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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那一夜的疯狂 血不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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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陆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李临沂还小,夏语凉还没出现。他坐在这个房间里,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安静,听门外李临沂和谁打电话。那时候李临沂的声音不是这样的——不是现在这样又急又怕又不知道怎么办,是那种张扬的、肆意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他以为李临沂会一直是那个样子,以为那些张扬和肆意会一直在,以为他永远不需要担心。
可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会变,会碎,会被一个人磨成现在这样——急的,怕的,不知道怎么办的。他不知道,那些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展望台的那一眼?是从那些“刚好”和“顺便”?还是从夏语凉第一次哭,他第一次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李临沂,他有点不认识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怕了。怕失去——像手里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怕来不及——像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已经启动了,车门关了,你还在跑;怕那些话再不说就晚了——像含在嘴里的糖,含久了,化了,甜味没了,什么都没了。他怕的东西,陆旭都怕过。所以陆旭懂。
懂他为什么声音在抖还要问“你去哪儿”——不是想问出一个答案,是怕不问,那个人就走了。懂他为什么把那些“能屈能伸”全抛在脑后——不是忘了,是不敢用。用了,人就没了。因为在乎。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忘了体面——体面是给不相干的人看的,他不想只做不相干的人。忘了分寸——分寸是保持距离用的,他不想再退了。忘了那些“应该”和“不应该”——应该松手,应该让他走,应该笑着祝他幸福。可他做不到。他在乎的样子,和陆旭当年一模一样。抓着自己不放的样子,一模一样;声音发抖的样子,一模一样;怕得连呼吸都忘了的样子,一模一样。所以陆旭没办法怪他。怪他什么?怪他太在乎?怪他太怕?怪他做了自己当年不敢做的事?他做不到。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些声音,等着。等他把那些话说出口,等他不再怕,等他把那只手松开——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知道,不用抓了,那个人也不会走。
门外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彻底的安静,却更像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陆旭的手指从眉心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他忽然想起刚才夏语凉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那么紧,紧到不留一点缝隙。他以为那些纱布缠住的是他的伤口,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纱布缠住的,是夏语凉自己。他用那些纱布,把自己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裹得密不透风,裹到别人看不见他疼。可他看见了。看见他低着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见他收尾时打的那个蝴蝶结,看见他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的身体。他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那些伤口,不是他能包扎的。是李临沂的。只能李临沂来。
门外又响了一声。不是争吵,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陆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门把冰凉,凉得他手一缩。可他没松。他握着它,握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温度把门把焐热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打开它。可他没开。他站在那里,听着门外的安静,等着那个声音再响起来。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会是夏语凉的,还是李临沂的,还是他自己。
“你松手啊!”
门外,夏语凉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火,带着气,带着那些压了太久的怨。他终于转过头,睁眼看了一眼李临沂。那一眼太长了,长得像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有种感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没见过李临沂了。不是真的许久,是那种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了千山万水的许久。他看着他——那张脸,那些棱角,那些让他讨厌的东西。他以为会有什么不同,可惜没有,那张脸还是那样,甚至带了点傲慢。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这家伙在生气。
靠!夏语凉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自己还没生气呢!他居然还敢给自己摆谱?!那些眼泪是谁弄出来的?那些“凭什么”是谁欠的?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是谁砸的?是他,是李临沂。是他把那些好好的东西弄碎的,是他把那些信任摔在地上的,是他让那些眼泪流了又流、流了又流的。现在他倒生气了?他有什么资格生气?他凭什么生气?这家伙有什么好生气的!那些怨气在他胸口翻涌,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顶得他喉咙发紧,顶得他眼眶发酸,顶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松开啊!你倒是……”怨气一下子随着这一声吼,全部发泄了出来。那些压着的、咽下的、不敢说的东西,全在这声吼里了。不是冲李临沂去的,是冲那些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去的。
“不放!”李临沂依旧紧紧抓住夏语凉的胳膊,固执道。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硬,带着倔,带着“我就不松”的蛮横。他的手抓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陷进夏语凉的衣服里,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用多大的力气。
“你再不放信不信我踹你?!”夏语凉威胁道。那声音里有火,有气,有“你别以为我不敢”的狠。可那狠底下,有别的什么——是“你松手,我就不用踹你了”的请求,是“你别逼我”的无奈,是“我舍不得踹你”的委屈。他不会说,也不想说。只能把那些东西藏在那句威胁里,藏在那抬起来的脚里,藏在那始终没有落下去的力里。
“你告诉我干嘛呀!你说了,我就放了你。”李临沂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求。不是求他别走,是求他告诉他。告诉他去哪儿,告诉他去干嘛,告诉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一个方向。一个可以找的方向,一个可以等的方向,一个不用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的方向。
“我走行不行?”
