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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偏离轨道的星期五 ...

  •   周五的辅导被取消了。

      傅东在图书馆等到六点四十五分,孙铭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他拨打了三次孙铭的手机——这是计划外的行为,不符合他“不主动联系非必要联系人”的原则——全部转入语音信箱。

      六点五十分,傅东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他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向艺术楼。大脑中迅速排列着可能性分析:孙铭突发健康问题的概率为12%,睡过头的概率为31%,主动放弃辅导的概率为24%,其他不可控因素占33%。

      艺术楼七班教室空空荡荡,只有值日生在扫地。

      “孙铭?”值日生抬起头,“他今天压根没来学校。早上陈风帮他请的假,说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傅东记下这个信息点。他走出教学楼,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包带子。这个动作通常出现在他面对无解难题时——一个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习惯。

      手机震动。是程雪霏发来的消息,来自他们几人的小群:

      「@傅东,听说你那小徒弟今天逃课了?艺术班那边传开了,说孙铭校外的兄弟出了大事,他跑去处理了」

      傅东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校外的兄弟”、“出了大事”、“处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全陌生且危险的语境。他的知识库里有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但没有关于“校外兄弟出事该如何处理”的模型。

      他回复:「具体情况?」

      程雪霏:「不清楚,艺术班的人说话遮遮掩掩的。但苏琳乔说,她中午看到孙铭在校门口跟几个社会青年说话,脸色特别难看,然后上了一辆摩托车走了」

      摩托车。社会青年。脸色难看。

      傅东的眉头蹙紧了。这些画面碎片无法拼合成合理的图像。在他的认知里,问题应该有清晰的边界、可定义的变量、可推导的解决方案。而孙铭现在所处的世界,似乎只有模糊的危险和混乱的冲动。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再次违反自己的原则。

      傅东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只存了一周多的号码,再次拨打孙铭的电话。漫长的忙音后,这次接通了。

      背景音嘈杂得要命:刺耳的音乐、玻璃碰撞声、男人的哄笑、台球撞击的脆响。孙铭的声音从一片喧嚣中传来,带着傅东从未听过的低沉和沙哑:

      “喂?”

      “你在哪里?”傅东问,声音比平时更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铭短促地笑了声:“傅老师啊。今天请假,忘了跟你说。”

      “我问你在哪里。”

      “外面。有点事。”孙铭的声音含糊不清,背景音里有人喊“铭哥,该你了!”,然后是孙铭压低的回应,“等会儿。”

      “孙铭,”傅东走到校园里相对安静的角落,一字一句地说,“你喝酒了。”

      “一点点。”孙铭的语气开始不耐烦,“傅东,我的事你别管。好好当你的年级第一,下周一……下周一再说。”

      “告诉我位置。”傅东的语气里出现了罕见的坚持,甚至接近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了,然后是咒骂和推搡声。孙铭的声音突然变远:“我操,别动手——傅东,我在旧城区,‘夜色’台球厅。但你别来,这地方不适合你——”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荡。傅东站在原地,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大脑正在高速处理信息:旧城区,治安评分低于标准值47%;“夜色”台球厅,根据有限的市政记录,曾涉及三起青少年斗殴事件;孙铭处于醉酒状态,且有潜在暴力冲突风险。

      危险系数:高。

      理智告诉他,应该联系学校或报警。但这会暴露孙铭,可能导致纪律处分,甚至影响他的未来。另一个声音——那个最近才开始出现、尚不能准确定义的声音——告诉他,孙铭在电话最后那句“这地方不适合你”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关心。

      傅东看了眼手表:晚上七点二十分。

      他转身走向校门,步伐比平时快15%。同时,他给沈寒江发了条消息:

      「我需要去旧城区一趟。如果两小时后我没有联系你,请按备用方案处理。」

      沈寒江几乎是秒回:「???傅东你疯了?旧城区?你去那儿干什么?!」

      「孙铭在那里,可能有麻烦。」

      这次沈寒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傅东按掉了。

      沈寒江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地址给我。我和易云白一起过去。傅东,你他妈千万别单独行动,听见没?」

      傅东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他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旧城区,‘夜色’台球厅附近。”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学生仔,那个地方……你确定?”

