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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见平生 “何不树之 ...


  •   文徵话音刚落,杜灼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甚至笑得停不下来。

      文徵漠然看着他。

      杜灼用拇指揩去眼角溢出的眼泪,笑问:“文公子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文徵反问:“杜公子当真问心无愧吗?”

      杜灼并不答话,转身看向那个蹒跚着离开他们,脚步虚浮的老伯——不,也许不应该叫他老伯。

      他完全不在意文徵二人的对话和骤然发生的言语冲突。在这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从他身上移开后,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被陌生的过路人挡住去路,绕开他们,继续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杜灼沉默片刻,忽地又笑了。

      这一次,文徵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真正的笑意。

      “不知文徵又是哪里得罪了贵宗,”文徵冷冷道,“要我也被卷入你们师兄弟的纷争呢?”

      杜灼挑眉,“看来,文公子似乎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位出现在秘境空城中的人,就是我宗门下弟子方元修?”

      文徵并不反驳,轻声道:“也许还有其他人。”

      “我劝文公子还是不要这么早下定论为好。”

      文徵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杜灼捕捉到了文徵眼中瞬间升起的警惕和愤怒,却不以为然,语气中无不劝阻,甚至有威胁之意,“文公子,莫要忘了你此行的目的。”

      文徵能选择与杜灼同行的原因,有且只有一个。
      他要进入蓬莱仙境,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文徵淡淡道:“杜兄就这么有把握,确定自己就一定能独善其身,好好活着走出无何有乡吗?”

      杜灼道:“文公子修为远在我之上,便是此刻就要将我当场斩杀,纵使我誓死反抗,只怕也抵不过文公子十招之内吧?”

      “杜兄实在妄自菲薄了。”

      “文公子,你实在......哈哈哈哈哈......”

      杜灼大笑不止,在文徵愈发不解和冰冷的目光下,终于停下,抚着胸口,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尽的笑意,“世子殿下,未必太高看我们青山门了。”

      杜灼看上去还是一张和煦的笑脸,文徵脑中关于与他相处的片段闪过,纷杂无序,他在青山门前邀请他入宗休整,他在失态的掌门前谦恭有礼,他在二人行路上的健谈风趣......一幕又一幕,又定格在眼前一刻。

      “你叫我什么?”

      好半响,似乎是因为文徵没有给出他想要看到的反应,杜灼终于慢慢收起了剩余的笑容,意味深长道,“文公子,我这是在提醒你啊。”

      “提醒我?”文徵讥讽,“杜兄可不要告诉我,连我的请帖在芦州客栈丢失,也是贵宗的手笔。百般周折,只为引我入局,文徵何德何能?”

      杜灼却问:“文公子为何认定他是方元修?”

      文徵不语。

      “算了,文公子聪颖,我不及也。”杜灼自嘲般摇摇头,“你想的没错,他正是......”

      他正是六年前,进入蓬莱仙境后,从此销声匿迹的青山门弟子,方元修。

      文徵冷然:“方元修不是你的师弟吗?”

      “师弟?算吧。我们的确有同一个师父。”

      “我不关心你们的事。我只想知道你需要我做什么,又为何是我。”

      为什么要偷走他的请帖,引他与杜灼一同进入蓬莱仙境,又迫于掌门嘱托,进入了当年方元修所进入的三千秘境之一——无何有乡。

      从哪一步开始?
      是从他进入芦州城开始,还是在更早之前?

      杜灼:“我相信,待文公子离开蓬莱仙境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文徵:“我还有机会离开吗?”

      杜灼:“三千秘境,数不尽的机缘,文公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怎么会没有机会呢?”

      “那么......”

      文徵召出剑来,“希望杜兄也能有自己的机缘。”

      一柄毫无特点可言的极其普通的一柄剑被紧握在文徵手中,青光凛凛,那是文徵与剑的共鸣。

      杜灼见他似有动真之意,是绝不敢轻敌的,当即也召出自己的剑来,那是一把已经有了名字的属于他的本命剑。

      文徵眼睛一眯:“照影来?”

      杜灼笑道:“文公子竟然认得照影来,是这柄剑的荣幸。”

      照影来剑乃当世名剑,文徵曾在在万剑宗的藏书阁里见过一本收录当世名剑的书。此书的年份已不可考,文徵从头到尾阅览过一遍,只见过寥寥几柄。

      一是他师尊青蘅仙尊持有的去苦长剑,二是如今供奉在国寺中的无量衔光剑,三是多年前文徵匆匆见过一眼,如今不知在哪位高人手中的惊岁剑。

      这也变相说明了这本名剑录的真实度极高。

      文徵在上面见过“照影来”。

      剑录上往往只会记录剑的模样和名字,然后简单描写该剑的利害之处。此等名剑大多诞生了神识,比起一柄剑,更像一个能与主人相通的灵魂。

      文徵很难不惊讶,并非他看轻杜灼,只是既然照影来在杜灼手中,看来青山门也并非像大众所认知的那样,只是一个给仙盟打杂的不大不小的宗门。

      神剑难得,一柄神剑往往都在宗门掌门或位高权重之人手中,也只有一宗长老的修为,才能驾驭神剑。

      看穿文徵心中所想,杜灼笑问,“机缘难得,文公子一定要与我两败俱伤吗?”