“不行!”李临沂的胳膊一下子拽得更紧了。那一下拽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夏语凉来不及反应,突然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夏语凉吃痛一声,咬紧牙。那牙咬得多紧啊,紧到腮帮子都绷起来了,紧到下颌的线条都硬了。他觉得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抓疼他,故意让他走不了。
“你最好赶紧说你去干嘛,除了走出这间屋子,别的都可以。”李临沂的声音又硬起来,硬得像铁,像钢,像那些他砸不碎的东西。
“唉……”夏语凉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太深了,深到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叹气,是认了。认了这家伙固执,认了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绝不会放过自己。他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大白眼,那白眼翻得太用力了,用力到后脑勺都跟着动了一下。他以为李临沂只是固执,没想到这么固执。固执到像一块石头,你踢它,它不动;你骂它,它不动;你用尽全身力气推它,它还是不动。你只能绕过去,可他不让你绕。他挡在那儿,用那条大长腿,用那只抓得死紧的手,用那张明明很怕、却偏要装得很硬的脸。你只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去哪儿。他认了。
“我去拿酒行不行啊?”夏语凉无奈道。那声音里没有火,没有气,没有那些“你怎么还在这儿”的不耐烦。只有累。是那种吵累了、闹累了、连生气都懒得生了的累。他不想再争了,不想再吼了,不想再用那些拔高的嗓门去证明什么了。他只想拿酒,喝一口,让那些苦味在嘴里化开,咽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啊?哦……原来你不是要走啊!”李临沂不自觉露出了轻松些的笑容。那笑容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自己都没准备好。嘴角翘起来,眼角弯下去,那张绷了太久的脸,忽然像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来的,是藏不住的喜悦。原来他不是要走啊!太好了。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整个人都轻了。不是走,是拿酒。是去厨房,是去冰箱,是去那个他也能去的地方。不是走出这扇门,不是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不是走到他连追都来不及的距离。太好了。心中莫名洋溢出一种喜悦,那喜悦从心口那个地方往外冒,冒到喉咙,冒到嘴角,冒到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刚才死死抓住夏语凉手臂的手也稍稍松开了一些,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点,松到不会弄疼他,松到还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松到如果他想跑,他还能再抓住。
“你……你真的只是去拿酒?”他再一次确认道。不是不信,是怕。怕听错了,怕他反悔,怕那些“太好了”只是他自己想多了。他需要再听一遍,再确认一遍,再把那些话在心里放一遍,放稳了,才能放心。
“不然呢?”夏语凉反问,没好气地揶揄道。那声音里有火,有气,有“你怎么还没完了”的不耐烦。
那翻白的眼里,藏在那没好气的语气里。“你要是怕我溜了,要不我拉着你去拿?”不是邀请,是威胁。
“不……不用了。”李临沂这才缓缓松开了夏语凉的手。那一下松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等夏语凉反悔,等他自己后悔,等那些“太好了”变成真的。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从夏语凉的手腕上滑下来,像水从指缝间流走,凉凉的,空空的。他看着那只空了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垂着,太刻意;抬起来,更刻意。只能让它悬在半空,等夏语凉走远了,再慢慢放下来。
夏语凉揉了揉被李临沂抓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被抓过的红痕,一道一道的,像刚画上去的线。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话。不是不疼,是懒得说了。说再多又怎样?他会改吗?不会。下次他还是会抓,还是会用那么大的力,还是会让他疼。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早就知道了。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那几步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可身后没有声音。只有安静,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像在数着什么。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伸手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霜的味道。他看着里面的东西——啤酒,饮料,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剩菜。他拿出一罐啤酒,握在手里,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有马上回去,就那样站在冰箱前,让那冷气吹着他的脸,吹着他发红的眼眶。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身后那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一盏灯,亮着,不灭,也不靠近。
“哎呀,你……你早说嘛……”李临沂讪笑,那笑容从嘴角漫上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如释重负,还有一点“我是不是太紧张了”的自嘲。他挠了挠脑壳,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搓,像是在搓掉那些多余的担心。害得他担心半天——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他挠头的动作说了,那讪笑说了,那微微松下来的肩膀也说了。
夏语凉懒得理他。他关上冰箱门,“咔嗒”一声,门吸住了,冰箱里的光灭了,厨房暗下来。他转身,走回去。脚步不急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像心跳。李临沂还站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像一尊雕塑。手垂在身侧,那只刚才抓着他的手,现在空了,五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指尖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一动,那只手就真的空了。
