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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夏语凉的讽刺 那笑比刀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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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李临沂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太深了,深到像是从脚底抽上来的,穿过膝盖,穿过腰腹,穿过胸口,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这些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你怎么就不明白”。
那口气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弯腰,是塌,是那种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塌。肩膀松了,脊背弯了,连站着的姿势都矮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疲惫一口气全吐出来。不是吐给别人看,是吐给自己听——原来我这么累了。原来我已经撑了这么久。原来那些恨,那些报复,那些“我要让他难受”的念头,早就把我自己掏空了。
他的脸上透露出生气,像一壶烧开的水,盖子被按住了,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烫手,可就是掀不开。
“你怎么就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装作无所事事?”
“为什么你要阴阳怪气和我说话?”
他的眼神里有火,闷着的、压着的、从瞳孔深处往外拱的火,像炭,外面灰了,里面还红着。那眉头皱得太紧了,紧到眉心挤出一个“川”字,像刀刻的,像怎么揉都揉不平。那褶皱太深了,深到像是长在了骨头里,他不信他无所谓。那些夏语凉刚刚流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全是有所谓的。他明明在乎,明明疼,明明在意得要死,可他偏要装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他装给谁看?装给他看?让他别担心?还是装给自己看?让自己相信自己真的没事?他分不清。
他的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他拼命想嘶喊,想倾诉,他站在夏语凉面前,几乎要把自己所有的体面都撕了,把所有的自尊都扔下,把一个人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想要向夏语凉说明一切。他又有几分无奈。无奈夏语凉的软硬不吃——。他像一块石头,你浇热水,它不化;你拿锤子砸,它不碎。你拿他没办法。无奈他油盐不进——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你做什么,他都不看。他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你能看见他,可他听不见你。你敲罩子,敲到手疼,他也不抬头。无奈自己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像隔着一堵墙。那墙不是砖砌的,是棉花做的,是玻璃做的,是他自己筑的。你看得见他,可你碰不到他。你喊他,他听不见;你伸手,他躲开。你站在墙这边,急得团团转,而他在墙的那边,只是低着头,端详着酒杯。
“您能不能……别这样。”那个“您”字咬得很重,不是尊敬,是讽刺,是那种“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那我换个称呼,你总该听了吧”的讽刺。可他还是没听。夏语凉低着头,像一尊雕塑,像一堵墙,像那些你怎么喊都不会回头的背影。“我是……真的关心你。”那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碎玻璃,血迹,夏语凉蹲在地上替陆旭包扎的背影。他怕那些画面里再多一道伤口,怕那道伤口在夏语凉身上,怕自己没看见,怕看见了也来不及。
“哦,谢谢你啊!”夏语凉低头给自己斟酒,酒液从瓶口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像在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像一面墙,像那些你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还是空白的画布。他连正眼也没给李临沂一个。
那明摆着就是不信。不是不信他关心自己,是不信他关心自己的方式。(是的,他不想听,他这些年听过的、信过的、最后都碎了的那些话。他不想再信了。信了又怎样?信了,然后呢?然后那些碎掉的东西就能拼回去吗?那些流过的泪就能收回来吗?所以现在,他一个字也不想听,也不想相信,也不敢再相信了,他我看着只想依靠自己,慢慢去证实,慢慢寻找答案,去证实他所猜想的一切,证实他相信的一切)。
