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狐狸室友理我了吗》晴笙悠

3、第 3 章

　　《深渊生物图鉴》翻开的瞬间，图书馆的气温骤降了三度。

　　不是比喻。

　　闻清语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猫耳上的绒毛因为寒意而微微立起。她下意识地往软垫里缩了缩，翠绿色的眼睛紧盯着书页——那上面不是墨水绘制的插图，而是一片不断蠕动的黑暗。

　　“这本书……”她轻声说，“有点不对劲。”

　　杳溶棠的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赤红的眼睛盯着那片黑暗，瞳孔缩成危险的细线。

　　黑暗蠕动得更快了。

　　然后，一只眼睛睁开了。

　　不是在书页上，而是在书脊的正中央——一颗拳头大小、布满血丝的眼球，瞳孔是浑浊的黄色，正骨碌碌地转动，最后锁定在两人身上。

　　“两个小姑娘。” 眼球说话了，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石板，“一个闻起来像新砍的木头和眼泪，一个……哦，一个闻起来像血、铁和遗忘。有趣的组合。”

　　闻清语的猫尾巴本能地卷起来，尾尖不安地颤抖：“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 眼球眨了一下，粘稠的液体从眼角渗出，在书脊上留下一道暗黄色的痕迹，“重要的是你们为什么打扰我睡觉。我正梦见吃掉一颗星星呢，那口感……嘎嘣脆。”

　　“我们需要阅读你。”杳溶棠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离开的条件。”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眼球突然疯狂转动，“这里多好！有永恒的知识，永恒的时间，永恒的……孤独。哈哈哈，你们也会变成这样，在这里待久了就会变成这样——”

　　它的声音拔高成刺耳的尖笑。

　　书架上的其他书发出不满的沙沙声。远处那本《空间折叠原理》温和地说：“图鉴，别吓唬孩子。她们只是过客。”

　　“过客？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说自己是过客！” 眼球猛地转向声音的方向，“然后呢？七十二小时变成七十二天，七十二天变成七十二年！我见过太多了！那个红头发的精灵，那个总在流泪的人类法师，还有那个……”

　　它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眼球死死盯着杳溶棠。

　　“你。” 它说，声音第一次变得低沉、严肃，“我见过你。”

　　杳溶棠的身体绷紧了。

　　“不可能。”她说，但闻清语注意到她的手握紧了匕首柄，指节泛白。

　　“三百年前？不，没那么久……三十年前？也不是……” 眼球困惑地转动，“时间在这里是乱线，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这双眼睛。红色的，像要烧掉一切的眼睛。还有一个女人……银发的女人，抱着你……”

　　“闭嘴。”杳溶棠的声音像冰刃。

　　“她哭了。一直在哭。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然后她把你放在这里，就放在那张桌子上，在你肩上画了什么……”

　　杳溶棠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快到闻清语只看到一道残影。匕首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异常清晰，“赤痕”的刀刃已经抵在了书脊上，正好横在那颗眼球下方。

　　“我说，”她一字一顿，“闭、嘴。”

　　眼球眨了眨，居然没有害怕，反而发出咯咯的笑声：“生气了？被说中了？小狐狸，你肩上那个咒印，可不是普通货色。那是‘深渊烙印’，是连接表世界与里世界的钥匙，是——”

　　刀刃向下压了一分。

　　眼球表面的薄膜被划破，流出更多粘液，但它还在笑：“杀了我，你们就永远别想离开。三本活书，缺一不可。这是规则，连那个树皮脸的老家伙都改不了的规则。”

　　僵持。

　　杳溶棠的狐尾在身后僵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闻清语能看到她肩膀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情绪。

　　“溶棠。”闻清语轻声说，没有用姓，只是名字，“放下刀。”

　　杳溶棠没动。

　　“放下。”闻清语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柔，“它只是在激怒你。我们还需要它。”

　　三秒。

　　五秒。

　　杳溶棠收回了匕首。她坐回垫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不再看那本书。

　　眼球得意地转动：“这就对了。好了，既然要‘阅读’我，那就开始吧。不过警告你们——我这本书里的知识，有些看了就忘不掉。有些会钻进你们的梦里，变成蠕虫，啃食你们的记忆。还有些……会让你们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闻清语问。

