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斯的神像》常令

17、割舍 你也可以是

　　有了第一次与军队狭路相逢的惊险经历，接下来的路途，四人格外谨慎。
　　每到一处落脚点，必定先由艾米莉潜入打探，确认安全后才敢入住。走走停停间，日子在警惕与疲惫中悄然流逝。

　　就这样，她们一路穿越王国的边境，又行了两天两夜。当艾米莉引着她们穿过那片似乎没有尽头的幽暗森林时，眼前豁然开朗。

　　血族的领地，终于展现在她们面前。

　　或许是白日的缘故，城中几乎看不到什么身影。街道空荡，建筑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与人类的城镇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色调更加暗沉，石墙上也没有多余的雕花纹饰。

　　“好安静。”艾拉左右张望。

　　“吸血鬼的习性就是这样。”艾米莉解释道，“夜晚才是活动的时间。”

　　“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纳尔森伯爵，他是伊夫林时期的旧臣，也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

　　越是往里走，洛勒莱就越发紧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奥斯汀手臂的衣料，指节发白。

　　奥斯汀察觉到她的不安，侧头碰碰她，试图驱散那片笼罩在洛勒莱心头的阴霾。

　　洛勒莱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单纯的担心，而是某种更难以言明的情绪。

　　“我们到了。”艾米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勒莱抬起头，一座古堡赫然出现在眼前。灰黑色的石墙爬满岁月的痕迹，尖顶刺向阴沉的天幕，整座建筑散发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威压。

　　她们将马拴在侧旁的马厩里。艾米莉上前叩响古堡大门，沉重的木门很快被拉开，露出内里幽深的玄关。

　　“纳尔森伯爵。”艾米莉恭敬地弯腰致意，身后三人也有样学样，姿态笨拙却郑重。

　　门内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深不见底。沉淀着漫长岁月带来的审视，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你就是……伊夫林家那个被带走的女儿？”纳尔森的目光落在奥斯汀身上。

　　“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奥斯汀。”

　　纳尔森端详她许久，随后，他的视线移向她身侧的两个人，眯起眼：“你们是……人类。”
　　纳尔森在混血血统的吸血鬼算得上高等，因此即使是她们刻意隐藏，他也能分辨出人类和吸血鬼。

　　艾拉口袋里的小龙似是察觉到了威胁，露出头发出低吼。

　　奥斯汀心头一紧，将洛勒莱和艾拉挡在身后：“她们是在人类世界照顾我的人，从没有伤害过我。是我把她们带来的。”

　　纳尔森看着她那略显急促的姿态，微微欠身，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原来是贵客，失礼了。”
　　他侧头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带两位女士去最好的客房休息，务必照顾好。”

　　吩咐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奥斯汀身上：“奥斯汀小姐，麻烦你随我来一趟。”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没有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

　　奥斯汀转头对上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眸，用口型无声地说着“放心”二字，然后，她跟在纳尔森身后，消失在那幽深的走廊尽头。

　　洛勒莱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艾拉轻轻拉住手臂。管家已经走到她们面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安排的客房宽敞而陈设古朴，厚重的窗帘半掩着，过滤了外界的日光。

　　洛勒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整个人蔫蔫的，像被抽走了力气。她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艾拉在她旁边坐下，将怀里探出脑袋的小龙按回去，侧头看她：“怎么？还在担心？”

　　“我好像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了。”洛勒莱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说说看？”

　　洛勒莱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带着一丝犹疑：“她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从那么小一个……”
　　她比了个高度，眼眶泛红，“我看着她学会说话，学会隐藏自己，学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十年来，她一直在我身边，是我在保护她，是我在看着她。”

　　艾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现在……”洛勒莱的目光飘向窗外，“她要当吸血鬼的女王了。那些什么血脉，什么王位，什么几百年的权谋，我一点都不懂……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我连怎么帮她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光是这样。我突然有点接受不了，好像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是我捡回来的，是我养大的。”