“夏语凉!”李临沂真的有些生气了。那声喊是从喉咙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火,带着气,带着“你怎么就不明白”的急。他抢过夏语凉手中的酒,动作太快了,快到夏语凉没反应过来,快到酒液从瓶口溅出来,溅到桌上,溅到李临沂手上,溅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他重重扣在桌子上,“砰”的一声,酒杯晃了一下,酒液荡出来,洒了一片。那声响太响了,响到像在说:你看着我。响到像在说:你到底要我怎样。响到像在说:我受不了了。他的目光灼灼,像两团火,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烧得眼眶发红,烧得眼角发烫。他紧紧地盯着夏语凉,盯着他的头顶,盯着他的睫毛,盯着他那双不肯抬起来的眼睛。他在等,等他抬头,等他看自己一眼,等他给他一个机会。可夏语凉却吝啬地连一个目光也不愿意给他。他始终低着头,观察着手里的酒杯。那酒杯空了,可他还在看,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像在看什么再也看不到的东西,像在借着那只酒杯,躲开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夏语凉……”李临沂见不得夏语凉这样。他见过他笑,见过他闹,见过他哭,见过他喝醉了薅自己头发,见过他在月光下闭着眼、睫毛颤着、等自己吻下去。可他没见过他这样——低着头,不说话,不给眼神,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玻璃罩子里,你能看见他,可他听不见你。他沉默了许久,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那些话太多了,太乱了,太碎了,理不清,也说不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了,深到胸口都满了,满到肋骨都在疼。他觉得这样也不是事儿,那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那些事再不讲清楚,就真的过不去了。他刚欲开口——
“旭哥!”夏语凉双颊泛红,那红是从颧骨开始的,一点一点往下漫,漫到脸颊,漫到下巴,漫到脖子,像晚霞,像烧过的炭,像那些藏不住的、不好意思让人看见的东西。他朝卧室的门那儿吆喝道,声音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像飘在半空中,像那些喝醉了的人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可连在一起,就不像人话了。不稳,晃悠悠的,像走在钢丝上,像站在悬崖边,像随时会倒下去。“旭哥,别躲了,快出来喝酒啦!”那声音里有笑,有醉,有“你怎么还躲在那儿”的埋怨,有“你快来,我想你了”的撒娇。可那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陆旭。是对那个躲在卧室里、不敢出来的人。是对那个他刚才还在替包扎伤口、现在又想叫他出来喝酒的人。不是对他。不是对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半步、看着他、等着他、快要急疯了的李临沂。
李临沂近在咫尺的喊声,他充耳未闻。
他只想喝酒。让那些琥珀色的液体从喉咙里灌下去,烫的,辣的,像一道火,烧过那些堵着的地方,烧出一个洞。洞不用太大,够那些话漏出去就行。只想醉。醉了就不用听了,那些“夏语凉”,那些“您能不能别这样”,那些“我是真的关心你”——全都不用听了。醉了,耳朵就关了,关了,那些声音就进不来了。进不来了,就不用想怎么回了。只想让那些声音从耳朵边流过去,像水,像风,像那些无关紧要的、听了就忘的东西。流走了,就当没来过。不是没来过,是假装没来过。
“夏语凉”这三个字,明明是最熟悉的三个字——
从展望台第一次听见,从那些月光、那些吻、那些种在彼此心里的树旁边听见。它们跟了他那么久,久到长进了骨头里,长进了血液里,长进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地方。可现在,它们变得尤为刺耳。从那些月光、那些吻、那些种在彼此心里的树旁边听见。它们跟了他那么久,久到长进了骨头里,长进了血液里,长进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地方。可现在,它们变得尤为刺耳。
他无比希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散了,就不用面对了。是的,他还没有勇气去承受李临沂的坦白,与真相。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怕接不住;那些真相太沉了,沉到他怕扛不起。他怕他说“那些刚好是故意的”,自己会恨他;更怕他说“后来变成真的了”,自己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恨他,他做不到;原谅他,他也做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站在面前、他怕。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动摇,怕那些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全塌了。他还没有准备好。他想留下这个美好的夜晚。虽然他的过程并不美好——有泪,有血,有碎玻璃,可它快要结束了。他只想坐在这儿,喝一杯酒,等天亮。天亮就好了。天亮了,他就不用听了,不用想了,不用怕了。天亮了,他就可以走了。走的时候,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回头。
“旭哥!旭哥!快出来啊!快出来陪我喝酒,陪你的夏语凉弟弟喝酒!”这样一想,夏语凉闹得更疯狂了。那“疯狂”不是装的,是醉的——是酒精把那些压着的东西全顶了上来,顶到喉咙口,顶到嘴边,顶到他不喊出来就憋得慌。他整个人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屁股离开坐垫,身体往前倾,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像那些再也坐不住的东西。一手握着酒杯,酒液在杯里晃,晃得洒出来,洒在他手上,洒在沙发上,洒在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上。一手拼命拍打着沙发,“啪啪啪”的,像在敲门,像在喊人,像在催那个躲在卧室里的人快点出来。那声音太响了,响到盖过了电视机的声音,响到盖过了自己的心跳,响到盖过了旁边那个人轻轻的呼吸。
“旭哥!别躲了,快来啊!”
