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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地动 不出期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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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被烧成红彤彤的一片,说不清具体是什么颜色,像琥珀在烛影里透出的光晕,又像陈年的老酒在琉璃杯中透出的流光,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般,漾开在整片天空。
琢玉轩内,王如璋独坐于堆着文书、信函和舆图的杂乱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一直转动着指间那枚白玉戒指。
世家大族从来不缺能人巧匠。
摊在书案最上面的书信,是王氏最善堪舆的私客周百工到了徐州梨花镇后勘察亲笔所写:今徐州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动。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以余四十载观之,不出期年,徐州地必大动!
“百工的堪舆之术,无人出其左右。”王如璋还记得,这是父亲王行衍对周百工的评价。
王如璋看着舆图,梨花镇只占其中一点,渺小地可以忽略不计。但此刻,闪烁着光芒般教人紧紧吸引住了目光久久停留。他得出了一个他无法回避的结论。
徐州会有天灾!
而他,是现在玉京城内唯一确认此事的人。
——不对!
还有一个人,姬妩。
王如璋突然想起,十日前,姬妩坐在他身边漫不经心得说到此事的场景。
“王如璋,你看这个,可真好玩。”
“自我摘录开始,徐州地龙都出现三次了。依着我誊抄经验来看,当然会继续啦......”
王如璋想起姬妩说完这些便忘了,后来见他查阅文书,还惊奇问怎么喜欢看地理志,还跟她抱怨天气怎么这么多变。
姬妩是唯一跟他共享此事的人,哪怕她自己未曾察觉。
王如璋立刻起身,动作之快,让案上那封轻飘飘的书信被吹起之时被一只棱骨分明的手拿了去!
王如璋见到姬妩之时,姬妩刚走过吴王府长长的廊道。王如璋才蓦然发现自己直接来到了吴王府。
廊道两边的灯影稀疏,将姬妩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看见王如璋的那刻眼神中迸发出光亮:“王如璋,你怎么来找我了?刚才朱颜跟我说的时候,我还疑惑呢!”
王如璋没有立刻回答,他上前走了几步,更快地来到姬妩的面前。他看见姬妩眼里的光亮,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突然安定了下来。这双明亮的双眸,与他脑海里的场景重叠了。原来小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
“王如璋,你怎么了?”姬妩歪了歪头,迎上王如璋的目光,带着一丝她本人都没察觉的、独独面对王如璋时候才有的放松和自然。
王如璋咽喉动了动,好似千言万语已经在喉间,滚过了一遍又一遍。想告诉她,这几日翻阅了书籍,对比了之前地动之乱,还专门找了人去徐州勘察。十日之前你随口说的地龙还会继续是对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这不该是这样一个天真的女娘该承受的。
王如璋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上书一个“玉”字,递到了姬妩的眼前:“给你。”
“给我这个做什么?”姬妩看着这块上等的羊脂白玉好奇问道,双手却接了过来,把玩了起来。
“小时候一同玩耍时,我弄丢了你最喜爱的七彩铃铛。你当时对我说,让我陪你一个。那时出门在外,没有像样的物件。现下你回来了,我就专门找了这个给你。我记得,你最爱铃铛和白玉。”王如璋的声音很轻,随着渐起的晚风一起飘进了姬妩的耳中。
姬妩看着玉佩笑出声来:“好,那我就收下了。”转而看向王如璋:“一个七彩铃铛换一枚玉佩,我们两清了。”
王如璋点了点头。
姬妩发现王如璋今日有点不对劲,神色不对劲。
平日里王如璋的神色是带着温润的,今日没有,还有点神思不属。
“王如璋,你怎么了?不是专门来给我送玉佩的吗?”姬妩放轻了声音,这不是专门给她送玉佩的神情,莫非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只是突然想起,在籍册房你说的话。你说徐州地龙发生好多次事情,我后来翻阅对比发现,往前一百年,的确是发生过地龙之乱。”王如璋突然说道。
姬妩抬眼看向廊外的天色,仅留侧脸对着王如璋:“你竟还去查了?我当时就随口一说罢了。”
“嗯。”王如璋的声音从姬妩的左侧传来:“随口一说,我也记得。”声音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件极其普通的日常之事。
姬妩依旧抬头看着天色,只捏着那块玉佩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开口。
