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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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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洛蒂亚王立学院的第三训练场在清晨薄雾中显露轮廓时,闻清语已经站在入口处等了十分钟。
猫尾在身后不安地轻摆,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手中羊皮纸上的课表——今天第一节:实战协同训练。地点:三号场。分组:随机配对。
随机。
这两个字让闻清语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抽搐。她瞥了眼远处那个黑衣身影。
杳溶棠靠在训练场边缘的石柱上,眼睛闭着,像是在补眠。但她头顶的黑色狐耳笔直竖立,随着周围每一个脚步声细微转动。晨光在她脚边投下锐利的影子,那把名为“赤痕”的匕首挂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仿佛只是她肢体的延伸。
“清语!这边!”
一个活泼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闻清语转头,看到云绯——昨天那个红发羚羊角学姐——正朝她挥手,身边站着泠月。两人都穿着实战训练服,云绯背后挂着一把雕刻繁复的长弓,泠月手中则是一根镶嵌着预言水晶的细杖。
“学姐们早。”闻清语快步走过去,猫耳礼貌地转向她们,“你们也在这训练?”
“我们是助教!”云绯拍拍胸脯,羚羊角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墨翎教授——今天的指导教授——点名要我们协助。毕竟这一届新生里有不少‘特殊存在’。”她意味深长地朝杳溶棠的方向眨了眨眼。
泠月则用那双精灵特有的、能看透表象的眼睛打量着闻清语:“你昨晚没睡好。猫耳垂了三个刻度。”
闻清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么明显吗……”
“预言术者能看见生命能量的流动。”泠月平静地说,“你的能量场里有焦虑的波纹。因为室友?”
“有一部分。”闻清语承认,“但更多是……担心自己拖后腿。辅助术者在实战课上一向不太受待见。”
“胡说什么呢!”云绯揽住她的肩膀,“辅助术者是队伍的命脉好不好!去年学院对抗赛,冠军队伍的核心就是个辅助术者——虽然那家伙现在毕业了,但传说还在呢!”
“云绯说得对。”泠月点头,“不过今天的训练内容确实对辅助系不太友好。墨翎教授设计的课题是……”
她话没说完。
训练场的大门轰然开启。
走出来的不是人。
是一棵树。
准确说,是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头发如同纠缠的藤蔓、皮肤纹理酷似树皮的老者。他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会泛起一圈微弱的绿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仿佛有年轮在缓慢旋转。
“墨翎教授。”泠月和云绯立刻站直行礼。
闻清语跟着低头,猫耳因对方身上磅礴的自然气息而轻轻抖动——那是高阶自然术者的威压,与她自身的治愈系魔力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墨翎的目光扫过全场。三十名新生已经集合完毕,兵者与术者各半,按照家族隐约分成几个小团体。闻清语注意到,杳溶棠依然独自站在最边缘,周围三步内空无一人。
“今天。”墨翎开口,声音像是风吹过古老森林的簌簌声,“你们要学习的第一课是:你的搭档可能不是你选的,但你必须学会与之共存。”
他举起手中那根仿佛活着的木杖,杖头嫩芽绽放。
训练场的地面开始蠕动。
石砖缝隙里钻出无数藤蔓,迅速编织、生长,在场地中央构建出三个完全不同的地形区域:左侧是一片模拟沼泽,泥潭冒着诡异的紫色气泡;右侧是嶙峋的岩石群,尖锐的石柱如同怪兽的牙齿;中央则是一片相对平坦、但布满各种发光符文的地面。
“随机分组已在昨晚通过学院法阵完成。”墨翎说,“现在,念到名字的两人一组,进入指定区域。任务目标很简单:取得区域深处的‘月光菇’并返回起点。时间限制:三十分钟。”
他顿了顿,深棕色的眼睛扫过全场。
“规则只有两条。一:不得故意伤害队友。二:蘑菇必须完整。”
云绯小声在闻清语耳边嘀咕:“听好了,‘不得故意伤害’——意思是意外伤害教授不管。墨翎老头一向这么魔鬼。”
闻清语的心沉了下去。
“第一组。”墨翎展开羊皮卷,“岩石区:贺临风,花见雪。”
一个火红色短发、额前有火焰纹身的少年——攻击术者贺家的嫡系——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向岩石区。他的搭档是个背着几乎等身高长弓的银发少女,远攻兵者祁家的旁系。两人甚至没对视,就一前一后走进了石林。
“沼泽区:白砚,弦雨。”
被点名的两人对视一眼,居然露出了默契的微笑——书卷气浓重的辅助术者白砚,和背着巨大工具箱的锻造者弦雨,两人显然是旧识。他们低声交流着战术走进了沼泽。
“中央区。”墨翎的声音继续,“闻清语,杳溶棠。”
空气凝固了一瞬。
闻清语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淡淡的同情——毕竟过去二十四小时,关于“最不搭新生组合”的传闻已经传遍了半个学院。
她深吸一口气,猫尾卷曲到身前抱了抱,然后迈步走向中央区域。
杳溶棠比她快。
黑衣少女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区域入口,连脚步声都没有。她没有等闻清语,径直走了进去。闻清语小跑着跟上,在跨过那道由藤蔓编织的边界线时,她颈间的猫眼石项链突然微微发烫。
“等等我——”
话没说完,她撞上了杳溶棠的后背。
不,不是撞上。是杳溶棠突然停下了。
闻清语踉跄后退,好不容易站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中央区域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那些发光符文在地面上蜿蜒成复杂的迷宫,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发着微光的孢子,像无数悬浮的碎钻。而在迷宫尽头,大约两百米外,一朵巴掌大、散发着柔和的月白色光芒的蘑菇静静生长在石台上。
看起来很美好。
如果忽略那些在孢子雾中若隐若现的影子的话。
“那是……什么?”闻清语低声问。
杳溶棠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匕首柄上,赤红的眼睛紧盯着最近的一个影子。那东西从孢子雾中缓缓浮现——
圆滚滚的、直径约半米的球状身体,覆盖着柔软的紫色菌丝。没有眼睛,但有一张几乎占据整个正面的、不断开合的孔洞。它漂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缓慢地左右摆动。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噗——”
不是攻击。是放屁。
一股淡紫色的气体从那个孔洞里喷出,迅速融入周围的孢子雾中。紧接着,迷宫各处接二连三响起同样的声音,“噗噗噗噗”连成一片,整片区域的能见度开始急剧下降。
云绯在场外惊呼:“是放屁精!墨翎教授你太狠了吧!这东西的屁有毒还会致幻啊!”
