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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醋意的坐标 ...

  •   周二午休,易云白在食堂找到了傅东。

      傅东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固体物理导论》,左手边是吃到一半的餐盘——米饭、青菜、鸡胸肉,按照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膳食纤维的比例严格摆放。右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的刻度显示还剩237毫升。

      “傅东。”易云白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周六下午有空吗?”

      傅东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推了推眼镜:“需要确认日程。什么事?”

      “市科技馆新开了量子物理主题展,有互动实验和全息投影。”易云白的声音里带着理科生特有的兴奋,“听说还能模拟双缝干涉实验。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傅东的视线在易云白脸上停留了两秒,大脑快速检索信息:市科技馆距离学校4.7公里,公共交通耗时约32分钟,步行+地铁是最优路线。量子物理主题展展期六周,周六下午客流量预计为平日的143%,但闭馆前两小时会降至67%。

      “可以。”他点头,“几点?”

      “下午两点,科技馆门口见?”易云白顿了顿,“就我们两个。沈寒江对物理没兴趣,程雪霏她们要去逛街。”

      “好。”

      对话结束得干脆利落,像完成了一道证明题的推导。傅东继续看书,易云白开始吃饭,两人之间的沉默自然得像图书馆里并排的自习座位。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在食堂另一头的饮料售卖机旁,孙铭正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刚买的一罐可乐,罐身上的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

      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

      ---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傅东提前到达科技馆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外套和深色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能装书的帆布包。秋日的阳光温和地洒在科技馆银色的外墙上,反射出冷静的光泽。

      一点五十五分,易云白从地铁口出来,朝他挥手。

      “等很久了?”易云白小跑过来,气息微喘。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针织衫,眼镜擦得很干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书卷气。

      “刚到。”傅东看了眼手表,“现在入场,可以在人流高峰期前看完核心展区。”

      “走吧。”易云白自然地走在傅东身侧,“我查了攻略,三楼的量子隧道是必看项目。”

      两人并肩走进科技馆。大厅里回荡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科普视频的解说声,空气里混合着空调的味道和隐约的塑料气味。

      而他们谁也没发现,在科技馆对面街角的奶茶店二楼窗边,孙铭正坐在那里。

      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奶茶,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杯壁上划着圈。画板靠在旁边的椅子上,速写本摊开,上面只有几笔凌乱的线条。

      他本来是来这附近写生的——老街区的旧建筑群在秋日光线里有种特别的质感。但当他看到傅东和易云白一起走进科技馆时,手里的炭笔“啪”一声断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对面科技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却看不清里面的任何细节。

      “先生,需要续杯吗?”服务员走过来。

      “不用。”孙铭说,声音有点哑。

      服务员离开了。孙铭盯着那杯冷掉的奶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跟踪狂。他应该站起来,背上画板,去完成今天的写生计划。或者干脆回学校,画室里那幅深海系列还差最后几笔。

      但他没动。

      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对面。科技馆入口处人来人往,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或是成群结队的学生。傅东和易云白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门内,可他总觉得下一秒他们就会出来。

      会一起出来,并肩走着,可能还在讨论什么物理问题。易云白会推眼镜,傅东会微微点头,那种默契的、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才会有的氛围。

      孙铭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起了这周在教室里的几个瞬间:

      周三物理课,傅东和易云白同时解出了一道超纲题,两人隔着两排座位对视了一眼,易云白轻轻点头,傅东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嘴角。那是孙铭第一次看到傅东在课堂上对除了解题之外的事情有表情变化。

      周四午休,易云白来问傅东一道竞赛题,两人站在走廊窗边讨论了十分钟。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投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周五自习课,易云白传过来一张纸条——是的,孙铭看到了,虽然傅东很快收了起来,但他看到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易云白工整的字迹。