夏语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确认他还站在那里。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他能感觉到李临沂身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能听见他呼吸里的轻颤。他没停,走回沙发,坐下。沙发陷了一下,软垫把他整个人包住,像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他。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嗒”,像一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它在那儿,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根线,连着他们。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上面的灯亮着,白白的,刺得他眼睛发酸。灯罩边缘有一圈灰,很久没擦了,灰扑扑的,可光还是那么亮,亮到他想闭眼。他闭上眼,不想看了。不想看那盏灯,不想看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不想看这个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都看不清的夜晚。眼皮盖下来,眼前一片红,是灯光透过眼睑的颜色。红的,暖暖的,像血,像那些流过的眼泪,像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他躺在那里,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听着两个人之间那半步距离里的安静。
李临沂还站在原地,看着夏语凉的背影,从厨房到沙发,从冰箱到茶几。他看着那个背影坐下,沙发陷了一下,软垫把那个人包住,像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他。他看着它靠在沙发上,仰起头,闭上眼。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合拢的扇子,扇面上画着没人看得懂的画。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是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还是该站在这里,等着他睁眼?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脚抬起来,落下去,踩在地板上,没声音。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怕走过去,他会睁眼;怕他睁眼,用那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眼神看他;怕那种眼神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闭着眼的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那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铁,是棉花。吸了水的棉花,湿的,重的,压在他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用手按了按胸口,没用。那棉花在里面,不在外面。他按不到。他只能让它压着,等它自己干,自己轻,自己落下去。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夏语凉,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又重了一点。
“你站着干嘛?过来坐啊。”夏语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句话,还没落地就要散了。不是邀请——邀请是客气的,是等你选择的。这是命令。是那种“你别站那儿碍眼”的命令——你挡着光了,你挡着风了,你挡着我呼吸了。是那种“你站那儿我睡不着”的命令——你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我眼皮上,我闭不上。是那种“你过来,我不想一个人坐着”的请求。他不会说,也不想说。只能把那些东西藏在那句“过来坐啊”里,藏在那没睁开的眼睛里,藏在那假装无所谓的语气里。
李临沂愣了一下,然后屁颠屁颠走过去,坐下。那脚步太急了,急到像怕他反悔,急到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微微向上翘,带着些满足的笑容——那笑容不是笑出来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从那个“原来你不是要走”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涌,涌到嘴角,压都压不住。
沙发陷了一下,他的重量压上来,压得夏语凉往他那边滑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可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隔着衣料,温温的,像冬天的暖水袋;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感觉到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拳头不大,可它在那儿,像一堵墙。墙这边是他,墙那边是李临沂。墙上面写着:你先说。可谁也不先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听着彼此的呼吸,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口的人。
安静。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那种安静是有人掐着你的脖子,不让你呼吸。这种安静是有人松了手,对你说:你可以喘气了。是那种“还可以再坐一会儿”的安静。不急,不慌,不怕。电视机还开着,画面在闪,人影晃来晃去,可没有人看。声音在响,叽叽喳喳的,嗡嗡嗡的,像远处有人在说话,隔着河,隔着山,隔着怎么都听不清的距离。那些声音像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去,流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不刺耳,也不烦人,就是在那儿,像背景,像墙纸,像这个夜晚的一部分。
