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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路 “你就安分 ...

  •   “海神号”在铅灰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引擎的轰鸣是这片孤寂天地间唯一固执的节奏。被锁在船舱里的Aisha,在经历冰冷海水的浸泡和极度的精神刺激后,身体终于崩溃了。
      清晨时分,前来送水的船员发现她蜷缩在角落,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已然陷入昏沉的高热之中。船员不敢怠慢,立刻报告了Kruger。
      Kruger有点恼怒地走下船舱,伪装网里的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他粗暴地摸了摸Aisha 的额头,触手滚烫,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该死!”他低吼一声,转身对跟在后面的手下,一个留着莫西干头的强壮男人吩咐,“亚瑟,去拿急救箱,还有抗生素和退烧药!”
      药拿来后,Kruger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他撬开Aisha紧咬的牙关,将药片塞进去,然后捏住她的鼻子,在她因呼吸不畅而本能张嘴时,灌入清水。
      Aisha在昏沉中无力地挣扎、呛咳,Kruger却毫不手软,直到确认她把药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脸上都挂着极度的不耐烦,但若仔细观察,他灌药的动作在粗暴中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控制,避免她真的呛入气管,喂水也保持着足够的耐心。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船在黑海上向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方向航行。Kruger 让亚瑟定时去查看Aisha 的情况,确保她持续服药、补充水分。他的态度始终冷漠,但有那么一两次,在和船长制定完路线或者打理完各种关系后,他还是亲自来到他的舱房,查看昏睡的Aisha。但在他严苛的指令下,Aisha 的高热在一天一夜后,终于渐渐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脱离了危险。
      当“海神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缓缓驶入繁忙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并悄然靠近一个远离主航道、用于小型渔船停靠的僻静码头时,Aisha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可以爬起来了。
      Kruger没有露面。亚瑟和另一名船员用毯子裹着Aisha,将她抬上一条随船携带的小型救生艇,马达低声轰鸣,快速而安静地驶向码头。

      抵达码头后,亚瑟将虚弱的Aisha 扶到岸上,让她靠坐在一个集装箱旁,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用防水袋包好的欧元现金,塞到Aisha 冰凉的手里。
      他的动作算不上友善,但也没有恶意。“老大说,”亚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背诵,“你应该还没傻到找不到回家的路。”
      Aisha怔怔地接过那叠钱,指尖传来的钞票触感冰冷而陌生。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Kruger的恐惧,还有一些困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干涩的字:“……谢谢。”
      亚瑟一板一眼地传达了Kruger 最后的警告,“老大让我转告你,这条新闻,别追了。不该写的……别写,他可知道怎么能找到你。”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的女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于是难得地多了一句嘴,语气带着几分实在:“你就安分一点,有些浑水趟进去就出不来了,别把小命搞没了。”说完,亚瑟不再停留,转身跳回救生艇。
      马达声再次低响,小船迅速离开,融入了海峡沉沉的夜色和往来船舶的灯火之中,很快便看不见了。伊斯坦布尔初冬的寒风吹过,Aisha裹紧身上的毛毯,她坐进车里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看着手里那叠现金,又望向车外这座横跨欧亚、充满了历史与阴谋的巨大城市,亚瑟最后的话在她耳边回荡。她右手紧紧捏住自己胸口的项链,疲惫地将头抵在车窗上,垂下了眼。

      亚瑟推开驾驶舱厚重的铁门,海风的咸涩气息混杂着柴油味扑面而来。Kruger背对着门口,站在舵轮旁,身影在仪表盘幽绿的荧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已与这艘船的钢铁骨架融为一体。窗外,伊斯坦布尔海峡两岸的灯火如流淌的星河,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头儿,办妥了。”亚瑟的声音在引擎的低吼中显得有些模糊,“看着她上了出租车,钱也给了。按你的意思,话也带到了。”
      Kruger 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偏头的迹象都没有,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前方黑暗的水道和闪烁的航标灯上,仿佛刚才放下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轮机规律地轰鸣。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掌舵的老船长——一个脸上刻满风浪痕迹、眼神精明的老家伙——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寂静。
      他歪过头,嘴里叼着个早已熄灭的烟斗,斜睨着Kruger僵直的背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瓮声瓮气地打趣道: “A face of a devil, a heart of a fool(面恶心善)……说的就是你这种家伙。”
      老船长在海上跑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或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女孩被捞上来时半死不活的样子,以及Kruger看似冷漠却特意吩咐“给她钱,让她上车”的举动,逃不过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Kruger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拳,指节微微泛白。老船长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坚硬外壳,露出里面一丝不愿被察觉的内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黑暗的海平面,通往墨西哥的漫长航程才刚刚开始。而伊斯坦布尔的灯火,连同那个被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又亲手推开的麻烦,正迅速被船舷抛在后方,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老船长无声地笑了笑,嘴角的皱纹被挤压在一起。然后,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航道。驾驶舱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海风的呼啸。