眼下,身旁的李临沂倒显得有些多余了。像一幅画里多出来的那笔颜料,不是不好看,是不该在那儿。他坐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看着夏语凉闹,看着夏语凉笑,看着夏语凉拍沙发,看着夏语凉喊“旭哥”。他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像一个站在舞台上、灯光却没打在他身上的人。只能坐在那儿,看着夏语凉,看着他的疯狂,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多余的人。
陆旭躲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兽,把自己藏进洞穴最深处。那扇门是他亲手关上的,关上之前,他都来不及看一眼,门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忽然远了,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他给自己设置了一道屏障,手里捧着医药箱,像捧着一件遗物,一件不知道还能还给谁的遗物。那药箱不重,可他抱着它,觉得好沉。他似乎并不知道药箱该放在哪里,这里的一切都陌生——抽屉不是他习惯的位置,柜子不是他熟悉的格局,连这间屋子的气味都像是别人的。他像走错了片场的演员,灯光亮了,幕拉开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台词,只有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道具,不知道该递给谁。他就这么紧紧地抱着,紧到指节泛白,白得像冬天落了一层霜,白得像那些被冻住的、再也化不开的东西;紧到塑料的边缘硌着胸口,硌得生疼,那疼痛从胸口漫开,漫到喉咙,漫到眼眶,漫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房间里的灯是灭的。从进来就没开过,他也没想过去开。黑暗挺好的,看不清东西,也就不用面对那些东西——那张床,那扇窗,那些一个人待过的深夜。它们躲在暗处,他也躲在暗处,彼此看不见,彼此放过。
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药箱搁在腿上。像一只被冲上岸的贝壳,壳还完好,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搅得他喘不过气的情绪,从这头流进来,从那头流出去,像水穿过破网的洞,漏得干干净净。他不拦,也不留。拦不住,也不想留。
他给自己圈了一块地,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缩在里面。像小时候用被子搭的帐篷,四边压得严严实实,风进不来,声音进不来,那些不想看见的人,也进不来。没有别人挤他,他也不挤进别人的世界里去。他就缩在那儿,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谁也看不见,小到连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还在。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是怕惊动那扇门——门是关着的,他进来的时候还特意拧了锁。是怕惊动门外那两个人,怕他们忽然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药箱,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蜷在角落里,不知道该去哪里。更怕他们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他答不上来。是啊,他怎么还在这儿?
可他坐在这里,却像个外人。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亲手挑的,每一处角落他都打扫过无数遍,连空气里都是他熟悉的味道。可此刻,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了。它们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答不上来。是啊,他怎么还在这儿?沙发不是他的位置,床不是他的归宿,连那个药箱都快要被另一个人接手了。他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也怕惊动自己心里那点还没完全死透的东西。
那东西藏得很深,平时不出来,可一听见外面的声音,竟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两个人把话说完?说完了又怎样,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等天亮了,一切自然有个结果?天亮了什么都照旧,他还是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想出去。
外面太吵了。那些声音像针,一根一根扎在他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把那些东西理一理,理不清也没关系,至少理一理。他想把这片安静留给门外那两个人。不是不想听,是那些话不该由他来听。他在那儿,他们的声音就绕路,像河流遇了礁石,总要分个岔。他不在,也许就能汇到一起了。说他,说他们,说那些他永远走不进去的地方——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听不着。他不想听,也不想做那块玻璃。他只愿坐在这儿,抱着药箱,浸在黑暗里,等。等他们说完,等天光从窗缝漏进来,等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满地的碎片已经扫净了,该缝的缝上了,该合的合拢了。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站在哪里,可他只能等。因为等,是他唯一不需要离开的方式。
“旭哥!旭哥!”夏语凉的呼唤声从门外传来,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荡碎了陆旭好不容易拢起来的安静。他吓了一跳,药箱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本不打算理的——他已经退到这儿了,门关了,灯灭了,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他以为自己应该被遗忘,像戏散了场,灯光暗下去,观众走了,他就该安安静静地退到幕后,谁也不惊动。
可夏语凉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他。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醉意,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可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亮。“旭哥!你出来啊!旭哥——”每一声都像在敲门,敲在他心口上,敲得他坐不住。啧!李临沂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呀?陆旭微微皱眉,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他任由夏语凉这样叫唤,也不拦着,也不哄着,就让他这么一声一声地喊。陆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上面赫然写着:凌晨1点。这么晚了。不行,再这样叫唤下去,邻居该投诉了。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把所有的无奈都装进去了。他把药箱放在床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的。他握着它,握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推门出去。
