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游戏》九五六七

8、相亲相爱一家人 话音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依旧明媚，却再没有一丝暖意。
　　父亲脸上那副永恒的微笑面具彻底碎裂。皮肤下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他的眼球微微凸起，里面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游动。
　　他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自己身体正发生的恐怖异变，语调甚至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失去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淡：“孩子……哈哈哈……你可真聪明啊。”
　　黏腻的笑声在变形的声带里滚动。
　　“作为这个家最聪明的孩子，你有权利知道这里的全部真相——” 他拖长了语调，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父亲的身体完成了最后的畸变。庄严的神父袍被暴涨的躯体撑裂，昂贵的布料如同脆弱的纸片般嘶啦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难以名状的由蠕动血肉与暗色甲质构成的怪物，它盘踞在书房中央，张牙舞爪，散发出甜腻糖味与腐败坏肉混合的浓烈气息。
　　话音未落，攻击已接踵而至。
　　沈未晞当然不会蠢到和这种怪物硬碰硬。她反应极快，在腥风袭来的瞬间便已扭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冲去。
　　与此同时，她朝着门外那些几乎被吓呆的玩家们，用尽力气清晰地喊道：
　　“想活命的——往阁楼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门外的玩家们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巨大的混乱。有人尖叫着转身就跑，有人下意识跟着沈未晞的方向，也有人吓破了胆，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父亲”似乎笃定他们已插翅难逃，又或许，正如他先前所言——聪明的孩子值得一份奖励。他竟不再急于杀戮，而是以一种近乎悠然的姿态，开始娓娓道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你知道……为什么这是第三次家庭会议吗？” 怪物的声音混杂着黏液蠕动的黏腻声响，却奇异地保留了一丝条理。
　　沈未晞正狼狈地侧身翻滚，险险避开一根横扫而来的、布满吸盘的粗壮触手。光是倾尽全力躲避攻击已让她耗尽心神，哪里还有余力回应。
　　怪物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着，吐出的话语却让所有尚存的玩家如坠冰窟：
　　“如果你们以为这只是个循规蹈矩的一星副本流程……那就大错特错了！”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扭曲的轻蔑与狂怒，“那种无知、僵硬的玩意儿，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一根触手猛然拍碎旁边的石柱，碎屑纷飞。
　　“若不是我一时大意……又怎会让你们这群面板垃圾的菜鸟，骑到我的头上！”
　　它的整个躯体因愤怒而剧烈翻腾，甜腻与腐败的气息更加浓郁。
　　最后一句，它以近乎嘶吼的方式，抛出了一个足以击碎所有人认知的真相：
　　“毕竟——”
　　“我可是从十五星副本，掉下来的啊！！！”
　　——
　　神龛游戏游戏大厅。
　　一根巨大的、充满未来设计感的方形石柱矗立在大厅中央。石柱的四面各悬挂着一面如同全息投影般的巨大屏幕，周围围了不少人。
　　那些聚集的玩家们，此刻观看的，赫然正是沈未晞等人所在的副本——《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实时直播画面！
　　若周伟身在此处，定会惊骇万分。以他参与过两次副本的经历，多少对玩家群体中的知名人物有所耳闻。而此刻环绕在屏幕前的，大多是高面板玩家。甚至有些是在游戏论坛、战绩榜上赫赫有名、如雷贯耳的顶尖玩家。
　　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略显紧绷的观战气氛。她摇着扇子，语调悠长随意，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震怒：“这个副本被［歌手］和［影帝］降级后，为什么还会有新人进去。”
　　立刻有人回应：“这个副本降级后本来已经被［殿下］用特殊道具锁定，从［日常副本集］中移除了。我猜测，是有新手玩家通过某些探测类道具，无意间发现了它的坐标入口。”
　　“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被大佬带在身边培养的新人忍不住插话，“被刻意隐藏的副本，按理说都会被打上特殊风险标签吧？那些新手图什么？”
　　“为了奖励。” 另一位资深玩家沉声解释，“一个从十五星级别大幅度降级后的副本，其通关奖励即便有所缩水或变异，对新手玩家而言，依然是难以抗拒的巨大诱惑。总有人……愿意赌命一搏。”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暴露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很简单，”先前回答的人冷哼道，“进去的那批新手玩家把它给隐藏了。他们用道具或某种方式屏蔽了这个副本的记录……大概是想闷声发大财，独吞那份奖励吧。”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敢碰这种被高位存在动过手脚的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谁给我讲一下详细情况？我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事，况且，一星副本不是不会死人吗？这个怎么不一样。”一个男人显得有些焦急。
　　一位戴着兜帽的女生接话，声音平稳地开始叙述：