　　“比如你们最深的恐惧。” 眼球凑近书页边缘，几乎要掉出来，“比如你们最想遗忘的过去。比如……你们会怎么死。”

　　图书馆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远处，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停下了，仿佛所有书都在等待她们的反应。

　　闻清语深吸一口气。她看向杳溶棠，对方依然盯着虚空，但闻清语能看到她下颌肌肉的轻微抽动。

　　“我来看。”闻清语说，“你先休息。”

　　“不需要。”杳溶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需要。”闻清语的语气罕见地强硬，“你刚才……情绪不太稳定。冷静一下，我来读第一段。”

　　她不等杳溶棠反驳，就翻开了图鉴的第一页。

　　真正的第一页，不是那颗眼球所在的封面。

　　上面画着一只生物——勉强能称之为“生物”。它像是一团纠缠的黑色触须，中间裂开一张布满尖牙的嘴，周围漂浮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图注写着：深渊窥视者，等级：高危。特性：能读取生物表层记忆并加以扭曲。弱点是厌恶强光与纯粹的情感。

　　文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用血红色的墨水写着：笔者曾于深渊三层遭遇此物，它向我展示了我母亲的死状——虽然我母亲活得好好的，正在老家种南瓜。结论：不要相信它让你看到的任何画面。

　　闻清语皱起眉：“这本书的注释……很主观。”

　　“因为写书的是个疯子！” 眼球在书脊上大喊，“一个在深渊里待了三十年的老疯子！他把自己的胡言乱语全写进去了！但他说的是真理，最纯粹的真理！”

　　“安静。”杳溶棠说。

　　眼球立刻闭嘴了，但还在骨碌碌转动。

　　闻清语继续翻页。

　　第二页是一种像巨大蘑菇的生物，伞盖上长满哭泣的人脸。第三页是漂浮的水母状生物，触须上挂着铃铛，注释说它的铃声会让人产生幸福的幻觉，然后安静地死去。

　　越往后翻，生物越畸形，注释也越来越疯狂。

　　第七页，闻清语停住了。

　　这一页的生物看起来……很普通。

　　它像一只黑色的狐狸，但有三条尾巴，每一条尾巴末端都有一只眼睛。它蹲坐在一片荒芜的岩石上，仰头望着血红色的月亮。图注很简单：影狐，等级：未知。仅出现于‘血月之夜’。特性：不详。观测记录：唯一一次目击记录来自杳家废墟，目击者已死亡。

　　闻清语的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看向杳溶棠。

　　黑衣少女正盯着那一页，赤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那种颤抖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闻清语的猫科视力捕捉到了。

　　“这是什么。”杳溶棠问，声音平直。

　　“影狐呀！” 眼球又兴奋起来，“有趣的小东西！据说它不是深渊原生种，是某种诅咒的具象化。它会出现在悲剧现场，吃掉所有记忆，然后消失。所以杳家那场惨案后，没人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都被它吃掉了嘛！除了……”

　　眼球转向杳溶棠。

　　“除了你。你为什么还记得？哦不对，你说你忘了。你真的忘了吗？还是说，那些记忆被锁在什么地方，连影狐都吃不到？”

　　杳溶棠突然伸手，合上了图鉴。

　　眼球被夹在书页之间，发出不满的咕哝声。

　　“不看了。”她说。

　　“可是条件——”

　　“换一本。”

　　闻清语想说什么，但看到杳溶棠苍白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起身走向书架，想找第三本活书。

　　眼球的声音从合拢的书本里闷闷传出：“逃避也没用，小狐狸。该来的总会来。血月每七年一次，下次就在三个月后。你说，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杳溶棠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那是兵者用来平复情绪的技巧，闻清语在书上见过。

