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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坦诚相见 ...

  •   周六下午三点,艺术楼画室。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木地板上铺开整齐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一切都干净、明亮、有序——与昨晚那个烟雾缭绕、充满暴戾气息的台球厅仿佛存在于两个平行世界。

      傅东提前五分钟到达时,孙铭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门,站在画架前调色,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右手指关节处贴着创可贴。

      “你来了。”孙铭没有回头,继续挤着颜料,“自己找地方坐。等我调完这个底色。”

      傅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孙铭的手上。那双手——昨晚握着烟、攥成拳头的手——此刻正握着画笔和调色刀,动作平稳而专注。颜料在调色盘上混合,诞生出介于蓝与紫之间的微妙色彩,像黎明前最暗也最清澈的那片天空。

      “这是什么颜色?”傅东问。

      “钴蓝加了一点深红和白。”孙铭说,用刀尖挑起一点,抹在画布边缘试色,“我想画深夜的海。不是黑色的海,是那种……吸收了所有星光,又在深处酝酿着什么的海。”

      傅东静静地看着。孙铭工作时有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沉静,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发出柔软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孙铭放下调色盘,转身拉了把椅子在傅东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昨晚的事,”孙铭先开口,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谢了。也……抱歉。”

      傅东没有接这句客套,而是直接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那里?”傅东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明明不属于那种地方。”

      孙铭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自嘲:“傅东,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活在干干净净的象限里。我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阿凯、昨晚你见到的那些人……我们从小一起在旧城区的巷子里窜,偷水果摊的橘子,在废弃工厂涂鸦,跟隔壁街的孩子打架。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但你可以选择离开。”傅东说,“你有天赋,可以通过艺术离开。”

      “离开?”孙铭盯着他,“然后呢?把过去的一切都割掉?假装我不认识那些人,没做过那些事?傅东,人是割不掉自己的根的。那些过去——好的坏的——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像你,能割掉你妈妈去世的记忆吗?能割掉那些为了照顾她而错过的、本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吗?”

      傅东的呼吸轻微地滞了一下。孙铭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内心那片过于平静的湖面。

      “不能。”他最终说。

      “所以。”孙铭向后靠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混,因为那是我长大的方式。我打架,因为有时候那是唯一能保护自己或兄弟的方式。我抽烟……”他停顿了一下,“最开始是因为好奇,后来是因为压力大,现在……可能只是习惯了。”

      傅东的目光落在孙铭嘴角的伤口上:“疼吗?”

      “什么?”

      “伤口。”

      孙铭下意识地碰了碰嘴角:“还好。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

      “昨晚我看到你点烟。”傅东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观察,“动作很熟练。你抽了多久?”

      “初中开始。断断续续的。”孙铭看向窗外,“有时候画不出东西,或者心里烦,就想抽一根。”

      “能戒吗?”傅东问。

      孙铭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对健康有害。而且,”傅东顿了顿,“你的手应该用来画画,而不是夹着烟。”

      这几乎是昨晚台球厅里傅东说过的话的翻版,但此刻在明亮的画室里说出来,少了紧迫,多了某种恳切。

      孙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上的破洞边缘——一个傅东注意到的小动作,可能表示紧张或思考。

      “我试试。”最终他说,声音很轻,“但不保证。”

      傅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已经满意。他换了个问题:“为什么画画?”

      这次孙铭的回答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只有画画的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是垃圾。”

      傅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在旧城区,像我这样的孩子太多了。”孙铭继续说,目光变得遥远,“父母要么不在,要么顾不上。学校老师看我们的眼神,像看迟早会进少管所的潜在罪犯。街坊邻居说我们是‘野孩子’、‘没出息’。但当我拿起画笔——”

      他伸手,拿起旁边素描本上的一支炭笔,在指尖转动:“当我画画时,那些声音就消失了。画布不在乎我成绩好不好,不在乎我有没有钱,不在乎我爸是不是酒鬼。它只在乎我能创造出什么。在画里,我不是孙铭,不是艺术班的差生,不是旧城区的混混。我只是……一个创造者。”

      傅东静静地看着他。阳光在孙铭年轻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某种炽热而纯粹的东西。这一刻,傅东理解了为什么孙铭的画里有那样蓬勃的生命力——那是一种反抗,一种宣告,一种在逼仄现实里硬生生撕开裂缝的光。

      “《破晓时分的旧厂房》。”傅东忽然说。

      孙铭愣了一下。

      “你画那幅画的时候,”傅东问,“在想什么?”

