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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把扫帚它很贵 萧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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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震山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
青松子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手里的破蒲扇轻轻摇了摇:“这位道友,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呢?”
“贫道管教自家子弟,与贵宗无关!”萧震山盯着萧疏影,“还不过来!”
萧疏影握着扫帚,没动。
他在飞快地盘算:萧家怎么会找到这儿?他离开时明明很隐蔽。是萧婉儿告密?还是萧家一直派人监视?
“道友此言差矣。”青松子慢悠悠地说,“疏影现在是我落魄宗弟子,既然是贫道的弟子,那就与贫道有关了。”
萧震山冷笑:“一个九品宗门,也配称‘宗’?萧疏影乃我萧家嫡系,就算被逐出主院,也轮不到你们这种地方收留!”
这话说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院子里的其他弟子都围了过来。陆沉舟站在青松子身侧,神色平静,柳如眉皱了皱眉,赵铁柱已经握紧了拳头。
青松子叹了口气:“道友,咱们修真之人,讲究个缘法。疏影愿意来我这儿,那是缘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
“少废话!”萧震山一甩袖袍,“今日我必须带他走!否则——”
“否则怎样?”青松子打断他,依然笑眯眯的,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道友要在贫道的山门前动手?”
气氛骤然紧绷。
萧疏影忽然开口:“大长老,我跟您回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放下扫帚,走到青松子身边,行了一礼:“掌门,这段时间承蒙照顾。既然家族来寻,弟子……理应回去。”
青松子看着他,眼神深邃:“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好。”青松子点点头,对萧震山说,“道友可否稍等片刻?让贫道与弟子说几句话。”
萧震山冷哼一声,但也没反对。
青松子带着萧疏影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白爷也跟了过来,歪着脑袋看热闹。
“真要走?”青松子问。
萧疏影摇头:“不走。但我不想连累宗门。”
他看得出来,萧震山是金丹期修为,而青松子虽然也是金丹,但身上有暗伤,真动起手来恐怕吃亏。落魄宗太穷太弱,经不起萧家这种世家的折腾。
“连累?”青松子笑了,笑声很轻,“疏影啊,你知道咱们宗为什么叫‘落魄宗’吗?”
“……”
“不是因为穷。”青松子望向远山,“是因为来这儿的,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被家族抛弃,被师门抛弃,被这世道抛弃。”
他转回头,看着萧疏影:“既然都是被抛弃的,还怕什么连累?”
萧疏影怔住了。
“而且,”青松子拍了拍他的肩,“你以为萧家真是来带你回去享福的?”
萧疏影心头一跳。
“测灵石的事,蹊跷太多。”青松子压低声音,“萧家不敢明着动你,是因为摸不清你体内的底细。现在找上门,要么是想把你关起来研究,要么……是想试探你到底有没有价值。”
他顿了顿:“你这一回去,凶多吉少。”
萧疏影沉默片刻:“那掌门的意思是?”
“贫道没什么意思。”青松子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就是想告诉你,既然来了落魄宗,就是落魄宗的人。咱们宗虽穷,但护短的毛病——改不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山门。
萧疏影站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小子,这老道不错。”孤鸿子难得夸人。
“嗯。”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孤鸿子催促,“过去啊!本尊倒要看看,这老头怎么护短。”
萧疏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山门前,萧震山已经不耐烦了:“说完了?”
“说完了。”青松子笑呵呵的,“道友请回吧,疏影不走了。”
“什么?!”萧震山脸色一沉,“青松子,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萧家要带走的人,你也敢拦?”
“不是拦。”青松子纠正,“是弟子自己不愿意走。对吧疏影?”
萧疏影点头:“是,弟子想留在宗门。”
“你——”萧震山气得胡子发抖,“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身后两个护卫上前一步,气势外放——都是筑基中期。
陆沉舟踏前一步,挡在青松子身前:“要动手?”
“沉舟退下。”青松子摆摆手,依然笑眯眯地看着萧震山,“道友真想动手?”
“最后问你一次,交不交人!”
“不交。”
“那你就去死吧!”萧震山猛地抬手,一道赤色掌印凌空拍下!
金丹一击,声势骇人!