夏语凉闭着眼睛,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这安静,怕惊动他,怕惊动自己心里那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的东西。很慢,慢得像在数着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数时间,是数勇气。数到够多了,就开口。可数了很久,还没数够。他忽然想笑,笑他这么大了,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坐在那里,等大人发落。腰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不敢靠过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可他没笑。他怕一笑,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会翻上来。翻到喉咙口,翻到嘴边,翻到他再也压不住的地方。那些东西太多了,太碎了,太重了。他压了好久才压下去的,不想这么快就让它们翻上来。所以他忍着,不笑。让那个笑在心里转,转几圈,自己散了。散了之后,他又可以继续闭着眼,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假装什么都没在想。
“你不是要拿酒吗?怎么不喝?”最终还是李临沂先开口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这安静,怕惊动他,怕惊动自己心里那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的东西。他看着茶几上那罐啤酒,罐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顺着往下流,像眼泪,像刚才流过的、现在干了的东西。
“不想喝了。”夏语凉没有睁眼。不是不想喝,是那股气散了。气是什么?是那些“凭什么”,是那些“我拿什么和你比”,是那些碎了一地的、扎在心里的东西。它们像气泡,从胃里往上冒,冒到胸口,冒到喉咙,顶得他难受。他想喝一口酒,把那些气泡压下去。可现在,那些气泡自己散了。不是没了,是沉下去了。沉到胃里,沉到肠子里,沉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抓得太紧,紧到骨头疼;气他问得太多,多到烦人;气他那张明明很怕、却偏要装得很硬的脸。还是气自己,气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不气了。刚才还气得要死,恨不得踹他一脚,把他那张脸踹歪。现在呢?他坐在旁边,呼吸轻轻的,他就不气了。他气自己没出息,气自己心软,气自己看见他那个样子,就什么都气不起来了。他闭着眼,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忽然想叹一口气,可他忍住了。怕叹出来,那些沉下去的气泡,又会浮上来。
李临沂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那罐啤酒,指尖碰到冰凉的罐壁,水珠沾在手上,凉凉的,像露水。他拉开拉环,“噗”的一声,气泡涌上来,溢出来,顺着罐壁往下流,流到他手上,湿湿的,黏黏的,像眼泪,像那些没流完的东西。他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酒的苦,是他自己的苦——这些年攒下来的、藏着的、不敢碰的东西,全在这一口酒里了。那些“刚好”,那些“顺便”,那些“不经意”,全化在这苦味里,从舌尖漫到舌根,从舌根漫到喉咙。他把酒咽下去,咽到喉咙发紧,紧得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到眼眶发酸,酸得像那些东西要从眼睛里涌出来;咽到那个堵着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不是通了,是松了。像生锈的螺丝,拧了一下,没拧开,但动了。
“你不是说要去拿酒吗?怎么自己喝上了?”夏语凉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很浅,浅到像没笑过。可它在那儿,在他嘴角,在那个翘起的弧度里。不是笑他,是笑自己。笑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不气了,笑自己怎么还能这样跟他说话,笑自己怎么还能看着他的脸,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
“替你尝尝。”李临沂看着他,手里握着那罐啤酒,罐壁上的水珠沾在他手上,亮晶晶的,像刚洗过手,又像刚哭过。“苦的。”他说。不是告诉他,是提醒自己。提醒自己那些苦是他该受的,提醒自己别以为喝了一口酒,那些苦就没了。
“废话,酒当然是苦的。”夏语凉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那罐啤酒。手指碰到罐壁的时候,碰到了李临沂的手指,凉凉的,湿湿的。他没躲,李临沂也没躲。两只手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李临沂没有躲,让他拿走了。他看着夏语凉举起啤酒,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太快了,快到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紧到像在喝药,紧到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那眉头皱得太紧了,紧到眉心挤出一个“川”字,紧到李临沂想伸手去替他揉开。可他没动。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
“苦吧?”李临沂问。
“嗯。”夏语凉把啤酒放回茶几上,看着那罐壁上凝着的水珠,一颗一颗,顺着往下流,流到茶几上,流成一滩水,亮亮的,像眼泪。那滩水映着灯光,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发酸。“可再苦,也得咽下去。”他说。不是说自己,是说那些东西。那些碎掉的,那些回不去的,那些咽不下去也得咽的东西。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夏语凉说着,又看向李临沂。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确认他还坐在那里。李临沂也正牢牢盯着自己,那目光太直了,直到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脸上。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不是不想说,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还没出口就沉下去了。夏语凉别过脸,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他低下头,接过李临沂的酒杯,替他满上。酒液从瓶口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像在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倒满了,他停下来,把酒瓶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来!继续喝!”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轻快。说罢,又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冲过喉咙,烫的,辣的,像一道火,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烧到那些他不敢碰的地方。他放下杯子,杯子磕在茶几上,“嗒”的一声,像一声叹息。