      “确定。”傅东望向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城市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

      旧城区与学校所在的东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灯昏暗,招牌破旧,巷子里飘出油烟和潮湿的气味。傅东在距离“夜色”台球厅一百米处下车,站在街角观察。

      台球厅的霓虹招牌缺了几个笔画,“夜”字只剩下右半边,“色”字的“巴”一直在闪烁。门口停着几辆改装摩托车,几个穿着铆钉皮衣的青年靠在墙上抽烟,烟雾在昏黄灯光下扭曲升腾。

      傅东低头看了眼自己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在这里,他像误入异星球的标本。

      但他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喂,学生仔,走错地方了吧?”一个黄毛青年拦住他,上下打量,嗤笑。

      “我找孙铭。”傅东说,声音平稳,但手心在出汗——这是一种陌生的生理反应,不受控制。

      黄毛挑了挑眉:“铭哥的朋友?”他的目光更加玩味,“稀奇。他在里面,最里面那张桌子。不过……”他凑近些,满嘴烟味扑来,“我劝你别进去。里面刚干完一架,还没散场呢。”

      傅东侧身绕过他,推开了台球厅厚重的玻璃门。

      浓烈的烟味、酒气和汗味混合着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几张台球桌散乱地摆着,地上有碎玻璃和倒下的椅子。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围着一群人,孙铭就在他们中间。

      他背对着门口,校服外套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少年人单薄但结实的肩背线条。他的右手指关节红肿,嘴角有新鲜的血迹,正在用左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烟。

      傅东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孙铭低头,熟练地就着别人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那侧脸在昏暗中显得陌生而锋利,不再是画室里笑着教他画画的少年,也不是图书馆里咬着笔头做题的学生。

      这是一个傅东完全不认识的人。

      但孙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孙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震惊,然后是慌乱,最后被一种刻意装出的冷漠覆盖。他皱了皱眉,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朝傅东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孙铭的声音很哑,带着责备。

      “你受伤了。”傅东说,目光落在他嘴角的伤口。

      “小伤。”孙铭别过脸,“傅东,你不该来。回去吧。”

      “跟我一起走。”

      “我还有事没处理完。”孙铭回头看了眼那群人,“我兄弟被隔壁街的人捅了,现在在医院。这些人是我叫来讨说法的。”

      傅东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向那群人,大多是十八九岁的青年,眼神里带着戾气,有人手里还握着台球杆,像随时准备再次动手的武器。

      “报警。”傅东说,“或者通过正当途径解决。暴力只会让事情更糟。”

      孙铭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和讽刺:“傅东,你活在什么世界里?旧城区的事,警察管不过来。今天不把场子找回来,明天他们就能骑到我所有兄弟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觉得我们这样很蠢,很野蛮。但在这里,这就是规则。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傅东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让他进入孙铭的私人空间,一个在社交礼仪中应该保持距离的范围,“但我知道,如果你今天继续待在这里,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事。你的手——”他看向孙铭红肿的指关节,“应该去画画,而不是打人。”

      孙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傅东,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在这样混乱肮脏的环境里,傅东站得笔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天真的坚持。

      “铭哥,这谁啊?”一个染着蓝发的高个子走过来,挑衅地看着傅东,“你马子?”

      周围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孙铭的脸色瞬间沉下来:“闭嘴。他是我朋友。”

      “朋友?”蓝发青年上下打量傅东,咧嘴笑了,“好学生啊。铭哥,你什么时候交这种朋友了?不怕被带坏了?”

      “我说了,闭嘴。”孙铭的语气冷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

      傅东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语言分析显示,对方有意激化矛盾;行为预测表明,肢体冲突可能性正在上升至68%;最优解决方案是带孙铭立即离开,但执行难度……

      “孙铭。”傅东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你答应过周六教我画画。明天就是周六。”

      孙铭愣住了。

      “你的透视原理还没讲完。”傅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而且,我准备了新的围棋残局,你答应过要学。”

      台球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蓝发青年爆发出大笑:“我操,铭哥,他跟你聊学习?在这儿?”

      但孙铭没有笑。他看着傅东,看着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清澈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那是傅东紧张时不易察觉的信号。

      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晨,傅东站在图书馆窗边的身影;想起他说“你妈妈一定是个很好的老师”时的语气;想起素描本里那张自己画的、被小心保存的侧脸速写。

      这个人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就像他画里那些冲破旧厂房束缚的光,不该被困在这样肮脏的黑暗里。

      “走吧。”孙铭突然说,声音疲惫。

      “铭哥?”蓝发青年不敢相信。

      “今天到此为止。”孙铭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上,“医药费我会凑,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向傅东,脚步有些不稳——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经过傅东身边时,他低声说:“快走。在他们改变主意之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台球厅。门口的黄毛青年吹了声口哨,但没阻拦。

      街上的冷风让孙铭清醒了些。他走到巷子口,突然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晚上喝的那些劣质啤酒混着胃液翻涌而上,灼烧着喉咙。

      傅东站在一旁,沉默地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总是随身携带一瓶,为了补充水分维持大脑效率——拧开,递过去。

      孙铭接过,漱了口,又喝了几口,然后靠在斑驳的墙上,闭着眼睛喘气。

      “为什么来?”他问,声音闷在手臂里。

      “不知道。”傅东诚实地说,“这不在我的任何计划里。”

      孙铭笑了,笑声干涩:“傅大学神也有计划外的时候?”