“天色晚了。东西既已送到,我这就回府了。”王如璋顺着姬妩的目光看去,火烧云此刻只剩下了一道淡且浅的遥挂在天边。刚才明明还是满天彩霞,现今只留下了一点点的痕迹。
姬妩这才转身对着王如璋点点头,随着王如璋一同走出去。
吴王府门前,姬妩目送着王如璋登上马车。
“王如璋,你看起来很累。比那天帮我誊抄《徐州风土简策》还累,记得好好休息。”姬妩的声音从王如璋的身后传来,王如璋上车的身子顿了会,才转身向后看去,只看见姬妩的背影,进入了吴王府。
王如璋低头看了眼,不知道是看自己的腰间还是手掌。
那枚他从出身便贴身带着的玉佩被他送了出去。
他清楚知道,他不是为了赔罪,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或许是为了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了他在为什么事难过着,哪怕她不清楚具体的事情,哪怕他也没有告诉她。但她刚刚说,好好休息,便够了。
王如璋就这样站立了一会才转身进入了马车内,无人敢催促。
徐州地脉的阴阳之气还在无声失衡。
玉京城内的日升月落依旧照常轮转。
而他,该去做他自己的事。
回到府内,王如璋朝着府内书房走去。
王如璋推门入内,王行衍并未抬头,仍执笔在他明日需呈的牒文上写着什么。墨水在他的笔下成字,落笔稳若磐石。
王如璋上前,将藏在怀中许久的那封书信递到了王行衍的书案上,拿着竟有几分温热。
王行衍的笔尖顿了一下,快到王如璋并没有发现。但是他放下了笔,展开了书信。他读得并不快,一时书房内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明明灭灭的烛火在晃动,照得人脸也明明暗暗的。
王行衍抬头看向王如璋:“你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
“十日前。”王如璋行了一礼平静回应道:“在弘文馆整理徐州风土简策之时,察觉徐州地动频繁异常,遂查之。”
王行衍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眼底的熬有明显的血丝,一看就是睡眠不足所致。不知道为了这事熬夜了多久:“此事,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
王如璋沉默片刻,这才回复:“弘文馆整理时,吴王府姬家娘子在场随口说了一句:“徐州地龙出现三次。”,但...她应不知情,只是好奇所致。”
王行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也就是说,此事除了你之外,暂无人知晓。”
王如璋点了点头回是。
书法内突然安静。窗外突起大风,吹得枝桠东倒西歪,映在窗棂上,清晰可见。王行衍端起一旁的茶杯,掀开茶盖,饮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你来寻我,是想求我上书陛下,以王氏之名,堪舆到徐州地动之乱,向陛下预警天灾。”
“是,父亲。百年之前,徐州所处位置便发生过一次巨大的地动,地龙压毙者达半数之多!事后赈灾便赈灾了三月,但期间仍有冻死、饿死者,死伤者不计其数......”王如璋的目光一直落在王行衍身上,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想法:“现如今,人口之众为百年前的两倍,若徐州一年内地动,会波及四五万人口之众。恳请父亲上书此事。”
王行衍静静地听着,直到王如璋说完,这才接道:“如璋,你可想过,地若不动,王氏当如何?你以何为凭,堪舆师的言论?徐州当地记载的风土简策这等记载?朝廷要的是确定的实证,你提供的哪一样能经得起钦天监的盘问呢。”
“届时,王氏便是妄言,便是欺君!若地动,你救了徐州的四五万百姓。“先见之功”,王氏竟能真的预知天灾,这何尝不是将王氏架在了一个位置上进退维谷。先皇时期,皇族就对士族把制朝堂多有动作,如今这事,怎知是不是将士族推向更危险之地?”
王如璋没有说话,但喉间隐约动了一下。
王行衍移开目光,起身走到窗棂旁:“这样的事,不能再有一次了......”
王如璋知道王行衍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是十三年前,龙亢桓氏桓恕,父亲年少时期的至交好友,上书青州之地恐有水患。
那时的情景,与如今何其相似。
桓恕奏疏写地极好,有理有据,切中要害。先皇命人查办。可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水患并未如期而至,桓恕也因此被扣上“劳民伤财”、“妄言天灾”的罪名。一时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龙亢桓氏。
弹劾如雪花片往先皇面前凑。士族大家,表面齐心,实则各有私心,再加上先皇本就有意抑制士族,龙亢桓氏也承受不住。
“你方才说,梨花镇周围有四五万百姓。”王行衍看着窗棂上倒映的被疾风压着的枝桠道:“可如璋,琅琊王氏,只有一个。”声音低沉。
王如璋刹那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