“夏语凉,少喝点吧……”李临沂接过酒,他看着夏语凉,看着他耳朵一片红——那红是从耳垂开始的,一点一点往上漫,漫到耳廓,漫到耳尖,像被什么东西烫过。脖子也红了,红成一片,像晚霞,像烧过的炭,像那些藏不住的、不好意思让人看见的东西。夏语凉没理他,又是一杯酒下肚后摆了摆手,似是有些自嘲道,“我的酒量你是知道的,几瓶啤酒而已,还不至于醉吧……”
那声音里有火,有气,有“你别管我”的不耐烦。
酒入喉咙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灼烧感让他忽然想起了上次。不是刻意去想的,是那股味道自己带回来的——苦的,辣的,烫的,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那天他也是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世界开始摇晃,喝到眼前的灯光变成一团一团的晕,喝到最后,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次醉酒,是夏语凉记忆里最温暖的一页。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只记得倒下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他。不是扶,是接——像早就知道他会倒,手已经等在那里了。那人的肩膀很宽,背很暖,趴在上面,像趴在一只会移动的暖炉上。夜风从耳边吹过去,凉飕飕的,可他一点都不冷。那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从胸口传到四肢,从四肢传到指尖,传到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那人的头发里。那头发很软,软得像猫肚子上的绒毛,软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尖。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着摸着就开始薅。不是故意的,是手指自己动的,是那些头发太软了,软到他想把它们都抓在手里。他薅了一把,又薅了一把,薅到那人的头发竖起来,像鸡冠,像被风吹乱的草垛。那人说“别薅了”,他没理。那人又说“疼”,他还是没理。他薅上了瘾,薅到自己的手指缠在那些发丝里,缠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那些头发就会飞走,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那人被他薅得没办法,终于求饶了:“夏语凉,求求你了,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声音里带着气,带着笑,带着拿他没办法的无奈。可他说“不管你了”的时候,手却把他往上托了托,怕他滑下去,怕他摔着,怕他真的不管他。他听见了,可他假装没听见。他把脸埋得更深,把手指缠得更紧,把那些“不管你了”当成耳边风。他知道,他不会不管他的。他从来不会。那次不会,这次也不会。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笃定,可他就是知道。就像知道天会亮,太阳会升起来,春天会来。有些事,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解释,就是知道。
那天晚上的路很长,长到他以为会一直走下去。他趴在那个人的背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上,也踩在他心上。那声音很稳,稳到像在告诉他:别怕,我在。他不会说“别怕”,也不会说“我在”,一步一步,用脚步声替他说。他听着那脚步声,听着听着,就不怕了。不怕醉,不怕摔,不怕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因为那些脚步声会替他记住,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条长路,记住有人背着他,走了那么远。
后来他们到家了。那个人把他放下来,他的手指还缠在那些头发里,缠着不肯松。那人说“到了”,他不理。那人说“松手”,他也不理。那人说“你再不松手我就剪头发了”,他才慢慢松开,一根一根,像在拆一件舍不得拆的礼物。那些头发从他指间滑走,凉凉的,软软的,像水,像沙,像那些留不住的东西。他站在地上,看着那个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笑了,笑得在床上打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个人看着他,也笑了,笑得无奈,笑得认命,笑得伸出手,拉他起来。那只手很暖,暖到他不舍得松。可他松了。因为他知道,不松,就走不到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
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是吻从眉心一路往下,是那些种在彼此心里的树,是树长大了,风一吹,沙沙响。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线,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李临沂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光——不是算计的光,不是得意的时候,不是故意气人的时候那种光。是另一种,是软的,是湿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又聚拢回来。那光在他眼睛里晃,晃得夏语凉心跳加速,晃得他不敢看,又移不开眼。
那眼睛里有水波纹一般的东西,一圈一圈,从瞳孔深处往外荡,荡到眼角,荡到睫毛,荡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那不是泪,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眼睛里打了个转,出不来,就只能在那里荡着。一圈一圈,荡得他心口发软,荡得他喉咙发紧,荡得他整个人都像泡在水里,浮浮沉沉,找不到岸。
李临沂的眼睛很好看。他知道。从第一次看见就知道。可那天晚上,那双眼睛格外好看。不是因为月光,不是因为气氛,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给他的。只给他。没有别人。
“你想要我吗?”
他笨拙的询问。
“我……可以吗?”