　　闻清语在书架间穿行。她的猫耳朵转动，捕捉着那些低语声。有些书在谈论古老的魔法理论，有些在争论某场战役的细节，还有些在……唱歌？

　　她跟着歌声走去。

　　在第七排书架的最底层，一本淡蓝色封面的书正在哼唱一首旋律古怪的歌谣。书脊上写着：《古代契约魔法考·精灵译本》。

　　“你好。”闻清语蹲下来，猫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歌声停下了。

　　书页自动翻开，露出空白的一页。然后，优雅的精灵文字浮现：“一个礼貌的访客。稀有。”

　　“我们想阅读您，作为三本活书之一。”闻清语说，“您愿意吗？”

　　“那要看你们能给我什么。” 文字变化，“《空间》要故事，《深渊》喜欢恐惧，而我……我喜欢等价交换。我给你们知识，你们给我记忆——不是夺走，是分享。让我体验你们的某一段记忆，作为阅读的代价。”

　　闻清语犹豫了。

　　分享记忆？这听起来比讲故事危险得多。

　　“只是体验，不会损坏。”书似乎读懂了她的犹豫，“我是契约之书，最重承诺。我以精灵古树之名起誓，不会伤害你们的记忆分毫。”

　　闻清语回头看向杳溶棠。

　　黑衣少女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微微摇头。

　　但闻清语想到了什么。她走回桌子旁，轻声说：“也许可以试试。这本书看起来比那本图鉴……正常得多。”

　　“风险。”杳溶棠说。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离开这里。”闻清语的手按在颈间的项链上，“而且，我有个想法。如果我们分享的记忆是……彼此相关的呢？比如，我们刚才一起经历的事？”

　　杳溶棠沉默了。

　　许久，她才说：“随你。”

　　闻清语把契约之书拿到桌上。书页自动翻到中间，露出一张复杂到令人眼花的法阵图，中央有两个手掌形状的凹痕。

　　“将手放上来。” 文字浮现，“同时想着你们要分享的记忆片段。我会抽取其中与‘契约’‘联结’相关的部分。”

　　闻清语看向杳溶棠。

　　对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两只手同时按在书页上。

　　闻清语的手小巧白皙，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杳溶棠的手修长有力，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皮肤温度比她高一些。

　　在她们的手触碰书页的瞬间——

　　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银白色的光，从书页中涌出，缠绕上她们的手指，然后顺着胳膊向上蔓延。

　　闻清语闭上眼。

　　她想着刚才的画面：杳溶棠为她挡下放屁精的攻击，那个黑色的背影隔绝了所有危险。她想着两人撞在一起时，杳溶棠向她伸出的手。她想着在图书馆里并肩而坐时，那种微妙又脆弱的气氛。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被轻轻抽走——不是夺走，更像是复制了一小段。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而是通过某种共享的视角。

　　她看到自己——银发绿眼的少女，正举着魔杖维持净化结界，脸上有细汗，但眼神坚定。她看到自己的猫尾巴因为紧张而高高竖起，尾尖轻颤。

　　这是杳溶棠眼中的她。

　　然后画面切换。

　　她看到训练场上，自己冲向杳溶棠想扶住她，结果撞在一起。从这个视角，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猫尾巴扫过墙壁上的符文——那个动作笨拙又慌乱，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甚至能“感觉”到杳溶棠当时的情绪：一丝无奈，一丝烦躁，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主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画面再次切换。

　　图书馆里，两人并肩而坐。从这个视角，闻清语能看到自己的侧脸——她专注地看着书页，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翠绿色的眼睛在昏光下像两块温润的玉石。她的猫耳朵偶尔会因为理解了什么而轻轻抖动，尾巴在身后盘成一个柔软的圈。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杳溶棠的声音——不是她说出口的那种冰冷简短，而是更内在的、更模糊的思绪：

　　“安静。”

　　“专注。”

　　“……”

　　“猫耳朵在动。”

　　“尾巴看起来……很软。”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主人猛地掐断了它。

　　光褪去了。

　　闻清语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还按在书页上，旁边是杳溶棠的手。她抬头，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睛——这一次，她在里面看到了一丝罕见的慌乱。