门开了,客厅的光涌进来,像水漫过堤坝,挡都挡不住。他眯了一下眼,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眼前白茫茫一片,像站在雪地里,分不清方向。等他眼睛适应了,才看见夏语凉半躺在沙发上,身子歪着,头靠着沙发背,一只手举着酒杯,酒液在杯里晃,晃得快要洒出来;另一只手拍着沙发垫,一下一下,“啪啪啪”的,像在催什么。嘴里还在喊:“旭哥!你再不出来我就生气了!”那声音软塌塌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力气,可又黏得很,黏在耳朵里,甩不掉。带着醉意,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掉,掉到地上,弹不起来。像一团棉花糖,甜得发腻,甜得嗓子发紧,可又甜得让人心慌——
李临沂坐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动也不动。他看见陆旭出来,眼神闪了一下,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可那灯只亮了一瞬,就灭了。他低下头,不再看。陆旭走过去,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他走到夏语凉面前,蹲下来,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酒杯。夏语凉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泪。那眼泪在灯光下闪着光,像碎了的星星,落在他眼睛里,怎么都捡不起来。
“旭哥……”夏语凉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梦里。他伸出手,抓住陆旭的衣角,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陷进布料里。“你怎么才来啊……”那声音里有委屈,有埋怨,有“我等了你很久”的撒娇。不是对李临沂说的,是对他。是对那个永远站在旁边、永远退让、永远说“没关系”的人。陆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揪得他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拍了拍夏语凉的手背,那手背凉凉的,像冰。他把那只手从衣角上掰开,一根一根,像在拆一件舍不得拆的礼物。然后他站起来,看了李临沂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确认他还坐在那里。李临沂依旧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空着,五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陆旭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霜的味道。他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他靠在冰箱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声音。夏语凉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李临沂没有声音。他像一堵墙,立在那儿,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
陆旭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水瓶。水是透明的,瓶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顺着往下流,像眼泪。他忽然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退让,没有沉默,没有把那些“没关系”一遍一遍说给自己听,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争了,抢了,说了那句“我不让”,是不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就不是他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如果”没有用。它们只是他在深夜里自己点的灯,亮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黑暗更黑。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水瓶走出去。夏语凉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就没了。“旭哥,你陪我喝酒!”他把酒杯举起来,酒液在杯里晃,晃得洒出来,洒在他手上,洒在沙发上。陆旭走过去,坐下,接过酒杯。酒杯是凉的,杯壁上沾着夏语凉手心的温度,温温的,像心跳。他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酒的苦,是他的苦。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藏着的、不敢碰的东西,全在这一口酒里了。
“哇!旭哥海量啊!”
夏语凉使劲儿鼓掌,那掌声又脆又响,啪啪啪的,像在给谁加油,又像在催什么。他拿起红酒瓶,瓶口对准陆旭的杯子,酒液从瓶口涌出来,紫红色的,像血,像那些流过的眼泪,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像是故意的,倒得又急又猛,酒液在杯里打转,一圈一圈,越转越高,越转越满,几乎要从杯壁上溢出来。可他没有停,还在倒,倒到最后一滴,才把酒瓶放下。那酒瓶磕在桌上,“嗒”的一声,像在说:好了,满了。他抬起头,眼角藏着一丝笑意,像看好戏的观众,等着台上的人出丑。那笑意太轻了,轻到像没笑过,可它在那儿,在他眼角,在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里。谁都没看出来——陆旭没看出来,李临沂也没看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
“夏语凉,你少倒点,旭哥酒精过敏啊!”李临沂忽然站起身来,动作太猛了,猛到沙发都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抢夏语凉手里的酒杯,手指刚碰到杯壁,夏语凉就缩回去了。那一下缩得太快了,快到像早就在等他来抢。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刀,像冰,像那些他藏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露出来的东西。他看着李临沂,嘴角往下撇着,撇得太用力了,用力到像是要把那些“你管得着吗”全撇出来。
“你给我闪一边去,旭哥还没说什么呢!你倒着急起来,哎哟喂……”那声音里有火,有气,有“你怎么还在这儿”的不耐烦。可那火的底下,有别的什么——是“你终于着急了”的得意,是“你也有今天”的解气,是“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痛快。他不会说,也不想说。只能把那些东西藏在那句“你给我闪一边去”里,藏在那凌厉的眼神里,藏在那看好戏的笑意里。
“夏语凉,你……”李临沂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走。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他看着夏语凉,看着那双凌厉的眼睛,看着眼角那丝笑意,充满了讽刺,看着那张他以为自己很熟悉、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害怕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该解释?解释他为什么着急?解释他为什么怕陆旭酒精过敏?解释他为什么站起来、伸手、抢酒杯?