他直白的试探,没有一点技巧。没有一点修饰,没有一点迂回,就那么直直地抛过来,像一颗没包糖衣的药,苦的,可他得接着。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发烫,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慌。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又想否认、又找不到理由否认的慌。
最终,夏语凉在他炽热的目光中沦陷了。
那目光太烫了,烫到他不敢看,又移不开眼。那目光里有光,有水波纹,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涌过来,涌到他面前,涌到他心里,涌到他再也撑不住的地方。他点了头,很轻,轻到像没动过。可李临沂看见了。看见他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太快了,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那翅膀扇动的时候,带起的风,吹到了他心里。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是紧张,是期待,是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准备好了”……
“你来吧”……
“我相信你”……
那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知道要发生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发生的紧张。是那种把自己交出去、又怕交错了人的紧张。是那种想了很多遍、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的紧张。他的紧张,李临沂都看见了。看见他耳朵红了,看见他睫毛颤了,看见他喉结滚了,看见他手指蜷了。看见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风里的叶子,像水上的浮萍,像那些站不稳、又不想倒下去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住。十指相扣。那一下扣得太紧了,紧到像在说:别怕,我在。
那只手就从他的手背滑到他的手腕,从手腕滑到他的手臂,从手臂滑到他的肩膀。很慢,慢到像在画一幅画,一笔一笔,描着他的轮廓。他闭着眼,感觉到那些指尖在他皮肤上走过,像在认路,像在记住他。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飘到水面上。不是落在唇上,是落在眉心。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像没发生过。可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那片叶子的重量,感觉到那片叶子的温度,感觉到那片叶子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到他心里。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些吻,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角,从嘴角到锁骨。一路往下,像在种树,每亲一下,就种下一棵。种在他身上,也种在他心里。那些树后来长成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每次想起来,心里就有一片林子,绿绿的,密密的,风一吹,沙沙响。
那真是一个荒诞又温馨的夜晚。荒诞到他们都没想过明天——明天会怎样,明天醒来还认不认得彼此,明天那些话还能不能再说出口,全没想过。不是不敢想,是不想用那些“以后”来打扰这个“现在”。温馨到他们都不想去想明天——怕一想,这个夜晚就短了;怕一想,那些月光就淡了;怕一想,那些落在皮肤上的吻,就变成明天要还的债。
那一夜,没有“刚好”——没有算好的时间,没有选好的路口,没有那些精心设计过的巧合。没有“顺便”——没有绕远的路,没有多余的借口,没有那些说出口就变味的话。没有那些算计和故意——没有恨,没有报复,没有“我要让他难受”的念头。只有两个人,一张床,一窗月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线,把两个人缝在一起。缝得不紧,一扯就开,可谁都没扯。只有心跳,一下一下,像鼓点,像脚步声,像有人在心里走了一条长长的路,终于走到了门口。只有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你一下,我一下,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你吸的时候我呼,你呼的时候我吸,像两条河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上游哪是下游。
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它们太多了,多到喉咙装不下,多到胸口堵得慌,多到只能用别的方式说出来。那些话后来也没说出口,可那一夜,它们好像说了。不是用嘴——嘴太笨了,笨到一张开,那些话就变了味。是用手,手不会说谎。手指滑过皮肤的时候,说的是“我在”。掌心贴着胸口的时候,说的是“我听见了”。指尖沿着脊椎往下走的时候,说的是“我记住了”。是用指尖,指尖是最诚实的。它们不会拐弯,不会掩饰,不会在该停的时候还往前走。它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像地图,像路标,像那些“你以后可以再来”的邀请。是用那些落在皮肤上的吻。吻是轻的,轻得像羽毛,像叹息,像怕用力了就会碎。可它们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温度,带着湿度……
它们说了很多,说到天亮,说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说到阳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阳光是金色的,暖暖的,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们缠在一起的手指上。那些话终于说累了,就睡了。睡在他身边——不是对面,不是隔着一条银河的距离,是身边。手臂贴着手臂,腿挨着腿,呼吸缠着呼吸。睡在他怀里——
怀里是暖的,暖到像冬天里的壁炉,像夏天里的树荫,像那些让人不想离开的地方。睡在他那些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的东西里——那些东西是什么?是喜欢,是在乎,是“我不想骗你了”,是“你能不能也别说谎了”。它们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来,还没想好出来之后会不会被接受,还没想好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还作不作数。
那一夜只有疯狂。
那一夜,他们都没做梦。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凌乱的床上,照在那些分不清是谁的呼吸上。那月光是冷的,冷得像霜,像冰,像冬天夜里凝在窗玻璃上的水汽。
可他们不冷。
他们像两团火,烧在一起,烧得窗帘在飘,烧得床单在皱,烧得那些猜忌,背叛全成了灰,灰烬落下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指缝里。那一夜没有明天。明天太远了,远到够不着,远到像另一个世纪的事。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个人。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他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在这一夜里,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喘息——不是喊,是叹,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不住的、像在说“你终于来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心跳——不是跳,是撞,是从胸口撞出来的、像要破开皮肤、跳到对方手心里的震动。
“李临沂,别停!”
