原点,以为退就能让那些不该有的东西自己消失。可他不知道,退,也是一种向前。是向着他不想去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远了。
陆旭的脸上有欣慰,有苦涩。欣慰他终于知道退了——这个任性的小孩长大了,那些让他以为“也许还有可能”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像一艘漂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了岸,虽然岸不是他想要的,可至少不用再在风浪里晃了。苦涩他退得太远了,远到他伸手够不着,喊也听不见。远到他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抓不住——以前还攥着一点衣角,现在连衣角都没了。
他小心翼翼拍了拍李临沂的头,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又拍得太慢了,慢得像在说:你别怕,我在。我还在,不会走,不会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丢下你。他不敢拍重,也不敢拍太快,他怕李临沂会觉得这是施舍,是敷衍,他只想让他知道——有人在。不远不近,刚好在。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也不敢收回来。悬在那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悬在那道自己画下的、看不见的界限上。
兄弟的界限。他提醒自己,在心里又描了一遍:你不能越界。不能抱他,不能哄他,不能让他觉得你还在乎他。你得让他忘,忘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忘掉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忘掉你曾经站在旁边,用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过他。你只能拍拍他的头,像哥哥拍弟弟那样。不带别的意思,也不许有别的意思。你只能叫他“李临沂”,不能叫他“小沂”。那两个字的差别,是哥哥和别的什么人的差别。你只能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能靠太近。近一分,他会多想;远一分,他会多心。不远不近,刚好是兄弟的距离。
他守着自己的界限,不敢越,也不能越。像守一座孤城,城墙上写着:外人勿入。他自己是外人,还是城里人是外人,他分不清。只知道那门,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他坐在那儿,守着他的界限,守着那声“小旭哥哥”,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不会的,李临沂,夏语凉不是这种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他认识夏语凉那么久,知道他嘴硬心软,知道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知道他骂人的时候有多凶,心软的时候就有多软。他不是那种人——那种把你推开就不再回头的人。他只是需要时间。“你看,昨天他再生气不也舍不得我喝到医院吗?还是处处为我着想,说了那些话。你放心吧,小凉会心软的,他只是需要时间罢了。毕竟……毕竟你做了那些事……你总要给他……给他时间消化一下吧……或许,他也在等你的态度,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陆旭说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他想起昨晚那杯酒,想起夏语凉夺过去的时候眼睛里的泪,想起他说“你要出了什么事我更不会原谅你”时声音还在发抖,眼睛里分明写着害怕,还有不舍。
“嗯……”李临沂思忖了许久。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头疼,转得他心口发闷,转得他想再叫一声“小旭哥哥”,“小旭哥哥,我好想回到从前哦……如果……如果,那时夏语凉……”如果那时夏语凉没有出现,如果他没有故意靠近夏语凉,如果他在陆旭第一次说“别太过分了”的时候就停下来——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是这世上最残忍的词。
它不是刀子,它是你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是已经走过的路,右边是想走却没走的路。你看着右边,越看越觉得那条路更好走,风景更好,尽头更亮。可你回不去了。你只能站在左边,看着右边,看一辈子。
博尔赫斯说,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河,而我是河里的石头。石头被水冲着,磨着,一年又一年,磨成了现在的形状。可石头不知道,如果当初没有被冲到这里,没有被磨成这般模样,它会不会更圆,更亮,更值得被人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它已经在这里了。水不会倒流,时间不会回头,那些“如果”,只是水面上偶尔泛起的泡沫,破了,就没了。
我们总以为平行世界里有一个更好的自己,做了我们没敢做的选择,爱了我们没敢爱的人,过上了我们没过上的生活。可平行世界是平的,没有交集,永远。你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你。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快乐,就像你不知道自己如果选了另一条路,是不是真的会更好。也许他只是换了种方式痛苦。也许他在那个世界里,也在想着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自己。我们都在羡慕另一个自己,却不知道那个自己,也在羡慕我们。
有人问:如果当初没有错过那班车,是不是就不会错过那个人?我想告诉你:你错过的不是那班车,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恰好你也想下车、他也刚好在站台上等着的瞬间。车可以等下一班,时间不会。时间走了,就是走了。那些“如果”不是留给过去的,是留给现在的——提醒你,下一次车来了,别再犹豫了。
李临沂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之所以残忍,不是因为它让你以为还有另一种可能,而是因为它让你以为——以为就够了。不用去做,不用去追,不用去争取。只要想一想,心里就好受一点。
如果”是对活人的审判。它不审判死人,死人不需要如果。它只审判那些还活着、还有机会、却什么都没做的人。它让他们在深夜里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如果当初……你不知道答案。你也不需要知道。你需要知道的是——你已经在这里了。回不去了。别再问了。走吧。路还长。
可他还是问了。