他确实不想让陆旭喝那杯酒。
无关其他,不过是因为他知道陆旭喝多了会酒精过敏——身上起红疹,呼吸发紧,严重时甚至会喘不上气。他见过。不止一次。那些年,陆旭替他挡过酒,替他应酬过不情愿的场合,替他咽下那些本不该他咽的东西。每一次,他都站在旁边,看着陆旭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脖子红起来,手臂红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问“你没事吧”,陆旭说“没事”。
“没事……”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声叹息,像那些咽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的东西。他信了。每一次都信了。信到后来,他以为“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以为陆旭的脸红是正常的,以为他喘不上气只是累了,以为那些“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
可就是有那么一次,他害的陆旭住院。那天的酒是他劝的,那杯是他倒的,那句“你再喝一杯嘛”是他笑着说的。陆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来陆旭的脸越来越红,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紫的,是那种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却烧不出来的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每一声都像在说“我撑不住了”。可他还在说“没事”。他信了。直到陆旭倒下去,直到救护车来了,直到他看见陆旭被抬上担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才发现,那些“没事”,全是骗人的。
他被自己的爸妈好一顿修理。
骂他不懂事,骂他不知道陆旭酒精过敏有多严重,骂他差点害死他。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不是怕,是愧疚。是他害陆旭住院的,是他劝的那杯酒,是他笑着说的那句“你再喝一杯嘛”。他不知道陆旭会那么严重,不知道那些“没事”是骗人的,不知道那些“没关系”底下,压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骂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让陆旭喝酒了,不对,是再也不逼着他让他喝酒了。再也不。
可现在,他亲眼看着夏语凉给陆旭倒酒。
满满一杯,紫红色的,像血,像那些流过的眼泪,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不明白夏语凉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倒这么满,满到像在说“你看,我给他倒了,你拦不拦”?那酒液在杯口打转,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溢出来,像在等,等一个动作,等一句话,等一个人站起来。
他分明是故意要这么做的。李临沂笃定,因为他分明看到夏语凉眼里闪过的精光——
不是平时那种亮,是另一种。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是赌徒翻开最后一张牌时的光,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光。那光太刺眼了,刺得他不敢看,又移不开眼。还有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大,可它在那儿,像一把弯刀,不锋利,可割下去,比什么都疼。那笑容让他止不住一颤——不是冷,是怕。
李临沂不明白……
或许……他只是想用这样一种方式试探一下自己的态度吧。看看自己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失态,看看自己到底在不在乎——
不是陆旭,而是夏语凉他自己。
在乎他会不会站起来,会不会伸手,会不会从自己手里抢走那杯酒。是啊,夏语凉成功了。而且每一步,都正中他下怀——倒酒的时候,酒液漫过杯沿,悬而不落;抬眼的时候,眼角那丝精光一闪,像猎人扣下扳机前的最后一道光;嘴角勾起的时候,弧度不大,可像一把尺,量好了他会站起来,会伸手,会抢。他伸手了。他抢了。他等到了。可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在夏语凉眼里就像一个笑话——像一位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台下却没有人看的笑话。又或者说,他像棋盘上的一颗子,走哪儿,都是夏语凉算好的。
是啊,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笑话,一个他等着看他出丑的笑话,一个他明明可以忍住、却偏偏没忍住的冷笑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杯抢来的酒,酒液晃着,洒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在数着他还剩多少力气。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抢到了什么。是一杯酒?是一个态度?还是一个早就注定的结局?