“求你了,别停!求你……”
不是命令,是求。
夏语凉的声音是软的,软到像一摊泥,扶不起来;是碎的,碎到像摔在地上的玻璃渣,捡都捡不完整。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带着颤,带着那些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你别走”——不是喊,是呢喃,是那种怕声音大了会把人吓跑、声音小了怕人听不见的呢喃。嘴唇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气息拂过耳廓,热热的,痒痒的,像羽毛,像叹息,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找出口。“你走了我怎么办”——不是问,是怕。怕你走了,那些月光就没了;怕你走了,那些温度就散了;怕你走了,那些刚种下的树,还没发芽就枯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只知道你不能走。你走了,他就站在那儿,站成一个不知道往哪儿走的人。“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不是诉苦,是认命。认了自己等了那么久,认了自己藏了那么久,认了自己以为等不到了、可你还是来了。好不容易。这三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到像一口气,像一片羽毛,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可它落下去的时候,砸出了一个坑。坑里装着他这些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再等一下”。他等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可你来了,他想起来了。他在等你。一直都在。
后来,他们都累了。
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掏空了、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了之后的那种累。累到手指都抬不起来——那些刚才还紧紧抓着、深深陷进、怎么也舍不得松的手指,现在软软地垂着,像被抽走了骨头,像冬天里冻僵的树枝,风一吹就晃,可没有风,只有安静。累到眼睛都睁不开——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石头,像被胶水粘住,像有什么东西在说:别睁了,睡吧,这个人还在,不会走的。累到那些疯狂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的时候带走沙子,带走贝壳,带走那些被冲上岸的、不属于海的东西。它们退到看不见的地方,退到明天醒来才会想起来的地方,退成一片安静。
是啊,安静。
是一种让人心慌的安静,是那种“终于可以歇一歇”的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安静,是长途跋涉后的安静,是两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的安静。安静里只有呼吸,轻轻的,慢慢的,像在数着什么——不是数时间,是数心跳,数那些刚才没来得及数的、一下一下的、像鼓点一样的心跳。只有心跳,咚咚咚,从胸口传出来,传到床单上,传到枕头上,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心跳太清楚了,清楚到像在说:我还活着,你也是。只有那些还没散尽的温度。从皮肤上,从指尖上,从那些刚才紧紧贴在一起、现在分开了、却还留着印记的地方。那温度不会说话,可它在那儿,告诉他:刚才不是梦。
他闭着眼,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
从空气里,从床单的微动里,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里。那呼吸慢慢的,像小溪流水,不急不缓,不带任何情绪;稳稳的,像老房子的地基,像那些不会倒的东西,像在告诉他:我在。夏语凉嘴角不自觉上扬,那上扬的弧度很轻,轻到像没笑过。可它在那儿,在他嘴角,在那个翘起的弧度里,像春天的草芽顶开冻土,像冬天的冰裂开第一道缝。
笑那个荒诞又温馨的夜晚,笑那些月光——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线,把两个人缝在一起,缝得不紧,一扯就开,可谁都没扯。笑那些吻,落在他的眉心,他的眼角,落在嘴角,落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上面,像盖章,像画押,像在说“此情属实”。笑自己薅着人家头发不放的样子——像个孩子,像个无赖,像个终于可以任性一回的人。
李临沂也相视一笑,那笑容从嘴角漫上来,漫到眼角,漫到整张脸。
果然呀,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不是第一次了。在那些“刚好”和“顺便”之前,在那些算计和故意之前,在那些弯弯绕绕还没长出来、不敢说的话还没咽下去的时候,他们就经常想到一块去。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缠着根,叶挨着叶,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试探,风一吹,就往同一个方向倒。
那时候还没这么多弯弯绕绕。话是直的,心是敞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用藏着掖着,不用绕着弯子说。那时候还没这么多不敢说的东西。想说什么就说,想笑就笑,想看他一眼就看他一眼,不怕被看穿,不怕被问“你为什么看我”。那时候想到一块去了,就笑,笑得像两个傻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翘上天,笑得忘了为什么笑,只知道他在笑,所以自己也在笑。