      而现在,周六下午,他们单独出来了。

      科技馆。量子物理展。

      孙铭知道傅东喜欢这个。他见过傅东书包里那本《量子之谜》,书页边缘被翻得微卷。他也知道易云白的物理很好,年级排名仅次于傅东。

      他们是同类。理所当然的同类。

      不像他,连三角函数都要靠傅东用美术思维来重新解释才能理解。

      孙铭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桌客人看向他,他顾不上,抓起画板快步下楼。

      走到街上时,秋风吹过来,有点冷。他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薄卫衣,刚才在奶茶店坐太久,手脚都有些冰凉。

      他应该走。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但脚步却朝着科技馆的方向移动。

      ---

      科技馆三楼,量子隧道展区。

      幽蓝色的光线在狭窄的通道里流动,墙壁上投影着不断变化的概率云图。傅东和易云白站在一个交互装置前,那是一个模拟量子纠缠的实验台。

      “如果选择测量A粒子的自旋方向,”傅东操作着控制面板,“B粒子的状态会瞬间坍缩,无论它们相距多远。”

      “爱因斯坦称其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易云白看着屏幕上同步变化的数据,“但实验已经证明了它是真的。”

      “现实往往比直觉更诡异。”傅东说,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属于科学探索者的兴奋。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全息投影构成的“不确定性原理”展示区。海森堡的脸在光影中浮现又消失,伴随着那句著名的“我们无法同时精确知道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傅东,”易云白忽然问,“你和孙铭同桌,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傅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易云白推了推眼镜,“他和你……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通道里的蓝光流转,在傅东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世界的边界没有看起来那么清晰。”

      “但你会觉得累吗?”易云白的声音很轻,“一直教他,解释最基础的东西,调整自己的节奏去配合他。”

      傅东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了通道尽头,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墙,无数个他们的倒影在镜中延伸至无穷远处。

      “不会累。”最终,傅东说,声音在镜面迷宫里产生轻微的回音,“相反,教他的过程让我重新理解了某些概念。比如数学的几何直观,比如如何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复杂原理。这些都是有价值的。”

      易云白看着镜中无数个傅东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你对他很耐心。”

      “承诺需要兑现。”傅东转过身,朝下一个展区走去,“而且,他值得。”

      易云白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之间的对话自然地结束了,像一道题解完后翻到下一页。

      但他们都不知道,在量子隧道入口处的阴影里,孙铭正站在那里。

      他听不清完整的对话,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累吗”、“耐心”、“他值得”。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某个他不想承认的地方。

      孙铭靠在墙上,冰凉的墙面透过薄卫衣传来寒意。画板还背在身后,炭笔盒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他应该转身离开,像个成年人一样,不去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

      直到傅东和易云白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展区转角,孙铭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幽蓝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走到刚才傅东站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交互屏幕上的量子纠缠模拟还在运行,两个粒子的状态在屏幕上纠缠、分离、又瞬间同步。

      “鬼魅般的超距作用。”孙铭低声重复易云白刚才说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确实像鬼魅。就像他现在心里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没有来由,没有逻辑,却真实得像物理定律一样无法忽视。

      他在科技馆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经过儿童乐园时被一群奔跑的孩子撞到,画板差点掉在地上。一个家长连声道歉,他只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停在一个展厅门口——航空航天主题,巨大的火箭模型悬挂在天花板上,孩子们仰着头发出惊叹。

      孙铭抬头看着那个银白色的模型,突然想起傅东说过的话:“火箭发射需要精确计算每一个参数,0.1%的误差都可能导致灾难。”

      而他的人生,大概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充满误差的发射。轨道偏离,方向错误,注定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不像傅东和易云白,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正确的轨道上,朝着清晰的目标前进,连并肩前行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孙铭转身离开了科技馆。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他背着画板沿着街道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脚步慢了下来。

      玻璃门反射出他的脸: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坠着。

      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走到收银台右侧第三排,目光扫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烟盒。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元纸币。

      “要什么?”收银员头也不抬。

      孙铭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喉咙在发干,那种熟悉的焦渴感又爬上来了。只需要说三个字,付钱,走出去,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所有烦人的情绪都会被暂时麻痹。

      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先生?”收银员抬起头。

      孙铭看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价目表,薄荷烟,十七元。他捏着那张二十元纸币,边缘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

      “不用了。”最终,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抱歉。”