是啊,他受着。
这是他该受的。
他站在一边
看着。看着他倒酒,看着他把酒杯递给陆旭,看着陆旭接过去,看着那紫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从杯口消失。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走。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此刻,他心如刀绞。
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攥住那颗还在跳的心,一下一下地拧,拧出血,拧出泪,拧出那些他以为早就干涸的东西。他疼,可他不能说。所以,他站在一旁,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指甲陷进掌心。
可夏语凉却觉得还不够。
他看着陆旭一杯酒一杯酒的下肚……
李临沂他果然露怯了。那些“刚好”和“顺便”,那些算计和故意,那些他以为可以藏住的东西,全在这一刻露出来了。他急了,他慌了,他伸手了,他抢了。夏语凉他在笑,那笑比刀还利,割在李临沂心上,一刀一刀,割得他血肉模糊。可他不能喊疼。喊了,他就更得意了。
他绝不能让夏语凉得逞。
不能让夏语凉赢。
夏语凉心中的疼没有人能体会。他一个人扛着,扛了那么久,扛到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疼了。可今天,那些疼全翻出来了,翻到阳光下,翻到他面前,翻到他再也藏不住的地方。他疼,可夏语凉看不见,不,应该是假装看不见。
他看不见他心口的伤,看不见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看不见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的雕塑,外表还完整,里面什么都没了。他就是想要以这种方式,将他的疼让眼前的两人十倍百倍的还回来。不是还,是讨。讨那些年欠他的,讨那些“刚好”和“顺便”,讨那些算计和故意。他要他们疼,疼得比他更厉害,疼得比她更久,疼得比他更没处躲。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疼,看着他们急,看着他们慌,心里涌上一股东西——不是快感,是痛快。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吐出来的痛快,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可以爆发的痛快,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痛快。他等到了。可他不知道,等到了又怎样。那些疼,还是不会少。
他只知道,现在,他痛快了。
他拼命地笑,那笑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他不敢看自己。他怕看见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怕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怕看见那个他以为不会变成这样的人,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其实,李临沂他只是出于一个朋友的本能和关心罢了。那种本能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就像走在路上看见有人要被绊倒,手会自己伸出去,脑子里甚至还没闪过“他要摔了”的念头,胳膊已经递过去了。就像下雨天看见有人淋雨,伞会自己递出去,递完了才想起来,自己也要走那条路。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身体比脑子快。是那么平常,平常到他做完之后都不会记得。
更何况,陆旭酒精过敏,他是知道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次——陆旭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从脖子漫到耳根,像傍晚的霞光,可那不是霞光,是过敏。呼吸一点一点紧起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见过。见过太多次了,多到看见红酒瓶就会想起那张红透的脸,他不想再看见了。仅此而已。不是心疼,不是放不下,不是那些他以为的东西。就是不想看见有人难受,仅此而已。
他想,如果换作是夏语凉,他也会站起来。或许,他还会更紧张,更害怕一些。因为夏语凉喝醉了不只会脸红,还会哭,会闹,会喊那些他不想听的名字。他怕。怕他哭,怕他闹,怕他喊别人的名字,怕他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可他什么都记得。他会更紧张,手会抖得更厉害,声音会哑得更快。说不定他会疯狂到直接抢过瓶子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玻璃溅开,酒液流一地。然后他会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夏语凉,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下去,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收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那样做,可他怕自己会。或者,他会朝他发一顿脾气——“你知不知道你喝醉了会哭?”“你知不知道你哭的时候我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你喊别人名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像个小丑?”他想过很多次,想过自己把这些话吼出来,吼到他愣住,吼到他哭,吼到他再也不会不顾自己酒量胡乱喝酒了。
换作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他都会这样站出来。
可偏偏这个人是陆旭。因为刚才发生的事,这一切在夏语凉眼里全都变了味。他变得多疑,变得敏感,变得看见李临沂关心陆旭,就觉得是在炫耀。他不想变的。可他控制不住。那些东西像野草,长在他心里,拔了又长,长了又拔,拔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变成了陆旭在他眼里是特别的。
“怎么?”夏语凉提着空荡荡的酒杯,转过头看向李临沂,他眉毛上挑,那弧度不大,却像一把刀,轻轻地、慢慢地,往李临沂心口划。嘴角挂着笑,那笑太轻了,轻到像没笑过,可它在那儿,在嘴角,在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里,像在说“我赢了”。