　　杳溶棠迅速抽回手，转身背对闻清语，狐尾僵硬地垂着。

　　书页上，文字正在快速浮现，不是精灵文，是她们都能看懂的通用语：

　　“记忆提取完成。分析中……”

　　“检测到‘临时契约’雏形——基于危急情况下的相互保护意愿。”

　　“检测到‘魔力共鸣’——自然治愈系与空间切割系，罕见组合，兼容度71%。”

　　“检测到‘情感联结萌芽’——信任等级：低但存在；亲近度：微弱但增长中。”

　　“结论：符合‘潜在搭档’基础标准。建议签订正式契约前，先进行至少三个月的协同训练。”

　　文字到此结束。

　　闻清语的脸有点发热。她小心地看向杳溶棠，对方依然背对着她，但黑色的狐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血液上涌的表现。

　　“那个……”闻清语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杳溶棠没说话。

　　图书馆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远处，《深渊生物图鉴》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哈哈哈！看到彼此心里的小秘密了吧！有趣！太有趣了！”

　　《空间折叠原理》温和地说：“图鉴，安静点。孩子们需要时间消化。”

　　“消化什么？消化‘尾巴看起来很软’这种想法吗？我都觉得肉麻！”

　　杳溶棠猛地转身。

　　她的眼睛里真的有杀气了。

　　但这次，她没有拔刀。她只是走到《深渊生物图鉴》面前，拿起那本书，然后走向图书馆最黑暗的角落。

　　“你要干什么？”眼球惊恐地问。

　　杳溶棠没有回答。她找到一个空的书架格，把图鉴塞进去，然后从旁边抽出几本厚重的典籍——一本《古代龙语语法》，一本《高阶结界术三千问》，一本《论魔法奶酪的酿造工艺》——把它们全部堆在图鉴前面，彻底堵死。

　　图鉴闷闷的声音传来：“放我出去！我要闷死了！书也是要呼吸的！”

　　杳溶棠不理它。

　　她走回桌子旁，坐下，翻开《契约魔法考》，开始安静地阅读。

　　闻清语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笑。

　　不是嘲笑，是……觉得有趣。

　　这个看起来冰冷坚硬得像块黑曜石的人，原来内心也会有“觉得猫尾巴很软”这种想法。原来她也会因为秘密被看到而耳朵发红。

　　“溶棠。”闻清语轻声说。

　　杳溶棠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谢谢。”闻清语说，“刚才在记忆里……我看到你保护我了。”

　　杳溶棠的翻页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她说：“职责。”

　　“不是职责。”闻清语摇头，“那时候我们还不是搭档，甚至不是朋友。你完全可以自己躲开，但你选择了挡在我前面。”

　　杳溶棠沉默了。

　　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本能。”

　　两个字。

　　但闻清语的猫耳朵竖了起来。

　　本能。不是职责，不是算计，是本能。

　　她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放松。

　　“我也有本能。”闻清语说，声音更柔了，“猫科动物的本能是遇到危险就逃跑，或者躲起来。但那时候……我冲向你，想拉住你。那也是本能。”

　　杳溶棠抬起头。

　　赤红的眼睛对上翠绿色的。

　　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图书馆的昏光在她们之间流淌，空气里的灰尘像细小的星辰缓缓沉浮。远处被堵在图鉴发出不甘心的咕哝声，更远处有其他书在低声交谈，但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为什么。”杳溶棠问。

　　“不知道。”闻清语诚实地说，“也许是因为……你看起来太孤独了。”

　　杳溶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闻清语注意到，她的翻页速度变慢了，手指不再那么用力地捏着书页边缘。

　　时间继续流逝。

　　闻清语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里没有昼夜，没有钟表，只有永恒不变的昏黄光线。她开始感到饥饿，从行李里拿出饼干，分给杳溶棠一半。

　　两人安静地吃着，配着从图书馆角落里找到的一壶水——那水放在一个石台上，旁边有张字条：“给迷途者，饮用无害，能缓解饥饿。不要问从哪里来。”