青松子叹了口气,手中的破蒲扇轻轻一扇。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炫目的灵光。就是那么轻轻一扇,像是夏天赶蚊子一样随意。
然后,那道赤色掌印……消失了。
凭空消失,连点涟漪都没留下。
萧震山愣住了。
两个护卫愣住了。
连萧疏影都愣住了——他知道青松子不简单,但没想到这么不简单。
“道友,”青松子依然笑眯眯的,“还要继续吗?”
萧震山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青松子,忽然想到什么,瞳孔一缩:“你……你是三十年前那个……”
“贫道青松子,落魄宗掌门。”青松子打断他,“其他的,都是往事,不提也罢。”
萧震山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青松子!你看清楚了!这是中洲萧家的令牌!你若敢拦,就是与整个萧家为敌!”
中洲萧家,九洲修真界顶尖世家之一。青州萧家只是其分支。
这已经是在用背景压人了。
青松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道友是在威胁贫道?”
“是又如何!”萧震山底气足了些,“你落魄宗不过九品小宗,我萧家动动手指就能碾碎!识相的就赶紧交人,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白爷踱着步子走过来,歪头看着萧震山:“老头,你知道这扫帚多少钱吗?”
“什么?”萧震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白爷用翅膀指了指萧疏影刚才放下的扫帚,“那把扫帚,是用后山那棵三百年老槐树的枝条编的。那棵老槐树,每天吸收日月精华,都快成精了。用它编的扫帚,扫的不是地,是灵气。”
它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所以那把扫帚,很贵。刚才你吼那一嗓子,把扫帚震倒了,吓到了旁边的蚂蚁窝。蚂蚁们正在搬家,被你这么一吓,摔死了三只工蚁、两只兵蚁。这笔账,怎么算?”
萧震山:“……”
众人:“……”
萧疏影憋笑憋得很辛苦。
“妖言惑众!”萧震山怒道,“一只扁毛畜生,也敢——”
话没说完,白爷翅膀一扇。
萧震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十丈外的树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两个护卫大惊失色,刚要动手,白爷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也想试试?”
两人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白爷懒洋洋地说,“萧疏影现在是落魄宗的人。想带他走,可以,让中洲萧家老祖亲自来。至于你们青州萧家——”
它顿了顿,语气轻蔑:“还不够格。”
萧震山爬起来,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什么。刚才那一击,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这只鹤的修为,深不可测。
“好……好得很!”他咬牙道,“今日之事,萧家记下了!我们走!”
三人狼狈离去。
山门前安静下来。
青松子叹了口气:“白爷,下手轻点嘛,都是老人家了。”
“我已经很轻了。”白爷理直气壮,“要是用全力,他现在已经是一滩鹤粪了。”
“……”
青松子摇摇头,看向萧疏影:“现在放心了?”
萧疏影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掌门,多谢白爷。”
“不用谢。”青松子摆摆手,“不过萧家不会善罢甘休,你最近别下山了,好好在宗门待着。”
“是。”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青松子挥挥蒲扇,“沉舟,你带师弟师妹们去练剑。如眉,中午加个菜,庆祝咱们宗又多扛过一次劫难。”
“加什么菜?”柳如眉问。
“嗯……炒个鸡蛋吧。”青松子想了想,“后山那只野鸡最近下蛋挺勤快的。”
众人:“……”
这庆祝方式,真够落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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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果然加了菜——一盘炒鸡蛋,每人能分到一勺。
但气氛很热闹。赵铁柱端着碗,边吃边说:“掌门,您刚才那一扇子太帅了!怎么做到的?”
青松子笑呵呵的:“想学啊?”
“想!”
“先挑三年水。”
“……当我没说。”
众人都笑起来。
萧疏影默默吃饭,心里却想着刚才的事。萧震山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明显是记仇了。萧家不会罢休,下次再来,恐怕就不是这种试探了。
“担心?”陆沉舟坐到他旁边。
“有点。”萧疏影老实承认。
“不用担心。”陆沉舟温和地说,“掌门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其实很厉害。白爷更厉害。咱们宗虽然穷,但护得住弟子。”
萧疏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师兄,掌门他……以前是不是很有名?”
陆沉舟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三十年前,掌门有个道号叫‘青萍剑’,在九洲也是排得上号的剑修。后来出了些事,修为受损,才隐退到这里建宗。”
“什么事?”
“不清楚。”陆沉舟摇头,“掌门从没提过,我们也就不问。谁还没点过去呢?”
萧疏影若有所思。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柳如眉在旁边切菜,忽然说:“萧师弟,你今天表现不错。”
“什么表现?”