加缪说,自由不过是认清命运的机会。可认清之后呢?认清了,就知道自己选不了另一条, 村上春树说,世界上有什么不会失去的东西吗?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
李临沂把脸从毛毯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只刚被雨淋过的兔子。
“李临沂!”陆旭及时叫住了他,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像石头砸进深井,咚的一声,砸得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水面碎了,又合拢,可那声响还在耳朵里转,转得他那些刚冒出来的“如果”,全缩了回去。他看着他,眼睛里有话,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只能用一个名字来提醒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那四个字从陆旭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重量,带着叹息,带着那些他咽下去的、以为已经消化了的东西。它们没有消化,它们还在,在胃里,在胸口,在每一次深呼吸的时候,隐隐地疼。他也想过如果,想过很多次。在那些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在那些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发呆的时候,在那些看着夏语凉和李临沂站在一起、他只能站在旁边的时候。他想:如果那时他没有退让,如果那时他争了抢了,如果那时他说的不是“没关系”,而是“我不让”——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会不会现在坐在沙发上、抱着毛毯、红着眼眶的人,就不是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如果”没有用。它们只是他在深夜里自己点的灯,亮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黑暗更黑。黑到他看不见方向,黑到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黑到他只能站在原地,等天亮。他不想让李临沂也点那些灯。
不想让他也变成那样——站在深夜里,等一个不会亮的天。他看着李临沂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好疼。不是为自己,是为他。就像……我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保护你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它在那儿,在他心里。看着这个他保护了那么多年的人,看着他缩成一团,抱着毛毯,像只受伤的兽。他忽然好想告诉他:我会一直在,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还叫不叫我“小旭哥哥”,或者是“旭哥”,是“陆旭”。
我会一直在。可他没有说。他知道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会变成负担。他不想让他有负担,他只想让他知道——他站在那儿,不远不近,他斜眼看见了茶几上,那张被李临沂揉坏了的照片。原来是这张啊。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轻轻抚平那些皱褶。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左边是他,右边是李临沂,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不是那种“没事”的笑,是真的笑。是那种十几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觉得世界就在自己脚下的笑。李临沂也笑着,嘴角翘着,眼睛亮着,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靠过来,像只懒洋洋的猫。那笑容太亮了,亮到他不忍心看。因为那笑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只知道翻遍所有的口袋,也找不回来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两个人的脸在他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他轻轻把照片放回茶几上。
“小沂,你还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陆旭看着照片,目光落在那两张稚嫩的脸上,眼底不自觉地漫上一层薄薄的光,像黄昏时的湖面,沉静而温软。那不是看一张纸的眼神,是看一段回不去的时光,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怀念——不是悲伤,也不是欢喜,是那种明明知道回不去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的温柔。
“什么时候?”李临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陆旭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他的心猛地一坠,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不是已经扔进垃圾桶了吗?怎么会在茶几上?谁捡回来的?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夏语凉。是他吗?是他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捡起这张被他揉皱的照片,展平,轻轻地放在茶几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应该恨自己吗?他不是应该把这张照片撕碎、扔掉、踩几脚,然后转身走掉吗?他怎么……怎么会把它捡起来?李临沂愣住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知道忽然有点害怕。怕的不是夏语凉恨他,是他不恨他。恨了,他还能做点什么来弥补;不恨,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哎呀!旭哥,那就别看了。”李临沂一把夺过照片,动作又快又急,像抢一件不该被别人看见的东西。他的耳根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臊的。“都是因为这张照片……”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要不是这张照片,夏语凉还不至于那么生气。他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了这张照片,好像把它扔了,那些事就没发生过。