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斯的神像》常令

16、夏日 我不会让你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艾米莉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注视着楼下，描述道：“穿着制服，胸口有勋章…军官?”

　　奥斯汀快步走到她身边，侧身望向窗外。那辆马车正停在驿站门口，几个身着统一制服的人正在卸行李，领头的那人衣领上的银色徽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奥斯汀问。

　　“他要入住。”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砸了下来。

　　作为唯一清楚军队搜捕目的的人，奥斯汀知道，如果再呆下去，她们即将和一群奉命追捕吸血鬼的士兵，待在同一座房子里。

　　四个人里，两个是逃亡者，一个是重点抓捕对象，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每一个被抓到都是军功。

　　“不能待在这里了。”奥斯汀说着，看见楼下的人已经推开了驿站的大门，脚步声隐约从楼梯方向传来，“他进来了。”

　　“可我们怎么出去？”艾拉问，看奥斯汀的反应她大致猜到了这群人的目的。

　　后者转身，轻轻打开房门探出头。

　　走廊空无一人，但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就是她们上来的那段楼梯。
　　如果现在下去，绝对会和那群人撞个正着。她缩回房间，目光扫过窗户。

　　“跳窗。”她说。

　　艾拉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我和艾米莉先下去，在下面接住你们。”奥斯汀已经走向窗边，推开木窗，风立刻灌了进来，“就算摔伤，我们也能很快愈合。”

　　没有时间犹豫。行李本就不多，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箱子里拿出来。奥斯汀提起最重的一只，率先站上窗台。

　　风吹起她银白的长发，几乎要将她的宽檐帽掀飞。她一手死死按住帽顶，半蹲着稳住身形，眼睛扫过楼下那片草地，估算着高度和落点。

　　然后，她纵身一跃。

　　下落的过程只有短短一瞬。草地提供了缓冲，落地的声响被风声掩盖，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立刻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屑，抬头望向二楼的窗口。

　　洛勒莱正撑在窗台上。奥斯汀在下方向她张开双臂，声音沉稳而温柔，穿透风声传了上去：“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洛勒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纵身跃下。

　　身体失重的瞬间让她心脏几乎停跳——下一秒，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奥斯汀稳稳地接住了她，但由于冲击力太大，又抱着她向后倒去，两人一同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洛勒莱趴在奥斯汀身上，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那顶宽檐帽从奥斯汀头上朝后逃去。
　　没有了帽子保护，直射下来的阳光让吸血鬼的皮肤冒出缕缕的青烟。

　　“帽子！”洛勒莱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帽子，迅速按回奥斯汀头上，压紧边缘。

　　青烟停止，那道被灼伤的细小痕迹在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洛勒莱这才松了口气，双手捧住奥斯汀的脸，仔细端详。而后她又小心地搬过奥斯汀的脑袋，指尖探进发丝，轻轻摸索着后脑勺，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紧张和后怕：“摔疼了没有？这里呢？有没有磕到？”

　　奥斯汀任由她检查，目光落在洛勒莱的眼眶上。她摇了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洛勒莱的脸，然后把头仰起一点，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不疼。”她说。

　　洛勒莱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奥斯汀的肩上，呼出一口气。

　　窗台上，艾拉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同样闭眼跳了下来。

　　艾米莉伸手去接，奈何角度不对，重心一歪，两人双双跌坐在地。
　　艾拉结结实实摔在艾米莉身上，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腿半天没动弹。

　　“疼死我了……”艾拉揉着膝盖，表情扭曲。

　　“你能不能先起来？”艾米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听上去不太轻松。

　　艾拉一愣，随即眉头拧起：“嫌我重？我这叫健康美懂不懂？”说着撸起袖子，作势要捶她。

　　“不是！”艾米莉难得语气里带上一丝急躁，“你压着我腿上的经脉了，疼！”

　　艾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艾米莉的小腿上，而对方此刻的表情微微皱起，眉心拧成个疙瘩。

　　“啊？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艾拉顿时心虚，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

　　艾米莉坐起身，揉着被压麻的小腿，抬眼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倒是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看什么看，”艾拉被她盯得心虚，别过脸去嘟囔，“谁让你不接稳点。”

　　“我接稳了，是你落点太偏。”

　　“那你不会挪一下吗？”

　　“我挪了，你跟着偏。”

　　“……”

　　两人对视一眼，艾拉率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艾米莉的嘴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来过。

　　那边，洛勒莱从奥斯汀怀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幕，眉眼间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她们还挺能相处的来。”她轻声说。

　　奥斯汀看她：“蛮好的。”

　　短暂的休整后，四人悄悄摸到马厩牵出马匹，动作轻得像做贼。等那栋木屋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她们才敢放心讲出声音。

　　正值夏日，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暖意渗进布料，让人生出几分懒洋洋的错觉。
　　两匹马在土路上飞奔，马蹄声急促而规律。

　　洛勒莱在马背上颠簸着，这才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骑马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舒服。之前在奥斯汀怀里睡着时还没感觉，现在清醒着，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你怎么知道军队是来抓我们的?”艾拉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和克里尔太太她们聊天时知道的。”奥斯汀回答她。

　　艾拉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你？刚到这三天就能和一群太太们聊天？还聊出情报来了？”
　　她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奥斯汀，“别看你现在沉稳的很，以前刚进修道院的时候，你除了洛勒莱谁都不理。我找你说话你也不理我。”

　　“有吗？”奥斯汀挑眉。

　　“有！”艾拉斩钉截铁，“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挫败吗？一个小孩，冷着一张脸，看我的眼神跟看石头似的。”

　　洛勒莱靠在奥斯汀怀里，轻笑出声。

　　奥斯汀的耳根解释道：“那是因为当时太害怕了，而且和太太们聊天是因为她们的女儿把洛勒莱拉去玩了，就留我一个人。”

　　艾拉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所以你是被逼无奈？”

　　“……差不多。”奥斯汀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艾米莉安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说实话，她刚找到奥斯汀时，被那样冷淡地拒绝，心里曾有过深深的疑惑。
　　为什么这位流落在外的继承人，会对人类世界如此眷恋？那些人类自私、贪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在她眼中甚至比吸血鬼还要丑陋。

　　尤其是当她得知有人想要奥斯汀的心脏时，那一刻，她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可现在……

　　她的目光掠过前方那两道身影。洛勒莱靠在奥斯汀怀里，眉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而身后的艾拉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完全不像刚逃命的样子。

　　这是她眼中的第二种“人类”。

　　善良的，有同情心的，会为了在意的人不顾一切的。

　　艾米莉垂下眼帘，她忽然意识到，人类和人类是不一样的，就像吸血鬼和吸血鬼也不一样。伊夫林家族和基思家族不同，而她眼前这几个人，和她曾经见过的那些贪婪之辈，也截然不同。

　　风从鼻尖掠过，带着夏日草木的清香。她回头看着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艾拉，心脏产生悸动。

　　算了。

　　她决定，不杀人类了。

　　至少——不杀这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