　　水是甜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吃完后，困意袭来。

　　闻清语的猫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软软地垂着。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困了就睡。”杳溶棠说，眼睛还盯着书。

　　“你呢？”

　　“守夜。”

　　“这里应该安全吧？”

　　“不知道。”

　　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闻清语把软垫铺开，躺下来。她的猫尾巴自动卷到身前，像条毛茸茸的毯子。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地面太硬，光线虽然不刺眼但始终存在，而且……

　　而且杳溶棠坐在旁边，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听到她极轻的呼吸声，能闻到那种冷冽的、像雪后松林的气味。

　　半睡半醒间，闻清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自己身上。

　　她勉强睁开眼，看到杳溶棠的黑色披肩——那件据说是她父亲遗留的狐狸毛皮披肩，正盖在自己身上。披肩还带着杳溶棠的体温，和那种冷冽的气味。

　　而杳溶棠本人，依然坐在原地，只穿着单薄的黑衣，背脊挺直，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塑。

　　“你不冷吗？”闻清语含糊地问。

　　“不冷。”

　　“谢谢……”

　　“睡。”

　　闻清语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八岁，站在闻家主宅的大厅里。周围是冷漠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就是她父母失败了……”“可怜是可怜，但毕竟是旁系……”“那双猫耳朵，真碍眼……”

　　她抱紧自己，尾巴紧紧蜷缩。

　　然后，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不是抚摸，只是放着。

　　她抬头，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睛——不是成年杳溶棠的眼睛，是更稚嫩的、但同样冰冷的眼睛。梦里的杳溶棠大概十岁，穿着黑色的丧服，肩上已经有了那个咒印的雏形。

　　她说：“别听。”

　　两个字。

　　然后她拉起闻清语的手，带她离开大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阳光很好，花园里开满了白色的花。

　　“这里，”十岁的杳溶棠说，“安静。”

　　闻清语想说什么，但梦境开始模糊。

　　她醒来时，眼角有泪。

　　图书馆的光线没有变化，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起身，发现杳溶棠的披肩还盖在自己身上，而杳溶棠本人……

　　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黑衣少女的侧脸压在手臂上，墨色短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的狐耳朵软软地垂着，尾巴也放松地搭在椅子边缘，尾尖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这是闻清语第一次看到她不设防的样子。

　　没有冰冷，没有警惕，只是一个疲惫的、在硬桌子上睡着的少女。

　　闻清语轻轻站起来，拿起披肩，想盖回杳溶棠身上。

　　但在她靠近的瞬间——

　　杳溶棠的眼睛睁开了。

　　赤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睡意，只有全然的清醒和警觉。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身体绷紧如弓弦。

　　“是我。”闻清语赶紧说。

　　杳溶棠盯着她看了三秒，才慢慢放松下来。她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

　　“你睡了多久？”闻清语问。

　　“不知道。”

　　“为什么不叫醒我换班？”

　　“不需要。”

　　又是这样。闻清语叹了口气，把披肩递过去：“谢谢。很暖和。”

　　杳溶棠接过披肩，但没有穿，只是放在腿上。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没有那么紧绷，没有那么多的防备。就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细缝，虽然还没融化，但至少能看见下面的水了。

　　闻清语走到墙边，检查那个传送符文。它依然黯淡，没有任何变化。

　　“七十二小时，才过去多久呢？”她自言自语。

　　“二十小时。” 《空间折叠原理》突然开口，“以图书馆时间为准，你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小时。外面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时间差这么大？”闻清语惊讶。

　　“这里是时间的褶皱处，是世界的夹缝。” 书温和地解释，“所以别急，还有五十二小时。足够你们读完三本书，如果专心的话。”

　　闻清语看向杳溶棠。

　　黑衣少女已经重新翻开《契约魔法考》，但闻清语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时会飘向那个被堵住的角落——《深渊生物图鉴》所在的方向。

　　她在想什么？

　　关于影狐？关于血月？关于她肩上那个“深渊烙印”？

　　闻清语没有问。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也翻开一本书，开始阅读。

　　这一次，她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那种无形的墙，似乎薄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