“没被吓跑。”柳如眉笑了笑,“以前也有弟子被仇家找上门,吓得当场就要退宗。你能留下来,挺好。”
萧疏影没说话,只是认真洗碗。
洗到一半,白爷踱进来,探头看了看锅:“晚上吃什么?”
“野菜粥。”柳如眉头也不抬。
“又粥啊……”白爷叹气,“本座想吃鱼。”
“后山小溪里有,自己去抓。”
“本座是护山神兽!不是抓鱼工!”
“那你就别吃。”
“……”白爷郁闷地走了。
萧疏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留在这里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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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萧疏影照常去挑水。
走到井边时,他忽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一片羽毛划过心尖。
“前辈?”
“封印松动了。”孤鸿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刚才那个萧家老头动手时,你情绪波动很大,引动了剑魂的共鸣。”
萧疏影一怔:“所以……情绪波动能解封印?”
“不完全是。”孤鸿子解释,“剑道重‘意’,喜怒哀乐,皆是剑意。你刚才面对强敌时的‘不屈’,触动了封印的核心。”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继续挑水。”
“?”
“本尊没开玩笑。”孤鸿子认真地说,“挑水、扫地、种菜……这些看似平凡的事,最能磨砺心性。心性到了,封印自然解开。”
萧疏影沉默片刻,弯腰打水。
一桶,两桶,三桶……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手臂酸痛,但他心里很平静。
挑到第十桶时,那种感觉又来了——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像是一把沉睡的剑正在苏醒。
“感觉到了吗?”孤鸿子问。
“嗯。”
“记住这种感觉。”孤鸿子说,“这就是‘剑心’的雏形。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有了。”
萧疏影停下手,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
少年的脸,眼神却很沉静。
“前辈,”他忽然问,“如果封印全解,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孤鸿子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不会。本尊是残魂,就算恢复,也只能寄居在你识海。你就是你,萧疏影,不是孤鸿子。”
“那就好。”萧疏影松了口气。
他继续挑水。
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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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疏影在油灯下练字。
李石头已经睡了,鼾声轻微。窗外虫鸣阵阵,月光如水。
他写的不是信,而是孤鸿子白天教他的一句剑诀:
“心如止水,剑如惊鸿。”
八个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笔都认真,每一划都专注。
写到第三十七遍时,笔尖忽然一顿。
墨汁在纸上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真的碎裂,而是一种感觉——束缚被解开了一点点。
“第一重封印,”孤鸿子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解开了!”
萧疏影放下笔,闭上眼睛。
他能“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内视的能力。识海深处,有七道锁链困着一团光。此刻,最外层的那道锁链,断了。
光团中,一缕信息流淌出来,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一式剑法。
只有一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动作:拔剑。
“这是……”萧疏影喃喃。
“逆水剑法第一式,‘起手’。”孤鸿子缓缓道,“别看它简单,这一式练到极致,可破万法。”
萧疏影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树枝,按照脑海中的影像,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
很普通,很自然。
但就在他做完的瞬间,油灯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风,屋子里没风。
“感觉到了吗?”孤鸿子问。
“嗯。”萧疏影看着自己的手,“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把钥匙,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锁。
“从今天起,你可以正式练剑了。”孤鸿子说,“不过记住,这一式不能轻易用。它是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拔出来。”
萧疏影点点头,放下树枝。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逆水行舟。”
墨迹未干,烛火摇曳。
窗外,远山如黛,长夜未央。
而在青州萧府,萧震山正跪在萧天雄面前,脸色苍白:
“家主,那只鹤……至少是元婴期!”
萧天雄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缓缓道:
“看来,我们这位废柴侄子,真的捡到宝了。”
他转过身,眼神幽深:
“派人盯着落魄宗,但不要轻举妄动。另外,给中洲本家传信——就说,青州出现上古传承的线索,可能与三千年前的‘孤鸿剑仙’有关。”
萧震山一惊:“家主,您是说——”
“测灵石不会无缘无故炸裂。”萧天雄淡淡道,“萧疏影体内,绝对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夜色深沉,暗流涌动。
谁也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青云山上,萧疏影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前,河水逆流而上,奔腾不息。
他拔剑,斩向河水。
河水断流。
梦醒了,天还没亮。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星空,忽然笑了。
“逆水行舟……”他轻声说,“那就逆吧。”
反正,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