“哎哟喂,你这么关心旭哥啊。”那声“哎哟喂”拖得太长了,长到像在品味什么——品味李临沂着急的样子,品味他站起来的样子,品味他伸手抢酒的样子。他品味着,像品一杯陈年的酒,苦的,涩的,可他还是品,因为那是他等了很久的滋味。
“我也喝了酒,怎么就没见你关心关心过我啊。”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笑,可那笑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扎在他自己心上。每一个字都像在问,又像在答——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关心我”,答的是“因为你不值得”。
他喝了很多,从第一杯喝到这一杯,从清醒喝到醉,从站着喝到坐着。酒液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灌,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肠子里,咽到再也翻不上来的地方。可它们翻上来了,一次又一次,翻到喉咙口,翻到嘴边,翻到他用酒才能压下去。他喝了那么多,可李临沂没站起来过,没伸手过,没抢过他的酒杯。每一次他举起杯子,眼角余光都在等——等那个身影站起来,等那只手伸过来,等那声“别喝了”落进耳朵里。可每一次,杯子都是自己放下的,酒都是自己咽下去的,那些“别喝了”都是自己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
他等了一整晚,等到自己倒酒,等到自己递过去,等到李临沂站起来,伸手,抢——却是为了陆旭。不是为他。从来不是。他看着那只手伸向陆旭的杯子,看着那些酒液被抢走,看着李临沂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急,忽然觉得好冷。
从心口那个地方往外渗的冷,渗到指尖,渗到脚尖,渗到他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可他站着,站着看那只手,站着看那杯酒,站着看自己等了一整晚的东西,给了别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站起来的人,等一只伸过来的手,等一声“别喝了”。他等到了,可等到的不是他的。
“怎么,你那么担心,怕我把你的旭哥害了吗?”那“你的”两个字咬得太重了,重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带着恨意,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他是你的,那我是谁”。“你的旭哥”,他叫了那么多年“旭哥”,从没加过“你的”。今天加了,加得像一把刀,割在自己心上,也割在李临沂心上。用那个轻蔑的笑——嘴角翘着,眉毛挑着,眼睛里的光像冰,冷得刺骨。他的笑,是盾,是墙,是把自己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壳。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恶毒的话像是倒不尽的苦水,越苦越要倒,越倒越苦。明明知道每一句都是在割自己的舌头,可他停不下来。那些话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腥气,带着锈味,带着那些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疼,当然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割在李临沂心上,也割在自己心上。可他还是忍不住一句一句往外吐,像淬了毒的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倒出去,心里就空一点;倒出去,那些堵着的地方就松一点。他不知道倒完了会怎样,也许会更空,也许会更疼,可他管不了了。他只想倒,倒到嗓子哑了,倒到说不出话了,倒到那些恶毒的话再也涌不上来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完好的旭哥的。”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叹息,像羽毛,像那些咽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的东西。可那轻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重话都扎人。他把自己放低了,放软了,放到尘埃里,告诉他: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你放心,我不会抢他的。你放心,他是你的。他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低到尘埃里,可尘埃里开不出花。只有碎玻璃,只有血,只有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他站在那里,提着空荡荡的酒杯,看着李临沂,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急,是怕,是“你怎么就不明白”的疼。
他看见了,可他假装没看见。他不想看了。看了又怎样?看了,他也不会为自己站起来。看了,他也不会为自己伸手。看了,他也不会为自己抢那杯酒。他不想看了。他转过身,给自己倒酒。酒液从瓶口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像在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倒满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苦的。不是酒的苦,是他的苦。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藏着的、不敢碰的东西,全在这一口酒里了。他咽下去,咽到喉咙发紧,咽到眼眶发酸,咽到那个堵着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不是通了,是松了。像生锈的螺丝,拧了一下,没拧开,但动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拧多少次,可他只能拧。因为除了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李临沂,没问题的。”陆旭抢过夏语凉的酒,动作快得像在抢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冲过喉咙,烫的,辣的,像一道火,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烧到那些他不敢碰的地方。他长长呼吸一口热气,那热气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酒气,带着那些咽下去的话。他擦了擦嘴角边的水渍,手指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自己还站得住。然后他抬头,看见夏语凉的脸色——已经黑得非常难看了,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压得低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那黑不是怒,是比怒更可怕的东西。是失望,是心寒,是那些“再也不信了”堆在一起的颜色。陆旭通红的脸相比,简直可怕得要命——他的脸红得像烧过的炭,可夏语凉的脸色,像炭烧完之后的灰。