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懊悔,那些“早知道”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早知道就不把照片夹陆旭钱包里了,早知道就不让夏语凉看见了,早知道……他把照片揉成一团,起身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别扔!”陆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急,带着怕,带着一种李临沂很少听见的东西。他一把抢过照片,动作快得像本能,好像那张照片不是纸,是什么一松手就会碎的东西。他把它抢回来,小心翼翼地重新展平,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捋着那些新添的折痕。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可他的声音是稳的。“你如果看这张照片不爽……就给我吧。”他的声音又轻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不舍,有珍惜,有一种“这张照片比什么都重要”的笃定。他把它握在手里,不敢用力,怕再弄出折痕;又不敢太轻,怕它从指间滑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他不能让它再被扔掉。那是他们的过去,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闪闪发亮的青春。他舍不得。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他也要替他们记得。
就当是留作纪念吧。他在心里这样说,没有出声。那是他们最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张照片。不是因为它拍得有多好,是因为它拍下的那一刻,他们是真的开心。不是为了气谁,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任何别的目的。只是开心。只是两个少年,站在那里,对着镜头笑,笑得那么轻,那么亮,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这样。他不知道李临沂还记不记得,可他都记得。记得那天球场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阳光下的一切都是闪着光的。记得他们踢赢了比赛,大家抱在一起,汗水混着泪水,分不清是谁的。记得有人拿出拍立得,说“来来来,拍一张”,他和李临沂被推到中间,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手里还抱着那个脏兮兮的足球。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李临沂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正好被他看见。他装作没看见,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一笑,就笑到了现在。笑到了照片泛黄,笑到了身边的人换了又换,笑到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看着那张照片,还记得那个偏过头来的瞬间。
他记得,可他不敢说。怕说了,李临沂会觉得他矫情;怕说了,那些年的沉默就白费了;怕说了,他就再也没办法骗自己——早就放下了。他只是一直在等。等李临沂自己想起来,等他也记得那个瞬间,等他问一句:“小旭哥哥,你还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他看着李临沂把照片揉成一团,心也跟着皱了一下。他想说“别扔”,可他没有出声。他想抢回来,可他没动。他以为他真的会把它扔进垃圾桶,以为那些过去就要这样被丢弃了。可他没有。他把它放回了茶几上,展平,压好,像在安放一个被人遗忘的梦。陆旭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软了一下,也酸了一下。软的是,他也舍不得;酸的是,他以为舍不得的只有自己。原来不是。原来他也记得,记得那些笑,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个偏过头来看他的瞬间。他只是不说。他们都只是不说。说出口的,是“别扔”;说不出口的,是“那是我最珍贵的回忆”。他不想说,也不能说。他只想把它收好,收在钱包里,收在抽屉里,收在心里那个最深的角落。等哪天他也老了,记不清了,再翻出来看看,对自己说:你看,你们也年轻过。笑着呢。多好。
“可是……”李临沂犹豫不决,手里把玩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他不想因为这张照片再引发一次世界大战。那些眼泪,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他受够了。他不想再来了。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光从背面透过来,把那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模糊。他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两团亮光,像两盏快要灭的灯。
“你放心吧,小沂。”陆旭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小凉把照片放在这里,一定是也舍不得将这么珍贵的照片丢掉。”他相信,不是猜的,是笃定。就像他相信夏语凉不会真的让他喝那杯酒,不会真的让他出事,不会真的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转身走掉。他信他。不是因为了解,是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好,舍不得那些笑,舍不得那些明明与自己无关、却还是忍不住弯腰捡起来的东西。他把他捡起来了,展平,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不是原谅了,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干净的东西,被恨弄脏。他懂。所以他信。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在警告我,不许再发生类似的事?”李临沂将信将疑,把玩着手里的照片。他把它转过来,转过去,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好像在找一个答案,也好像在找一个角度,能把那些不确定的东西看清楚。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看那张照片,还是看照片里的自己,还是看那个把照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离开的那个人。他想从他的动作里猜出他的心思——他捡起照片的时候,是皱着眉,还是叹着气?他把它展平的时候,是用力按,还是轻轻地捋?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是随手一搁,还是端端正正地摆好?他不知道。他只能猜。猜来猜去,猜到自己都不信了。