      孙铭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怀念的笑容:“想我爷爷。他以前就在那个老厂上班。小时候他常带我去,说那是东风市的骄傲。后来厂子倒了,他也没了。再后来,听说那里要拆了盖商场……我就想,得把它留下来。用我的方式。”

      他看向傅东:“你看那幅画,看到了什么?”

      傅东几乎不需要回忆。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结构、光影、色彩的情绪表达。但最触动我的,是那些破碎窗户里透出的光——它们明明照在废墟上,却让人觉得那里正在诞生什么新的东西。”

      孙铭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知音的兴奋:“对!就是那个!废墟里的新生!”

      画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喊叫声、画室里时钟的滴答声,构成了一种奇妙的背景音。

      “该我了。”孙铭坐直身体,看着傅东,“我问你几个问题。”

      傅东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等待面试。

      “第一个问题,”孙铭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因为老张的任务?”

      傅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又收回来,落在孙铭手边的素描本上——那本子边缘卷曲,沾着各色颜料的斑点。

      “最初是。”他诚实地回答,“但现在不是。”

      “那是什么?”

      傅东沉默了更长时间。他在组织语言,寻找最准确的表达——这是傅东的方式,即使是谈论感受,也要力求精确。

      “你让我想起我母亲。”他终于说,“不是性格,而是……那种对某件事物的纯粹热爱。她谈起美术时,眼睛会发光,就像你谈起画画时一样。那种光……很珍贵。”

      孙铭的手指收紧了。

      “而且,”傅东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认为你的天赋不应该被浪费。你值得拥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被迫困在旧规则里。”

      “就这些?”孙铭问,声音有些哑。

      傅东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见底:“还有,和你相处时,我的‘效率最大化’原则经常失效,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句话说得如此平淡,却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画室里引爆。

      孙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操。”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被触动的、不知所措的表达。

      “第二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向,试图找回节奏,“你总是这样吗?把一切都计划好,计算好,不让自己失控?”

      “是的。”傅东的回答毫不犹豫,“失控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风险。而风险通常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生活本来就有风险啊。”孙铭说,“你不觉得你这样……活得太累了吗?”

      傅东想了想:“不觉得。计划让我感到安全。就像数学公式,只要输入正确,就能得到确定的结果。这很好。”

      “哪怕错过一些意外惊喜?”

      “什么是意外惊喜?”

      孙铭笑了,指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深夜海:“比如这个颜色。我本来想调深蓝色,但加红的时候手抖了,加多了一点,结果诞生了这个——比我想象中更好的颜色。如果一切都按计划,就不会有这个意外。”

      傅东看着那个颜色,若有所思。

      “第三个问题,”孙铭的声音低了些,“你妈妈去世后,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画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傅东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一切都符合他对外表管理的要求。

      “我没有‘撑过来’。”最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我只是……继续执行计划。她生病前,我已经制定了从高中到博士的学术规划。她去世后,我告诉自己,完成这个规划,就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他顿了顿:“我父亲是工程师,常年在海外项目。母亲走后,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每一天的时间表排满,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个小时都有任务。这样我就没有时间去……感受。”

      孙铭的心被攥紧了。他看着傅东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那种被所有人视为“超然”的冷静,可能不是天赋,而是伤痕结成的茧。

      “你哭过吗?”孙铭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次。葬礼结束后,我在卫生间里,哭了三分钟。然后我洗了脸,计算了情绪恢复所需的时间,重新调整了当天的学习计划。”

      他说得如此客观,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

      孙铭忽然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沾了一大片刚才调出的那个蓝紫色,在画布空白处用力涂抹。不是画画,只是纯粹地涂抹,让颜料在画布上堆积、流淌、融合。

      “你在做什么?”傅东问。

      “发泄。”孙铭头也不回,“有时候,不需要计划,不需要理由,就是想这么做。”

      他涂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放下画笔,转身看向傅东:“最后一个问题。傅东,除了学习和计划,你还喜欢什么?我的意思是,纯粹因为喜欢而喜欢,不是因为它‘有用’。”

      这个问题让傅东陷入了真正的沉默。

      他微微蹙眉,像在搜索一个庞大数据库里的冷门条目。时钟滴答走着,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星空。”许久,他说。

      孙铭挑起眉。

      “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郊外看星星。”傅东的声音变得遥远,“她教我认星座,讲希腊神话。她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故事。”他停顿了一下,“我喜欢那种秩序感。也喜欢……听她讲故事时的声音。”

      他看向孙铭:“这算吗?”

