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子非大鱼

6、躁动 总有人站在

　　乔苒从小卖部回来，刚坐下，前排的高嘉丽和姜茹齐刷刷地转过头，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被看得莫名其妙，她把刚买的零食递过去：“吃吗？这个汉堡糖味道不错。”

　　“乔苒，你老实交代，”高嘉丽顶着一张娃娃脸故作严肃，“你怎么会认识柏清野，怎么会认识1班的人？”
　　姜茹帮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刚刚都看到了。”
　　乔苒咬着汉堡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跟他是小学同学。”
　　她没想骗人，可刚刚被徐行那一句中气十足的“青梅竹马”冲击到了，她不是很想说他们从小就认识这件事。
　　更何况只是这样，两位女生已经发出惊叹：“什么？！同班同学吗？”

　　李贝赫吊儿郎当地地伸手抓了两颗乔苒的汉堡糖，丢了一颗进嘴里说：“我能跟蔡思渊是同学，乔妹怎么不能跟柏清野是同学？柏清野怎么了，柏清野又不是直接读初中，还不能有小学同学了？”
　　他嫌弃乔苒的名字拗口，擅作主张叫她“乔妹”，反正乔苒叫他卷毛也叫得很顺口，就由着他了。

　　高嘉丽语气带着埋怨：“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呀。”
　　她的眼睛圆溜溜水汪汪的，蹙起眉很可爱。
　　骗这么可爱的人是不对的——不对，她顶多是有所隐瞒，不算欺骗吧？
　　脑子里两个小人天人交战，最后乔苒选择坦白：“其实……我们不光是小学同学，还是幼儿园同学。他家就住我家隔壁，嗯，对面？反正很近。”

　　“隔壁？所以，你们是邻居？”高嘉丽迅速提炼重要信息，震惊得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
　　“对，我们从小就认识。”乔苒点头，随即抢先一步强调，“你们可别到处说啊。”

　　高嘉丽和姜茹两人懵懵地对视一眼，乖乖点头：“好。”
　　“怪不得乔宝面对帅哥这么淡定，”高嘉丽从震惊中回过神，拿了颗汉堡糖塞进嘴里，唉声叹气，“柏清野是真帅，开学典礼那天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我差点以为看到了外星物种——怎么会有人又聪明又帅到这种程度？”
　　这会儿，换乔苒被她夸张的说辞震住了，甚至停住了咀嚼的动作。

　　柏清野前脚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后脚来了新学校又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似乎有人记得他也没什么好奇怪。
　　但……真是她描述的那样吗？
　　谁都行，蔡思渊、徐行甚至李贝赫她都能接受，怎么就偏偏是柏清野。

　　“得了吧，开学晨会的时候隔那么远你都能看到人家的脸？”李贝赫吐槽，“千里眼啊你。”
　　“我记住他的名字和声音了啊，隔着那么远距离都闪闪发光如同一颗明星，下来的时候靠近一看我靠果然帅，学霸加大帅哥，双重暴击。”高嘉丽说，“你知道这对于颜控加智性恋来说冲击有多大？”
　　“你就是花痴，还智性恋。”李贝赫说，“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懂什么，柏清野不仅帅、聪明，人还很好，乐于助人又礼貌，人格魅力大于相貌。”高嘉丽捧着脸。
　　“你又知道了？”李贝赫好笑地摇摇头，“斯嘉丽，你没救了”。

　　李贝赫和高嘉丽还在拌嘴，乔苒的思绪却飘远了。

　　多亏了李贝赫和高嘉丽这样活泼的同学，她很快适应了新班级新生活。
　　唯独一件事，始终不太适应。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个缓冲期都没有，等她反应过来时，柏清野成为了学校里备受瞩目的存在。

　　成绩好、性格好，老师家长不吝啬夸奖，同学朋友也都喜欢他——这些乔苒都能理解，毕竟从小到大都差不多。
　　只是以前大家年纪小，家境也差不多，没有那么浮夸。
　　上了初中，学校大了，形形色色的同学多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止一次听到有人用极其浓墨重彩的描述去形容柏清野——成绩顶尖、运动全能、长相出众、家境优越，仿佛是什么不可多得的明日之星。
　　甚至，她还听过更离谱的传言，说柏家如何富可敌国，说得有鼻子有眼。
　　柏家的情况乔苒比学校里任何人都清楚，柏清野的爷爷创立的高端医疗品牌如今是医疗行业的翘楚，最知名的产业便是申城那数一数一的私立连锁医院。柏清野的爸爸子承父业，除了是企业家，还是很厉害的医生。