“不会的!”陆旭再一次笃定道,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稳稳的,像钉子钉进木头。“小凉他不是这样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让李临沂相信,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相信。“你看,他昨天那么讨厌我,不也舍不得让我喝下那杯酒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昨天还端着酒杯,还捂着胸口,还在发抖。他以为那杯酒会喝下去,以为自己会倒下去,以为这个夜晚会以一场急救结束。可他没有。有人替他抢了,替他喝了,替他挡了。那个人嘴上说“我恨你”,手上却把刀夺过去了。
“坦白说,就算我昨天真住进了医院,我也不会怪他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可那轻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重话都重。那是他这些年的经验,是他站在旁边看了那么久,才学会的东西——有些人,恨你的时候,最在乎你。像火焰,烧得最旺的时候,不是要熄灭,是舍不得灭。
恨是烫的,恨是热的,恨是还有话没说、还有账没算、还有一个人在心里没来得及搬走。那些不恨的人,早就把你从心里清出去了,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恨你的那个人,至少还在打扫,还在整理,还在你住过的房间里,来来回回,不知该把你的东西扔了,还是留着。他不舍得扔,也不舍得留。
他恨你,说明他还在乎。他不在乎了,连恨都懒得恨。恨一个人太累了,要花力气,要花时间,要花很多个夜晚翻来覆去地想:他凭什么这样对我?不恨了,就轻松了。放下,转身,去晒太阳,去吹风,去过自己的日子。那些恨,像一件旧衣服,穿久了,磨破了,扔了也不可惜。他不想让他把那件旧衣服扔了。那是他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再破,也是他的。他不在他身边了,至少他的恨还在。恨在,人就在。他怕的是—恨没了,人就真的走了。
他宁愿夏语凉恨,宁愿他骂,宁愿他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他,也不愿意他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头也不回,是最狠的告别。
就像卡夫卡说的,道路是由行走的人创造的。他的路,是等他恨的那条路。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也许通向原谅,也许通向遗忘,也许通向他再也不敢去想的地方。但是,时间告诉他,他只能继续走下去,没办法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病,可他只能等。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等是世上最无用的努力,也是最执着的坚持。不等人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等过谁;等过的人,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什么,却还是不愿意走。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等过。等过了,就不怕再等了。反正都已经等了那么久。再久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他有的,就是时间。他愿意把时间给他,
等他恨,等他骂,等他闹,等他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瞪他。等他累了,等他停了,等他自己走过来,说一句:“你怎么还在这儿?”他会在。他一直都在。他哪儿也不去。
“旭哥,我发现……你似乎比我还了解他……”李临沂不禁苦笑。那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涩涩的,干干的,像秋天被风吹落的叶子,还没落地,就已经碎了。他看着陆旭,看着他那张总是温和、总是体谅、总是“没关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他以为自己是离夏语凉最近的人,他不知道,真正了解一个人,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是看他没说什么。没说的那些,才是真的。
“你如果在意一个人,你一定会投入更多的精力去了解他的。”陆旭看着李临沂,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经验告诉他——了解不是天生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你得浇水,得施肥,得晒太阳,得等它自己长大。等它发芽,等它抽枝,等它长出叶子,等它有一天,能为你挡住一点风。
"没关系,小沂,现在还不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夜的灯。
他看着李临沂,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怕”的脸,忽然好想告诉他——怕也没用。怕了,就不做了吗?怕了,就不去了吗?怕了,就一辈子躲在这里,抱着毛毯,等他回来吗?“可是,我给他发过消息了,他也不回。我怕他……他不会再理我了,也不想听我的解释。”李临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发了很久了,可那一边始终没有回音。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像看着一个没有人的房间,灯亮着,可没人住。他不知道夏语凉是不是还在,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不知道他是不想回,还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你就创造机会啊!”陆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急切,也带着一种“你不试怎么知道”的鼓励。
他看着李临沂那双红红的、肿肿的、快要哭出来的眼睛,心里忽然好想笑。笑他怎么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连追人都不会。
他看着李临沂,忽然好想告诉他——怕也没用。怕了,就不做了吗?怕了,就不去了吗?怕了,就一辈子躲在这里,抱着毛毯,等他回来吗?