      文徵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剑也在回应他,竟然就像是要文徵别拿它的小命去跟对面的当世名剑去斗,气得文徵当场就想骂它没出息。

      文徵终于是不耐烦了,“杜灼,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杜灼近乎怜悯地看着文徵,缓缓道,“文公子,你似乎还是不明白。”

      “六年前,我与方元修进入无何有乡,那是我们就见过了这里。见过这荒芜的一切,比现在的一片死寂还要可怖。”

      “那时,我便得到了秘境赠予的机缘,便是我手中的照影来。”

      “这么说,你这是在我面前炫耀了?”文徵几乎是气笑,“你想要我明白什么?”

      杜灼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是在瞬间忽然召出了照影来,一剑划破长空!

      神剑威力势不可挡,纵使他的主人修为尚且不高,但它仍发挥出了一柄神剑应有的威力,在那震耳欲聋的铮鸣中,剑意四散,将他们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冲破!

      文徵急速后退躲闪,搞不懂杜灼的目的,一剑挥出挡住扑面而来的锐利剑息,正要动手,却见自杜灼身后,一道更迅疾的身影忽地从虚空中跃出,在二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一剑刺穿杜灼——

      “师兄,多年未见了!”

      文徵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副极诡异的画面。

      边塞空城,日暮云沙。

      杜灼与文徵的对峙本就是与这萧瑟景象极不相称的画面,就像泼墨山水画上,凭空添上数笔精致工笔。

      而在杜灼身后,又有一个像是从水墨之中走出来的人,一剑刺穿了他。

      而袖手旁观的文徵却听见了师兄的声音,竟像是裴毓风在他耳边跟他说,“师弟,多年未见了。”

      什么......?

      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走了,湮没在这惨淡的风声中。

      文徵下意识扭头去找,却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下方僵持的二人瞬间爆发,只见面容苍老身形佝偻的方元修手中的剑在插入杜灼的那一刻就冰裂般炸裂开来,两人皆从喉咙中吼出声。

      “方元修!你果然还没死!”

      “师兄,贪心不足蛇吞象!”

      两人对话间,文徵已从错觉中醒来,面对自己被无辜卷入的这场师兄弟纷争,他仿佛作壁上观,沉默地充当着观众。

      杜灼自然不会只被捅一剑就毫无还手之力,他用内力震开了破碎的剑,身体千疮百孔,却能看见他自身到心的得意和满足,“师弟,这不是我的机缘吗?”

      “这是我的,你为何要抢!”

      “未拥有的,又谈何抢?”

      文徵将二人之间的争锋听个半懂,直到方元修一句话:“师兄,掌门偏爱你至此,你为何对我赶尽杀绝?”

      “杀绝?天赋在谁,气运便在谁!”

      “我难道不曾——”

      方元修的话止住了。

      文徵的心却在他极力的抗拒和扼制中,疯狂跳动着。

      过往的一切都来不及在脑中思索,他所拥有的一切,高门显赫的身份,堆金馔玉的生活,万千瞩目的少年时光,以及——

      师兄给他的全部。

      文徵茫然抬起脸。

      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啊。

      他的心这样说。

      不,我得到了很多,我拥有很多很多,那些数不尽的,已经流逝的,珍惜的,遗失的,惦念的,放弃的。

      “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

      文徵轻声喃喃。

      下面的杜灼仿佛听见了文徵的话,忽而抬头,丝毫不在意方元修会有何动作,“文公子,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啊。”

      文徵猛地看去:“你,什么......?”

      “文公子,终于想通了是吗?”杜灼笑道,“真不愧是一剑惊绝的世子殿下,悟性很高嘛。我好心点醒,也是可怜你,实在不想要你受青蘅仙尊蒙骗啊!”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照影来剑身发出铮铮剑鸣,“那就看三年后,文公子能不能胜过今日的方元修,也能苦尽甘来,守到师门手足前来救你吧!”

      之间杜灼起手,照影来感知到主人的召唤,立即朝着方元修飞刺而去!

      在方元修被刺穿身体的下一瞬,秘境的一切顺间消散,入目是一片青绿山水,苍山薄雾,墨绿深潭。

      文徵茫然眨眼,无何有乡……没有了?

      而四周却没有了杜灼的影子,连同方元修,也一并没有了。

      恍惚间,似是感觉到识海的波动,文徵抬起脸,虚空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剑。

      剑身是秋水的颜色,不是浅薄透亮的绿,而是一种直达深潭最深处的幽碧。纵使阳光直射,剑身也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芒一般,像一口深不可测的深井。

      那剑上刻着三字——见平生。

      文徵知道,那柄剑是他的。
      剑也知道,文徵将会是他的主人。

      可他心中却全无自己以为的那样欢喜。

      他鄙夷自己无耻的猜测,可这无耻的猜测,叫他得到了机缘的认可。

      文徵看着那柄矜贵的等待着主人上前召唤他的剑。

      他问:“你愿意成为我的剑吗?”

      见平生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

      文徵笑了:“可你选择的主人似乎不是一个君子。”

      见平生又一次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

      文徵道:“我想回去问问师尊。”

      见平生终于忍无可忍,自己飞了过来。

      文徵双手捧住了它。

      文徵道:“若我与师兄也会有那一天,我一定不用你来打架。”

      见平生不动了。

      文徵跟它还不算太熟,没明白它这是什么意思。

      “好吧,既然得到了机缘,我们先离开无何有乡吧。”文徵长吁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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