　　是很厉害，是富裕，可也没有那么传奇。
　　最夸张的是，她甚至听说有人私下称柏清野为“王子殿下”、“漫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每每听到这种话，乔苒都肉酸得受不了。

　　刚步入青春期的初中生，似乎对什么都充满新鲜感。
　　在这个自我意识最旺盛、情绪最活跃的年纪，有着最天马行空的梦想和最不切实际的幻想，连空气里都氤氲着躁动，
　　这种躁动，就像放大镜，既能放大自己的感受，也能放大别人身上的光环。

　　或是成绩优异的学霸，或是才华横溢的焦点人物，又或是惊鸿一瞥的“白月光”，总有人站在学生时代的放大镜中央，令人印象深刻，备受瞩目。
　　很明显，柏清野就是这样的人。
　　出类拔萃得毫不费力，轻而易举吸引别人的目光，就像耀眼的太阳。

　　这样的人偏偏是柏清野。
　　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天天和她斗嘴的柏清野。
　　听人给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赋魅这种感受很难形容，有点骄傲，又掺杂着许多情绪微妙的陌生、怪异，甚至……有一丝嫉妒。

　　被过于强烈的阳光笼罩，与被乌云笼罩的感觉并无二致。
　　因为就在隔壁班，因为离得太近，柏清野，柏清野，柏清野……
　　“柏清野”无处不在，乔苒说不上反感，但说不烦也是假的。

　　这种感受就像你有一只从小玩到大的玩具小熊，有一天这只玩具小熊被别人发现了，变成了备受欢迎的万人迷。
　　怪怪的。

　　.

　　星期一早上是铁打不动的升旗仪式，学校领导讲话讲了半个小时还没结束。
　　乔苒排在队伍中间，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三明治，窸窸窣窣撕开包装啃了起来。

　　可只偷摸着吃了两口就噎住了，无法控制地疯狂咳嗽，直到敏锐察觉到动静的王老师停在她面前都没能止住。
　　碍于学校领导还在上面说话，王老师压低声音说：“四百字检讨，放学前给我。”

　　四百字？！
　　乔苒咳得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王老师，俨然一副乖巧好学生的模样：“老师……”

　　王老师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冷漠无情地说：“五百字。”
　　“……”
　　乔苒乖乖闭嘴，不敢说话了。
　　王老师盯着她，见她没反应轻抬下巴示意，乔苒默默把手里的三明治团好交到了老师手上。
　　王老师又上下打量了她的穿着打扮一番，没挑出其他毛病转身离开了。

　　升旗仪式结束，李贝赫笑得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花：“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怎么吃个面包都能被抓住，猥琐点嘛，动静那么大。”

　　乔苒想到五百字检讨就烦躁：“笑死你算了。”
　　李贝赫：“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嘉丽替她辩解：“你没听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吗？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藏的，咳嗽、贫穷和爱。”
　　单细胞生物李贝赫说：“没听过哈哈哈哈哈。”

　　乔苒懒得理他，满脑子都是五百字。
　　五百字耶！
　　再给她一天一夜都编不出来那么多。
　　她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十分后悔没把手机带来学校。

　　忽然，她看见乔芃就走在她前面不远处。
　　她的姐姐，亲姐姐，乔芃的作文可是拿过奖的。
　　救星，大救星。

　　她小跑过去，一把搂住乔芃：“姐姐，我亲爱的敬爱的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最伟大的好姐姐。”
　　姐妹俩关系很好，但在学校不太往来，乔苒找黎园园的次数远大于找乔芃的次数，每次上门必定有事，乔芃有些无奈，问道：“怎么了？”
　　“呜呜呜呜呜，”乔苒假哭几声，亲密地往乔芃肩膀上蹭，捏着嗓子说，“我的好姐姐，我们那个王老师让我写五百字检讨，你可怜的妹妹我写不出来。”

　　和“表里不一”的乔苒不同，乔芃是真正的好学生，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才周一早上，你干什么了？”
　　“你知道的，我在长身体，长身体就饿得快啊。我早上没吃早餐就喝了杯牛奶，实在是太饿了，没忍住吃了口面包，被她发现了。”乔苒说。

　　“你在升旗仪式上吃面包？”乔芃更震惊了。
　　“嗯。”乔苒点头。
　　“我怎么写啊？”乔芃皱起眉，一向循规蹈矩的她开始质疑这件事情本身，“你怎么会在升旗仪式上吃面包啊？”
　　清澈的眼神里写满不解，仿佛这件事就不应该在地球上由碳基生物做出来。