　　“我是不是……很自私？”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艾拉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她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洛勒莱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这不是自私，这叫‘舍不得’。”

　　洛勒莱抬头看她。

　　“你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人儿变成现在这样……”
　　艾拉朝门外努努嘴，“能站在吸血鬼伯爵面前毫不露怯的人。”

　　“你当然会觉得她属于你，因为她本来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啊。”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洛勒莱，她不是只有‘你养大的那个孩子’这一个身份。她有她的来处，有她的血脉，有她必须面对的东西。这不是你要失去她，而是她要走向更大的世界了。”

　　“而你，依然可以站在她身边。”

　　洛勒莱怔怔地看着她。

　　艾拉拍拍她的肩，笑道，“你是太爱她了，爱到忘了，你也可以只是‘洛勒莱’，而不是永远站在她身前保护的‘姐姐’。”

　　洛勒莱沉默良久，最终将头靠在艾拉肩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她低声说。

　　“客气什么。”艾拉拍拍她的脑袋，“等你家那位当上女王，记得给我封个大官就行。”

　　洛勒莱终于被她逗笑，眼角那点阴霾悄然散去了几分。

　　另一边，奥斯汀跟在纳尔森身后穿过曲折的走廊，古堡内部远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复杂。
　　纳尔森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不急不缓，却带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他们最终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纳尔森推开门。

　　奥斯汀踏入房间，眼前的空间让她惊叹。

　　这间屋子的面积足以抵上三、四个寻常卧室，但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家具，没有装饰，甚至连墙壁都只是粗糙的石面，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尘土，像是数百年无人踏足。

　　唯一的例外是屋顶。那里开着一扇巨大的天窗，不过玻璃早已蒙尘，阳光照不进来。

　　“艾米莉应该和你说了关于吸血鬼的事。”纳尔森站在门边，没有踏进来的意思。

　　“大致了解了。”奥斯汀收回目光，看向他，“卡修斯很强。”

　　“没错，你打不过他。”纳尔森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委婉。

　　奥斯汀眉心微动。她有一种隐隐的、被坑了的感觉。
　　大老远跑来投奔这位“盟友”，结果对方开口就是一句重磅打击。

　　“不过有一种情况可以。”纳尔森话锋一转，“艾米莉应该没和你说过。”

　　“什么？”

　　纳尔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我要你在一个月内，长出翅膀。”

　　奥斯汀愣住了。

　　翅膀？

　　她对吸血鬼的认知在这一刻又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还能长出这种东西？

　　“关于翅膀……”纳尔森停了停，继续说道，“伊夫林家族历史上，只有你爷爷成功过。至于原因，说来话长，我们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他迈步走进房间，靴子在尘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一个月，你不能进食任何血液，只能待在这个屋子里训练。”

　　他问奥斯汀：“能做到吗？”

　　奥斯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两个人类，”纳尔森抢先开口，“我让艾米莉去照看了。她和你熟，你也放心。还有什么问题？”

　　奥斯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

　　“说。”

　　“我想再写封信。”

　　纳尔森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可以。”

　　他唤来下人取来纸笔，奥斯汀接过来，就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写完。

　　纳尔森的目光扫过信纸，落在里面的内容上。他看了看奥斯汀，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怪不得她身上有你血液的味道，另一个没有。”

　　奥斯汀没有否认，只是将信纸仔细折好，递给等候的下人。然后她抬眼看向纳尔森恳求他:“所以还请您不要刁难她们。”

　　她指的是他刚见到洛勒莱和艾拉时，那句带着审视的“你们是人类”。

　　片刻后，纳尔森扯了扯嘴角:“只要你好好练，一切都好说。”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一个月要是没成功，结果……”

　　“我会成功的。”

　　纳尔闻言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继承人，在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他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伊夫林家的孩子，就是要有这股骨气。”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踏出房门时，又停住，但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训练场。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那两位人类。如果你真的想活着回去，就把刚才那句话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