墨翎的声音平静地传来:“解毒和净化是辅助术者的基础课程。至于兵者——在视线受阻的环境下作战,也是必修课。”
闻清语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害怕,是那些飘过来的气体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她立刻举起魔杖——一根顶端镶嵌着与她项链同款猫眼石的橡木杖,杖身缠绕着细细的银丝。
“纯净之风。”她低声吟唱。
翠绿色的光芒从魔杖顶端绽开,化作柔和的风环绕两人。紫色气体被吹散,空气暂时恢复清新。但闻清语的额头已经渗出细汗——维持这个净化结界需要持续消耗魔力,而她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
“走。”杳溶棠说。
她迈步向前,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符文之间的空隙——那些符文一旦踩中就会触发各种陷阱,闻清语已经看到岩石区那边有火柱喷发、沼泽区有泥潭突然化为流沙。
闻清语紧跟着她,魔杖始终举着,翠绿的风维持着两人周围一米的安全区。但放屁精们显然不满意。
“噗噗!”
三个放屁精从左侧包抄过来,同时喷射毒气。闻清语咬紧牙关,将净化范围扩大,魔力如同开闸的水般流失。就在这一刻——
银光一闪。
最前面的那只放屁精突然僵住,然后从中间裂成两半,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切口平整得可怕,紫色的汁液缓慢渗出。
杳溶棠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随手甩了下匕首,刃上沾染的汁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赤痕”上,眼睛盯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闻清语的猫耳抖了抖。
好快。
她根本没看清杳溶棠是什么时候出刀的。
“右边!”闻清语突然喊道。
五个放屁精从右侧的孢子雾中同时冲出,呈包围之势。它们的孔洞膨胀,准备齐射——如果被五股毒气同时命中,她的净化结界绝对撑不住。
杳溶棠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跨了一步,刚好挡在闻清语和那些放屁精之间。她的狐尾在那一瞬间微微扬起——那是闻清语第一次看到那条尾巴有明显的动作——然后她双手的匕首化作一片交织的银网。
“噗噗噗噗噗——”
五声闷响。
五个放屁精几乎同时被切开。不是砍碎,是精准地沿着它们身体正中的菌丝脉络剖开,像解剖标本般整齐。紫色的汁液溅在地上,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小坑,但没有一滴沾到杳溶棠的黑衣。
她甩掉刃上的汁液,回头看了闻清语一眼。
“跟上。”
闻清语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小跑着追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只是因为紧张,还因为……
刚才杳溶棠挡在她前面。
虽然可能只是战术选择,虽然那人的表情依然冷得像冰,但那一瞬间,黑衣少女的背影确实隔绝了所有危险。
“谢谢。”闻清语小声说。
杳溶棠没有回应。她已经转向下一个威胁——前方迷宫转弯处,聚集了至少十个放屁精,而且它们的体型比之前的大了一圈,菌丝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变异体。”场外传来泠月冷静的分析声,“长时间接触毒气环境会导致放屁精进化。墨翎教授,这已经超出新生课程范畴了。”
“所以才是实战。”墨翎的声音毫无波澜。
闻清语感到魔力已经消耗过半。她必须做出选择:要么缩小净化范围节省魔力,但那样杳溶棠就可能暴露在毒气中;要么维持现状,但很可能在拿到月光菇之前耗尽力量。
她还没决定,杳溶棠已经做出了行动。
黑衣少女突然加速。
不是直线冲刺,而是以一种诡异莫测的步法在放屁精之间穿梭。她的匕首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切开一只,但从不纠缠。紫色汁液在空中飞溅,她像在雨中跳舞却滴血不沾身。
但放屁精太多了。
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变异体突然从侧面撞来,它的菌丝表面伸出无数触须,直刺杳溶棠的腰部。杳溶棠刚切开正面的敌人,来不及回防——
“藤蔓束缚!”