      他转身走出便利店,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净的、秋天的空气,没有尼古丁的味道。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孙铭没有去画室,而是直接回了宿舍。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水渍,脑子里空荡荡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东发来的消息:

      「晚上七点,图书馆。需要订正今天发的数学卷子。」

      孙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好”,或者至少回个“嗯”。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是按灭了屏幕。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六点五十,傅东已经坐在图书馆老位置,面前摊着两份试卷——他自己的和孙铭的。他用红笔在孙铭的卷子上标注错误,在空白处写下详细的解题思路,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七点整,孙铭没来。

      七点十分,还是没来。

      傅东看了眼手表,眉头微蹙。孙铭迟到的概率是34%,但完全缺席的概率只有8%。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而是继续批改试卷。

      七点三十,图书馆的门被推开。

      孙铭走进来,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眼睛。他在傅东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扔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你迟到了三十一分钟。”傅东说,声音平静。

      “嗯。”孙铭应了一声,没解释。

      傅东把批改好的卷子推过去:“你的主要问题在解析几何部分,空间想象力足够,但计算过程粗心。这里有六处计算错误,都是可以避免的。”

      孙铭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那些红笔标注刺眼得像伤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细节,只是说:“知道了。”

      空气安静得有些异常。

      傅东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一个他很少做的表情,通常出现在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时:“你今天状态不对。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孙铭低头看卷子,避开了傅东的目光,“就是有点累。”

      “身体不舒服?”

      “不是。”

      “那是——”

      “傅东。”孙铭打断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里有种傅东从未见过的情绪,“你和易云白下午玩得开心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傅东愣了一下:“科技馆展览很有价值。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孙铭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试卷的角,“你们挺配的,都是学霸,有共同话题。”

      傅东沉默了几秒。他的大脑正在快速分析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语气、微表情,以及所有可能的数据关联。但得出的结论都是:无法归类。

      “易云白是很好的学习伙伴。”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客观的表述,“我们讨论物理问题效率很高。”

      “哦。”孙铭应了一声,声音很轻,“那挺好的。”

      他又低下头去看卷子,但傅东注意到,他盯着同一道题已经超过一分钟了,笔尖悬在纸上,没有动。

      图书馆的灯光白得有些冷。远处有学生在小声讨论问题,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孙铭。”傅东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非常细微的变化,几乎无法察觉,“如果你不想学习,今天可以休息。”

      “不用。”孙铭说,终于拿起笔,开始订正错题,“答应过你要提高一百分的,不能偷懒。”

      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傅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这个人。就像无法理解为什么孙铭的画里总有那些冲破框架的线条,为什么他明明恐高还要坐过山车,为什么他现在明明情绪不对却坚持要学习。

      有些东西,或许本来就不在可计算的范畴内。

      “第八题,”傅东伸手,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孙铭正在订正的那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辅助线画错了位置。应该从这里——”

      他的手覆上孙铭的手,引导着笔尖移动。

      孙铭的手抖了一下。

      傅东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而孙铭的手温热,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里。”傅东带着他的手画出一条清晰的辅助线,“看到了吗?从这个顶点连接对角线,问题就简化了。”

      孙铭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傅东的手背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而自己的手被完全覆盖在下面,只露出一点指尖。

      “懂了吗?”傅东松开手。

      “……懂了。”孙铭的声音有些哑。

      傅东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肢体接触从未发生。

      但孙铭注意到,傅东把手放回桌下时,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继续吧。”傅东说,翻开自己的错题本,“还有四十七分钟,足够订正完所有错题。”

      图书馆的钟滴答走着。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玻璃窗上倒映着室内的灯光和他们并肩而坐的身影。

      孙铭低下头,开始认真做题。那些烦躁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暂时被压到了心底某个角落。

      至少此刻,他们是同桌。至少此刻,傅东的手刚握过他的手。至少此刻,他们坐在同一盏灯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至于易云白,至于科技馆,至于那些“同一个世界”的对话——

      孙铭在草稿纸上狠狠画下一笔,力道大得几乎戳破纸张。

      去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醋意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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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