　　乔苒刚燃起的希望破灭了。
　　乔芃从来没有写过检讨书。
　　她根本就不知道检讨书怎么写。
　　谁能帮帮她？

　　乔苒绝望地往前搜寻了一圈，老师学生们都正往教学楼走去，延绵不绝像是一大群搬运食物的蚂蚁。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缝隙一闪而过。
　　柏清野。
　　怎么走那么快？居然都走到教学楼楼下了。

　　回到教学楼，乔苒趴在1班窗户外面，急切地看着黎园园去执行任务。
　　她让柏清野叫黎园园出来的次数很多，还是头一回让黎园园把柏清野叫出来。

　　柏清野在写作业，懒散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纸上奋笔疾书。
　　黎园园局促地停在他旁边，面露难色，几度试图张嘴，几度又把嘴巴闭上了。
　　最后还是柏清野察觉到了，抬起头，主动跟她说话。

　　乔苒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黎园园表情小心翼翼，但很快柏清野向她看了过来。
　　nice，黎园园好样的！
　　真是个勇敢坚强的好宝宝。

　　乔苒连忙冲他招了招手。
　　柏清野手指一动，转着的笔稳稳落回书间，随即从课桌下抽出无处安放的长腿，懒散地走出教室。

　　前几天徐黛真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碰见小野，又蹿高了一截。当时乔苒没往心里去，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柏清野穿着短袖校服，宽松但不松垮，肩线宽阔流畅，骨骼锋利，高挑的身形把极简的校服撑出几分少年气。蓝白的校服一尘不染，仿佛靠近就能闻到一丝清香。
　　等他真的站到她面前，这感觉更强烈了。她不得不把头仰高，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好像，还真的闻到了一丝清香。

　　柏清野微微挑眉，眼底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让人产生了几分传说中清冷校草的错觉，开口却仍是那副熟悉的腔调：“肯定是今天刮的风不对劲，真稀奇，您居然会来找我？”
　　乔苒有求于人，装作听不明白其中的浓浓嘲讽：“什么啊，我们不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感情最最深厚的青梅竹马么？”
　　柏清野看着她，嘴角的微笑变得嘲讽，一副“您继续”的表情。

　　乔苒承认，她最近确实有意在学校里减少跟他的接触，一来是黎园园换到了靠窗的座位，她不用再经过他叫人；二来……她在学校实在是不太想搭理他。
　　这也不能完全怪她，不管她什么时候遇到柏清野，在教室，其他地方，甚至在午托，他身边总是有人，有时候是一群男生，有时候是几个，有时候是她认识的，有时候是她不认识的。
　　倒也不是每次都起哄，但他们意味深长的目光，暧昧的笑容，还有那句刻意的“青梅竹马”，总让乔苒把到嘴边的招呼又咽了回去。

　　她还以为自己看见他绕道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他知道。
　　但此时此刻，乔苒只能厚着脸皮继续往下说：“我记得小学的时候，你扩写句子可厉害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什么？”

　　“就……帮我这一份检讨书，扩写成500字的……”乔苒拿出自己的心血——一页从笔记本撕下来的检讨。
　　她偷偷写了一节课，绞尽脑汁就写了这么一丁点，一个一个字数过了，连标点符号都算进去才211个字。

　　柏清野极为自然地接过她的检讨书：“我看看。”
　　他垂着眼睛看检讨书，乔苒死死盯着他脸，试图捕捉细微的动态表情。
　　她恶狠狠地想，要是敢笑他就死定了。

　　但柏清野很平静地看完了，平静发问：“什么时候要？”
　　咦？
　　虽然有点儿疑惑，但乔苒诚实回答：“老师让我放学之前给她。”
　　“午休帮你改，下午给你，你自己再抄写一份。”柏清野言简意赅。

　　嗯？
　　乔苒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见她欲言又止，柏清野非常善解人意地问：“还有什么？”
　　乔苒摇摇头，停了几秒，又忍不住开口：“你居然没嘲笑我。”
　　真让人不习惯。

　　柏清野正把她那一页纸对折，闻言一顿，嘲讽地翘起嘴角，露出看傻子的怜悯眼神：“你还有这种嗜好？让我想想，上次写检讨是因为什么来着，噢，上课不听课给老师画恶搞画像，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特地在“习以为常”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乔苒：“……”
　　拳头硬了。
　　但是又觉得舒服了。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这个假笑带刺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柏清野！

　　什么高冷王子，什么阳光校草。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