      “最近经常有。”傅东说,然后补充,“从遇见你开始。”

      孙铭睁开眼,看向他。街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傅东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却也更加孤独。

      “我兄弟叫阿凯。”孙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爸是个赌鬼,他妈跑了。初中毕业后他没再读书,在修车厂打工。昨天……因为一点口角,被隔壁街的人捅了两刀,脾脏破裂,现在还在ICU。”

      傅东静静地听着。

      “我们这种人,没什么出路。”孙铭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黑暗的巷子,“读书读不过你们,正经工作嫌我们没学历。只能抱团,互相撑着。今天我不来,以后就没人会替我撑腰。这就是我们的规则,残酷,但真实。”

      傅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那什么是?”孙铭反问,“像你一样,用公式和计划解决一切?傅东,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的。”

      “我知道。”傅东说。这个回答让孙铭意外。

      “你知道?”

      “我母亲生病时,我查遍了所有医学文献,建立了三种不同的治疗方案模型,计算了每一种的成功概率。”傅东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最后,她还是走了。有些事……确实不在计算之内。”

      这是孙铭第一次听到傅东主动提起母亲,用这样平静却沉重的语气。

      “所以,”傅东看向他,“我不是来教你规则,也不是来评判你的选择。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你真正拥有的东西。”

      “我有什么?”孙铭自嘲地笑,“除了画画,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天赋。”傅东说,“有能画出《破晓时分的旧厂房》的手。有能让冰冷公式变得生动有趣的理解力。有……”他停顿了一下,“有愿意在周五晚上跑到这种地方来找你的……朋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清晰。

      孙铭愣住了。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又渐渐远去。

      “傅东,”孙铭低声说,“你真是个怪人。”

      “数据分析也这么说。”傅东推了推眼镜,“我的社交行为模式偏离基准值23%。”

      孙铭这次真的笑了,虽然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走吧。再待下去,我怕你真被带坏了。”

      他们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外走。快走到主路时,两道光柱刺破黑暗,一辆出租车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沈寒江和易云白焦急的脸。

      “傅东!你没事吧?”沈寒江几乎要跳下车。

      “没事。”傅东拉开车门,看向孙铭,“上车,先送你回去。”

      孙铭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后座。车里温暖干净,和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

      出租车驶向孙铭家所在的旧居民区。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易云白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孙铭脸上的伤,沈寒江则一直在用眼神询问傅东,傅东只是轻轻摇头。

      到了孙铭家楼下——一栋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

      “谢谢。”孙铭下车前说,“周一……我会去图书馆。”

      “六点半。”傅东说。

      “嗯。”

      车门关上,出租车重新启动。开出很远后,沈寒江才终于忍不住:

      “傅东,你他妈吓死我了!旧城区!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现在知道了。”傅东望向窗外倒退的街灯,“比数据描述的更复杂。”

      易云白从副驾驶座回头:“那个就是孙铭?艺术班那个?”

      “嗯。”

      “看起来……和传说中不太一样。”易云白若有所思,“他伤得重吗?”

      “皮外伤。”傅东说,然后补充,“但他兄弟在医院,情况不好。”

      车内安静下来。出租车驶入东区,整洁的街道、明亮的路灯、安静的住宅区——仿佛刚才那个混乱的世界只是一场梦。

      “傅东,”沈寒江突然说,“你变了。”

      傅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自己的倒影,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困惑,也有某种正在觉醒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孙铭:

      「今天谢了。还有,对不起。」

      傅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记得处理伤口。明天三点,艺术楼见。」

      发送。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孙铭点烟时低垂的侧脸、嘴角的血迹、红肿的指关节,还有他说“这就是我们的规则”时,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无效信息干扰的强度,已经超出了系统可处理范围。

      傅东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声音太轻,轻到连坐在旁边的沈寒江都没有听见。

      但傅东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偏离,就再也回不到原本精准的轨道上了。就像孙铭画中那些冲破框架的线条,它们或许混乱,或许不符合任何美学标准,但它们真实、鲜活,并且正在一点点改变画布上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偏离轨道的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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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