      “海神号”拉响汽笛,低沉的声音划破博斯普鲁斯海峡清晨的薄雾,缓缓驶入马尔马拉海。这座连接欧亚的桥梁被渐渐甩在身后,伊斯坦布尔壮丽的天际线化作海平面上一抹渐淡的金色剪影。
      接下来的航程,是漫长而单调的。船体切开爱琴海湛蓝的水面,绕过希腊崎岖的海岸,穿越地中海中心的浩瀚无垠。日升月落,只有海鸥的鸣叫、永不停歇的引擎轰鸣和咸涩的海风作伴。
      对于大多数船员而言,这是一段可以稍作喘息的航程。但对于站在舰桥上的Kruger来说,每一天的平静之下,都潜伏着巨大的压力。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舱或自己的舱室里,看似沉默寡言,与往常无异。
      但老练的亚瑟能察觉到,头儿比以往更加警觉。他研究海图的时间更长,对经过的每一艘船、甚至是远方的飞机都投去审视的目光。他反复检查武器的保养状态,亲自确认每一个货舱的密封和固定情况。这批货的价值和敏感性,足以让任何一股势力眼红,也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穿越直布罗陀海峡时,正值深夜。海峡最窄处灯火通明,对岸北非的轮廓隐约可见,这里是通往大西洋的咽喉要道,也是巡逻艇和监控设备密集的区域。
      Kruger下令全船灯火管制,保持无线电静默,凭借老船长高超的航海技术和对海流的熟悉,”海神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浩瀚的大西洋。
      进入大西洋,航程进入了最考验耐性的阶段。无边无际的墨蓝色海水,天空高远得令人心悸。偶尔有巨大的远洋货轮如同移动的城市般缓缓驶过,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
      Kruger知道,这片看似空旷的海域,眼睛却无处不在——卫星、巡逻机,甚至某些“私人”公司的监测船。他必须确保自己的船混迹在成千上万的合法与非法船只中,不留下任何引人注目的痕迹。
      他有时会走到船尾,看着螺旋桨翻涌出的白色浪花在船后延伸成一条漫长的、最终消失无踪的轨迹。大海的颜色令他想起Elsa的眼睛,一起受训时挥汗如雨的样子,疲惫至极靠在他肩上的金色头顶……还有,最后分别时再未回头的背影。但偶尔,眼前也会闪现曾经出现在船舱内的那个倔强的琥珀色双眸。
      老船长那句“面恶心善”偶尔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让他烦躁地蹙眉。他将其归咎于一种对“未完成事项”的本能不适——他救了她,却又把她扔在一个依旧充满未知危险的城市。这种半途而废的感觉,违背了他处理问题的习惯。但这点微澜很快被他强行压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全神贯注。

      船队绕过非洲西海岸,避开了几处不太平的海域,也成功唬退了几艘没有标志的快艇,最终横跨整个大西洋,驶向墨西哥湾。当温暖潮湿的空气取代了海洋深处的清冷,当海平面上开始出现石油钻井平台的影子时,所有人都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在预定交接日期的前夜,”海神号”在距离韦拉克鲁斯港外约十海里的预定坐标下锚熄火,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海兽,静静等待着。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满天星斗倒映在水中。
      Kruger 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海岸线上模糊的灯火。墨西哥,卡特尔的地盘,又一个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卸货、收钱,然后迅速离开。这才是他该关心的事。
      至于敖德萨码头上发生的一切,都应该像船后的航迹一样,彻底消散在海浪中了。他吸了一口带着热带植物气息的空气,将脑海中最后一丝杂念驱散,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专注。真正的交易,明天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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