　　“［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个副本，从被系统正式观测并启动收容程序开始，其初始等阶评定就是……十五星。”
　　这句话让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在它所映射的世界规则里，它的影响力足以侵蚀一个国家。”兜帽女继续道，“因此，［阁下］在观测到它降临于副本中后，便立刻着手安排人处理。”
　　她抬手指向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正定格在沈未晞等人被困于楼梯间的画面：
　　“第一批进入的，是由［歌手］和［影帝］亲自带队的七人精英小队。即便如此，仍折损了一名SS级玩家。他们在副本时间的第五天，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成功将其强制降级。”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即使处理得如此迅速，其中一名生还的玩家出来后，产生了极其严重的‘成瘾性后遗症’，个人面板属性永久性大幅下滑，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第二批进入的，就是那些不知死活、试图捡漏的玩家。”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结果……无一生还。他们的死亡，甚至反向滋养了副本，短暂提升了其强度。所以垃圾系统后来干脆将它重新包装。这才有了第三批玩家进入。”
　　三次家庭会议，正好对应着三批玩家。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屏幕里传来的玩家们绝望喘息的声音，格外清晰。
　　十五星降格而来。高位玩家折戟。死亡反向滋养。成瘾性后遗症。
　　每一个词，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提问的男人脸色已经彻底白了，他喃喃道：“所以现在里面这些新手……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一星副本，而是一个被打残了、却依然保留着十五星部分规则和本质的……怪物巢穴？”
　　“没错。”兜帽女肯定道，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投向屏幕中正在奋力抵抗的沈未晞，“高等级副本boss有自己的意识，知道玩家和系统的存在，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那他们……还有活路吗？”新人玩家声音发颤。
　　兜帽女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知道。”
　　“理论上，一星副本不该存在这种层级的规则污染。但这里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常规框架。”
　　“现在，只能看这些被困在里面的玩家……能不能在被彻底消化前，找到降级时的规律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屏幕中那个手握硬壳书、眼神冷静得不像新手的女孩身上。
　　沈未晞听不见外面的讨论，她一个狼狈的驴打滚，躲开又一波攻击，喘着粗气还不忘吐槽：“十五星掉下来的？你这属于业绩滑坡被贬职了吧？而且滑坡得还挺陡——直接从珠穆朗玛峰顶滑到小区绿化带？”
　　“噗——”有不少玩家偷笑。
　　沈未晞这句嘲讽，多少也带着将怪物仇恨彻底拉到自己身上的意图。因自己的挑衅而导致其他玩家伤亡，她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好在她的身手足够灵活——得益于过去坚持健身，此刻在触手与黏液间闪转腾挪，竟也勉强支撑。她注意到，这父亲虽说形态骇人，但实际杀伤力似乎还不如书房幻境中那般致命，是受一星副本的规则约束吗？
　　或许它没它表现出来的强大。
　　就在她全力躲避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穿过混乱的走廊，径直朝她走来。靠近了，沈未晞才看清，竟是那个在她床底藏了三天的小女孩。
　　沈未晞二话不说，一把抄起小女孩夹在腋下，脚下步伐丝毫不停，继续玩命狂奔。
　　“你来干什么？”她语速极快，“债务还清了？”
　　“不是！”小女孩被她夹着，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来告诉你们阁楼入口！你们现在找不到！还有……要杀死这个BOSS，我知道一个办法！”
　　沈未晞闻言，轻笑一声，带着了然：“你们五个，果然都是玩家吧。”
　　“对。”事到如今，已无需隐瞒。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失落，却还是说出了残酷的真相，“我们那一批……来了七个人。这个副本有条硬性杀人规则：每过一天，父亲可以处决掉负债最多的那个人。死了两个之后……我们剩下的五个玩家实在找不到生路，也不想死，所以决定，主动接受同化，把自己变成副本的一部分，来躲避这条规则。”
　　沈未晞瞬间明了。同化后，就不再是负债玩家，而是家庭的内部资产，自然避开了规则化的定点清除。但这样一来……
　　“债务可以转移，”小女孩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所以我们一直在等，等下一批玩家进来，把债务转嫁出去……然后，再通过阁楼离开。”
　　真是……前有虎狼，后有豺豹。不仅要对付父亲、母亲，还得提防这些为了活命早已不择手段的前玩家。
　　“所以呢？”沈未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也是来取我命的？”
　　“不！”小女孩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说过要带我出去！所以……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刀柄对准沈未晞，刀刃却朝向自己。小小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我会告诉你出去的生路。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