他慌张得不知所措。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让那张脸上的黑褪一点。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良久,他伸出手,拍了拍夏语凉的头。“没事的,小凉,这点酒对我来说可不算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可那轻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重话都沉。他笑着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一个真正没事的人。可他心里知道,这酒不是酒,是刀——是夏语凉亲手磨的刀,磨了很久,从那些眼泪开始,他磨好了,递过来,刀柄是温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陆旭接住了。他不能不接。他接住的时候,刀尖已经没入掌心,可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喊疼。他只是握着,握着那把刀,握着那些疼,握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不知道血有没有流出来,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夏语凉看见。他只想让他看见自己笑着,然后,让那张脸上的黑,变成别的颜色。
“李临沂这人就喜欢小题大作,可能……可能之前就因为我喝多了红酒把他的丑事都说出来了,所以……所以他害怕了,哈哈。”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很久没下雨的土地,裂开了缝,可缝里什么都没有。他编了一个谎,一个谁都骗不了的谎。
“哦?是这样吗?”夏语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太深了,深到像一口井,井底有水,可你看不见。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我信你”,有“我不信你”,有“我知道你在说谎”,有“我不在乎你说不说谎”。
“那……”他接过陆旭空了的酒杯,指尖碰到杯壁,冰凉的,凉的像他此刻的心。他又将空杯里的酒满上,酒液从瓶口涌出来,紫红色的,像血,像那些流过的眼泪,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倒得很慢,慢到像在等什么——等陆旭说不,等李临沂开口,等自己停下。可他没有停。他倒满了,端起来,递过去。
“那旭哥,我再敬你一杯。”
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可它在那儿,像一把刀,慢慢地,轻轻地,往陆旭心口划。“我呀!现在真希望你喝醉,我也想听听关于他的丑事。”他的眼睛亮着,像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像赌徒翻开最后一张牌时的光,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光。他要看看,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秘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他永远进不去的过去——他要知道。又或者说,他想亲自戳穿陆旭编织的谎言。
他不想再被骗了。被骗了那么多次,骗到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他不想再骗自己了。“给!喝呀!”他把酒杯递过去,动作不急不慢,像在递一件普通的礼物。可他心里知道,这不是礼物,是审判。是让陆旭自己喝下那些谎言的审判,是让这张永远温和的脸,露出破绽的审判。他等着,等陆旭接过去,等陆旭喝下去,等那些真相,从杯底浮上来。
陆旭捂着胸口,刚才一下子灌下那一大杯酒,现在胃里翻江倒海。酒液在胃里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烧得他眼前发黑,烧得他站都快站不住了。他看着夏语凉递过来的那杯酒,紫红色的,像血,像那些他咽下去的、说不出口的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再喝就会倒,会吐,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可看着夏语凉的眼神,那眼神在催促他喝下去——他不喝,就是认罪;他喝了,就是认罚。
他不敢拒绝,可他没能伸出手。他的手在抖,抖得指尖发麻,抖得杯壁都在颤。脚底在不停打晃,像站在船上,像站在云上,像站在一个随时会塌下去的地方。心跳似乎比平常加速得更快,咚咚咚的,像要从胸口撞出来,像在说“你撑不住了”,像在说“你该停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只要喝下这一杯就没事了。“喝呀!”夏语凉还在不断催促。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亮,像钟声,像鼓点,像那些催命的东西。他在等,等陆旭伸手,等陆旭接过去,等陆旭喝下去。
等到了陆旭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到底……是为了等一个真相?还是为了报复?
“够了!”一道制止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可它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咚的一声,砸得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李临沂站在那里,手还僵在半空,嘴还张着,眼睛里有火,有怕,有那些他藏了太久、终于忍不住露出来的东西。他看着他,忽然好想笑。
那笑比刀还利,割在李临沂心上,一刀一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李临沂站在那里,看着夏语凉,看着那张脸上的笑,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着那个他以为可以抓住、其实早就从他指缝间流走的人。他忽然好想问: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