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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声 璋者,半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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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不是不想救那些人,只是不能再错一次。”王行衍掉头看向书房中直立沉默着的王如璋,声音中带着他自己不曾察觉的疲惫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王如璋动了。他调转脚步,正对上王行衍,行了一礼:“儿...明白了。”
王行衍终于吐出一口气,将信纸朝向烛火火焰中心,而后投入瓷盘。
信纸在瓷盘中逐渐湮灭。
“王氏在徐州的粮仓,药铺,届时均会免费开放。”王行衍眼中倒映着燃烧的火焰,直至火焰消失,看向王如璋:“只是不能以“预知”之名,不能以王氏之功。只能是灾后的救助。”
这是王氏目前能做的事情,能做且只能这样做。
王如璋垂首,再次行礼:“父亲,孩儿明了。先退下了。”
王行衍点头。
王如璋转身朝门外走去,脊背挺直,脚步平稳。
他突然想起姬妩在吴王府前说的话:“王如璋,你看起来很累。”
书案上还摊着走时未合上的书籍和舆图,王如璋一一将它们收拾放好,案面重新整洁如新。
王如璋重新坐在了案前,执起笔,今日的课业还未完成,他垂下眼帘,笔尖落在宣纸上。字迹工整优美,富有风骨。仿佛今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他一直低头书写,再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前几日流连忘返的地理志。
只有烛火依旧,将人的影子映在地上,也将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姬妩看着倒映在墙上的字迹的身影,一动不动。
轻燕正在姬妩三步处低声开口:“谢氏的人在徐州出现,已跟踪...未央宫、长宁宫已潜入人...王氏家族王行衍自酉时入书房至今未出,期间王家五郎王如璋酉时一刻入内,酉时三刻离开......”
姬妩听到此处,身体动了动。两刻钟,不是晨昏定省。这时间足够进行一次谈话。
“他出来时,神色如何?”姬妩突然开口。
“看不出。”
姬妩垂眸。王如璋这样的人,的确是不能从表情处观察到他的内心。
轻燕继续道:“亥时,一封书信自王氏府邸传出。走的是王氏秘信途径,已派人跟踪去向。”轻燕说完这些,静待姬妩。
“可有把握不惊动王氏之人探知内容?”
“不能。他们用的自己青泥封口,并非火漆。若小姐需要,信可拿到。”轻燕看向姬妩。
姬妩闻言,手摆了摆:“先别惊动他们。”姬妩十分好奇,信的内容。但现下不是看得时候,更何况,这事总归迟早会知道的。
姬妩闭眼,在脑海里拼凑着信息。
王如璋必定是将此事告知了王行衍。王行衍若不同意,那么寄出的这封信是用作什么?难道王行衍同意了?王行衍此人行事求稳,这样的事情不论结果如何,对王氏来说都不会好。
姬妩突然想起,方才王如璋直接到吴王府找她。当时她以为,这只是一种直白明显的示好之意。如今看来,却并不是。那并不是示好。
“随口一说,我也记得。”
姬妩霍然睁开眼。
他一直知道!
王如璋一直知道王氏的选择,然而他还是默默查证,默默求证,走向一个明知的结局。
姬妩笑了:“王如璋......”
原来,白玉玉佩不是为了那只丢失的七彩铃铛。
这枚玉佩,藏着的是王如璋认为的沉重的秘密,是王氏一族的期望和压力,他不想一个人扛着,却又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放进了她的掌中,但又怕害怕姬妩知道,所以用了个借口。
*
没错,王如璋选择了姬妩。
王如璋从七岁那年,就开始装了。装得妥帖,装得沉稳,装得喜行不怒于色。琅琊王氏家主的嫡长子,自小便有担子。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如璋如玉,连他自己都信了。
——直到那一年,遇见了姬妩。
一个满头珠翠,骄纵地理直气壮的小姑娘,让他不用演一个完美的琅琊王氏嫡长子身份。
“你这里写错字了。”小姑娘指着“璋”字对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这个字错了,我写的才是对的。”
她不是挑衅,也没有想要他的认可。只是简单陈述一个事实。
他可以只是那个被姬妩逼着帮忙写她的字帖而把他本就不想看的书涂改了的少年,被姬妩逼着爬枣树摘枣给她吃其实内心也想爬一次树的少年,被姬妩逼着玩躲猫猫游戏表面不想玩其实内心也向往这些小游戏的少年......
十七年后,她将他戴了十七年的玉佩塞进了她的手中。
她只说他看起来很累。
是的,他其实很累。以前他不是没告诉过父亲和母亲...父亲会教他,如何把这份累变成向上的动力。母亲告诉他,这是琅琊王氏必承之重。他感到更加疲惫,但他学会了隐藏。
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又像什么都知道了一样,告诉他累了就休息......
他仿佛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一路,路上没有一个同行者,直到遇到了她,一个愿意陪他并肩沉默片刻的人,仅此而已。
这么多年,第一次他不想算。只想随着自己的心意,将那块一直捂着的玉,轻轻放在了一个人的手上。
而她,也收下了。
王如璋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立在了窗前,随后那只棱骨分明的手轻轻推开了窗棂。
这几天,王如璋总在深夜推开这扇窗,窗外的景色早已看不清晰。王如璋抬头看向远处,屋檐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角,为了看清楚远处的,王如璋的手又推了推,窗户再开了一寸。
“剡上为圭,半圭为璋。璋者,半圭也...愿你以后能寻到与自己契合的另一片玉。”这句话,是五年前祖父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那时候,王如璋不懂什么叫契合。直到这一刻,他突然懂了。
祖父错了。
他不是寻玉之人,他是待被领取的半圭。而有人,已经在7岁那年,指着字帖上的“璋”字,理所当然地宣告了所有权。
王如璋还记得,姬妩趴在他面前,指着他写了好多遍的字,一笔一笔讲解笔画。然后理所当然地,将他从“神坛”上拉了下来,然后踩着他上去,再也没有下来过。
从七岁那年,姬妩就把王如璋划进了自己的地盘。
所以才有在籍册房那句话:“下个月,你还要来。”姬妩自己都没有发现,她从来没有找他确认过任何东西,她理所当然地用着他,使唤他。把他的付出,毫不客气得拿下,然后继续誊抄她的风土简策、过她那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日子。
王如璋知道,自己那时候起便是她的了,只是她不知道。
王如璋只是把那枚本来就属于她的玉佩,还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