夏语凉刚进家门,鞋都还没来得及换,一团黑色圆滚滚、毛球一样的小东西,便从客厅那头冲了过来,四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像一只滚动的毛线团,“呜呜”地发出撒娇的呜咽声,奶声奶气的,像是在问“你怎么才回来”。
看到这团小东西,夏语凉立刻蹲下来,一把将它抱住,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角,漫到整张脸,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暖的、活的、还没死透的东西。小东西扑腾着,一个劲往他怀里蹭,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下巴,爪子扒拉着他的衣服,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绒毛蹭得他脖子痒痒的,他忍不住缩了一下,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沙哑,像很久没笑过了。“好啦!”他一边摸着小家伙乱蹭的脑袋,手指陷进那层厚实的绒毛里,感受着那一点温热从指尖传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软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对不起啦,昨天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吗?下次不会了!”
小家伙傲娇地哼了一声,那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委屈,也带着“这还差不多”的矜持。它又低下头,在夏语凉手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重,像是含了一下,用牙齿轻轻磨了磨,算是对他的惩罚。夏语凉看着那排浅浅的牙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世上还有一个小东西,用咬他来表示在乎。
好啦!我都说了不会了。”他把小家伙往上抱了抱,让它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也幸好,回到家有你来迎接我,才让这个家不至于太冷清了。”
他环顾了一眼四周。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窗帘还是那个窗帘。可不知为什么,今天看过去,总觉得空。不是少了东西,是少了人气。不过,幸好有这小东西在,它摇着尾巴跑过来,把那些冷清赶跑了。他抱着它,像抱着一团活着的温暖。它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咚咚咚的,小小的,可很稳。像在说:我在。你别怕。
是啊,因为有这个小家伙的到来,这个家才充满了生机。它来之前,这个家是静的,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回来,开灯,换鞋,做饭,吃饭,洗碗,关灯,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它来了之后,家里有了声音——它的叫声,它的跑动声,它咬玩具时发出的沙沙声。它把那些死水搅活了,把他的日子也搅活了。他以为自己给了它一个家,其实是它给了他一个家。一个让他愿意回来的地方,一个让他觉得“明天还要回来”的理由。他抱着它,把脸埋进它的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不好闻,可他觉得安心。那是活物的气味,是陪伴的气味,是“你不是一个人”的气味。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夏语凉心底里的失落。它不再扑腾了,安静下来,趴在他怀里,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然后它低下头,轻轻舔着方才咬过的地方。那舌头是热的,湿的,软软的,一下一下,像在说:“对不起,咬疼你了。”又像在说:“没事,我在呢。”它不懂人话,可它懂人的情绪。你笑,它摇尾巴;你难过,它趴在你脚边,用脑袋拱你的手。它不懂你在烦什么,可它知道你需要它。它用它仅有的方式安慰你——舔你,蹭你,安静地陪着你。它不会说“没事的,会好的”,可它的眼神在说:我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好啦好啦,没事,我不疼了。”夏语凉把小家伙抱得更紧了,手指陷进它的绒毛里,掌心贴着它温热的肚皮。那温度从掌心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心口,把那些堵着的东西化了一点。不是化了,是暖了。暖到他能喘口气了。他看着怀里这团小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幸好。
幸好它不是人。人会说谎,会算计,会用那些“刚好”和“顺便”把你骗得团团转。它不会。它想你,就跑过来蹭你;它不高兴,就咬你一下;它在乎你,就舔你。不会拐弯抹角,不会藏着掖着,不会让你猜它到底在想什么。它简单,干净,一眼就能看透。它给不了你全世界,可它会把它小小的世界全给你——全部的信任,全部的依赖,全部的爱。不像有些人,给了你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给了你糖,又告诉你糖是苦的。给了你一个家,又让你觉得那不是你的。
啧。狗都通人性。李临沂这家伙,连狗都不如。他恨恨地想,手却更紧地抱着那团小东西。下巴抵着它的脑袋,鼻子埋在它的绒毛里,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目光发直,像在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