      “算。”孙铭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当然算。”

      他走回椅子坐下,两人再次面对面。这次的距离似乎无形中缩短了。

      “该你了。”孙铭说,“还有什么想问我?”

      傅东想了想:“如果你能去任何地方学画画,想去哪里?”

      “中央美术学院。”孙铭几乎立刻回答,然后自嘲地笑了,“但以我现在的文化课成绩,做梦。”

      “不是做梦。”傅东说,“还有一年多时间。如果你的专业成绩保持顶尖,文化课只需要达到他们的最低录取线。那个分数线,通过系统训练是可以实现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条清晰的路径。

      孙铭看着他,忽然问:“傅东,你以后想做什么?继续当学霸,考最好的大学,读博士,然后呢?”

      “理论物理学研究。”傅东说,“我想研究宇宙的起源和基本规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切是否真的可以被公式解释。”傅东说,然后补充了一个让孙铭意外的句子,“包括那些看起来毫无规律的东西——比如你为什么能画出那样的画,比如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和你谈话。”

      孙铭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放松的笑:“那你可得研究很久了。有些事,可能永远没法用公式解释。”

      “也许。”傅东推了推眼镜,“但尝试理解的过程本身就有价值。”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交汇。

      “下周开始,”傅东说,“我会重新调整辅导方案。重点放在语文和英语上,数学保持现在的进度。另外,你需要开始积累作品集,为艺考做准备。”

      “你连这个都懂?”

      “我查阅了相关资料。”傅东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近五年顶尖美院的录取要求和作品集评估标准。我们可以一起制定创作计划。”

      孙铭接过文件,厚厚一沓,目录清晰,重点标红。他翻了几页,看到傅东甚至在旁边做了批注,用他那种一丝不苟的字迹写着:“此处可结合孙铭的工业题材偏好”、“建议尝试不同材质表现同主题”……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傅东,”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东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直接:“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实。

      孙铭低下头,盯着文件上那些整齐的字迹。阳光照在纸面上,墨迹微微反光。他想起昨晚台球厅里傅东走进来的样子——整洁的白衬衫,笔挺的站姿,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坚定地走向他。

      也想起更早以前,傅东站在图书馆的晨光里等他,在食堂陪他吃葱油拌面,在素描本里小心保存他的画。

      朋友。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个词太重了。

      “好。”孙铭最终说,抬起头,直视傅东的眼睛,“那我们就一起试试。试试看,我这个‘不可控变量’,能不能被你的计划改造成功。”

      傅东的嘴角再次浮现那个极轻微的上扬弧度——孙铭现在已经能准确识别了,那是傅东式的微笑。

      “不是改造。”傅东纠正道,“是找到最适合你的轨道。”

      他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崭新的围棋棋盘和两罐棋子。

      “你说过要教我围棋,作为交换。”他说,“今天还有时间。”

      孙铭看着那个精致的棋盘,笑了:“傅老师,你还真是……不忘交易。”

      “公平原则。”傅东已经开始摆棋盘,“而且,围棋有助于培养战略思维,对你的构图也有帮助。”

      “你又来了。”孙铭笑着摇头,但还是在对面坐下。

      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将整个画室染成温暖的橙色。棋盘上的格子线笔直清晰,黑子白子即将落定。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正以一种谁也无法完全预测的方式,缓缓交汇。

      傅东执黑先行,落子天元。

      孙铭挑眉:“开局就下这里?很嚣张啊,傅同学。”

      “根据统计,天元开局在初学者对局中获胜概率为53.7%。”傅东平静地说,“这是合理选择。”

      “又是数据。”孙铭笑着摇头,落下自己的白子,“但围棋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总有数据算不到的变化。”

      “我期待看到那些变化。”傅东说,目光落在棋盘上,也落在孙铭带着笑意的眼睛上。

      画室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两个少年逐渐同步的呼吸声。而窗外的世界,正从白昼滑向夜晚,像孙铭调色盘上那些渐变的色彩,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只有无尽的过渡与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坦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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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