现在想到一块去了,也笑,笑得像两个傻子。一样的弧度,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忘了为什么笑。只是现在的笑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苦——像咖啡,像中药,像那些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余味的东西。是涩——像青柿子,像没熟透的果子,咬一口,嘴里发麻,咽下去,喉咙发紧。是那些回不去的、又舍不得扔的东西。回不去了,可又舍不得扔。像旧照片,泛黄了,卷边了,可还是夹在书里,舍不得扔。像小时候的衣服,穿不下了,可还是叠好收在柜子里,舍不得扔。像那些月光,那些吻,那些种在彼此心里的树,过了这么久,还在长。舍不得砍,也舍不得让别人砍。就让它长着,长到根缠着根,叶挨着叶,长到分不清哪是你的,哪是我的。
李临沂不自觉靠近了些。身体往夏语凉那边倾,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不是刻意靠过去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两块磁铁,隔着空气也能感觉到那股引力。他能感觉到夏语凉的体温,隔着衣料,温温的,像冬天里的暖水袋,不像火炉那么烫,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心里的暖。他想去牵夏语凉的手,手指伸过去,碰到夏语凉的手背,凉凉的,像水。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凉白开的那种凉,不刺骨,可它在那儿,提醒他,这个人刚才哭过,这个人刚才疼过,这个人刚才差点就走了。
他握住,握得不紧不松,刚好够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温度。可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衣服上都沾染了血迹。那些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锈迹,像那些洗不掉的东西。不是鲜红的,不是刚流的,是暗的,沉的,像秋天的落叶,像烧过的炭,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颜色。他愣了一下,手松了,又抓紧了。松的那一下,是怕;紧的那一下,也是怕。不是怕血,是怕那些血蹭到夏语凉手上。怕那些脏东西弄脏他,怕那些“过去”沾上他,怕那些他欠的债,还没来得及还,就先脏了他的手。
“你……”李临沂像酒醒了般,忽然站起来。那一下站得太猛了,猛到沙发都晃了一下。他弯下腰,仔细打量着夏语凉,眼睛从上往下扫,从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臂,从手臂扫到手。他在找,找那些血迹,找那些伤口,找那些他怕看见的东西。他的眼睛太急了,急到像在找丢失的东西,急到像在找自己的命。
“我没事。”夏语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他看着李临沂,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的怕,看着他手忙脚乱翻来覆去的样子。他忽然想哭,可他忍住了。他怕一哭,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会翻上来。他只能让那个“我没事”在空气里飘着,飘到李临沂耳朵里,飘到他自己心里,飘到那些还没干的血迹上。那血迹在灯光下暗红暗红的,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看着那朵花,忽然想:如果受伤的是他,李临沂会不会更紧张?会不会更怕?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了又确认,还是不放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李临沂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那只手在抖,可它没松。
“你是不是被玻璃伤到了?你和我说实话,反正也有药箱,你疼了别忍着,跟我说,可以吗?”李临沂的声音有些着急,那着急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喘,带着抖,带着“你怎么不早说”的埋怨。又有些不相信,不信他真的没事,不信那些血迹不是他的,不信他疼了会开口。他的手依旧在夏语凉身上翻来翻去,从手臂翻到肩膀,从肩膀翻到胸口,从胸口翻到另一只手臂。不是摸,是查,是那种丢了东西、翻遍整个屋子也要找到的查。他的眼睛也跟着手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道可能藏着伤口的缝隙。他在等,等夏语凉说“这里疼”,等他自己看见那道伤口,等那些血迹找到一个主人。
“放心吧,我真的没事。”夏语凉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冷漠。那冷漠从眼睛里漫出来,从嘴角漫出来,从整个人身上漫出来,像一层霜,薄薄的,冷冷的,谁碰谁凉。他挣脱了李临沂的手,不是甩,是挣,是那种“你别碰我”的挣,是那种“我自己会站”的挣。他的手从李临沂的手里滑出来,像鱼从指缝间溜走,凉凉的,滑滑的,抓不住。他缓缓道,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血不是我的是旭哥的,可能是刚才我们争执的时候弄到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又像是在等李临沂消化这些话。“不过你放心吧,你的旭哥没事。”你的旭哥。不是“旭哥”,是“你的旭哥”。那三个字像一道墙,把他隔在外面,把李临沂和陆旭圈在里面。墙这边是他,墙那边是他们。墙上面写着:你不用担心我,我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