闻清语的魔杖绽放翠绿光芒。
地面突然钻出数条粗壮的藤蔓,死死缠住那只变异体。但闻清语犯了个错误:她太急了,施法范围没有控制好。
藤蔓在束缚住敌人的同时,也缠住了刚好踏入那个区域的杳溶棠的脚踝。
杳溶棠的身体瞬间失衡。
“小心!”
闻清语冲过去想扶她,却忘了维持净化结界。周围的毒气趁虚而入,她吸进一口,眼前顿时一阵发黑。恍惚中,她看到杳溶棠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匕首斩断藤蔓,然后——
“砰。”
她们撞在了一起。
闻清语被撞得向后倒,杳溶棠则因为反作用力摔向另一边。混乱中,闻清语的猫尾巴本能地甩动试图保持平衡,却扫到了旁边石壁上某个凸起的符文。
那个符文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刺眼的、空间扭曲般的银白色光芒。
“不好!”场外传来云绯的惊呼,“那是传送符文!墨翎教授你居然在训练场里埋了随机传送阵?!”
墨翎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个符文……不是我布置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银光吞没了整个中央区域。
闻清语最后看到的,是杳溶棠朝她伸出的手——那只手第一次没有握着匕首,而是五指张开,试图抓住什么。
然后世界翻转、破碎、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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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然后是陈旧纸张与羊皮卷的气味。
闻清语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趴在一堆厚厚的书上。她咳嗽着撑起身,翠绿色的猫耳因灰尘而抖动。四周……是书架。高得看不见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古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昏暗中。
“这里……”
“禁地。”
闻清语猛地转头。
杳溶棠坐在三米外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正在检查自己的匕首。她看起来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没有皱,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比平时更冷。
“禁地?”闻清语站起来,猫尾警惕地竖起,“学院的禁地?那个传说中封印着危险古籍和远古法阵的图书馆?”
杳溶棠没说话。她收起匕首,站起身,开始观察周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五十米。书架以环形排列,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桌上散落着翻开到一半的书、羽毛笔、甚至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仿佛刚刚还有人在这里阅读。
但没有人。
只有书。
闻清语走到长桌边,看向那杯茶。热气是真实的,茶香浓郁。“这里……有人住?”
“没有活人。”
杳溶棠已经走到了圆形空间的边缘。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光滑的石墙,墙上刻满了复杂的魔法符文——大部分已经黯淡,但少数几个还在微弱闪烁,包括一个银白色的、与训练场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符文。
“单向传送阵。”她碰了碰那个符文,指尖泛起微弱的红光,“只能进,不能出。”
闻清语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
“困住了。”
三个字。平静得可怕。
闻清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走到墙边,举起魔杖:“或许可以用解咒术……”
“没用。”杳溶棠打断她,“这法阵至少三百年。你的魔力不够。”
“总要试试——”
“我说了,没用。”
杳溶棠转身,赤红的眼睛盯着她。那种目光让闻清语想起了第一天——冰冷、疏离、不容置疑。
但这次,闻清语没有退缩。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坐在这里等到饿死?外面的人肯定会来找我们,但万一他们找不到呢?这个禁地既然是禁地,入口肯定隐蔽——”
“所以要找别的出路。”杳溶棠说,“不是靠蛮力。”
她走向那些书架,手指拂过书脊。那些书有些是普通的皮面装订,有些封面镶嵌着宝石,有些甚至用锁链拴着,封皮上有眼睛的图案,在她触碰时会眨动。
“这里有活的书。”闻清语低声说,猫耳向后撇了撇——那是猫科动物感到威胁的表现。
杳溶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那本书是深蓝色的,封面没有字,只有一道银色的月牙图案。她翻开第一页。
书页空白了三秒。
然后,墨迹凭空浮现,一行优雅的手写体文字缓缓出现:
“欢迎,迷途者。要离开此地,需满足三个条件。”
闻清语凑过来看:“条件?”
第二行字浮现:
“一:在此停留至少七十二小时。”
“三天?”闻清语皱眉。
“二:阅读并理解此馆内任意三本‘活书’。”
第三行:
“三:不得损坏任何藏书,否则将永世困于此地。”
文字到此结束。书页恢复空白,然后自动合上。
杳溶棠把书塞回书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天。”她说。
“我们等不了三天。”闻清语摇头,“训练课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教授发现我们失踪一定会——”
“他们找不到。”杳溶棠走到长桌边,拿起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闻了闻,然后竟然喝了一口,“这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茶还是热的。”杳溶棠放下杯子,“我们传送过来至少过了五分钟。如果时间同步,茶早凉了。”
闻清语愣住了。她仔细想想,确实——从她们传送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五分钟,但那杯茶的热气丝毫没有减弱,就像刚泡好一样。
“所以……这里的时间比外面慢?”
“或者快。”杳溶棠说,“总之不一样。”
她坐下来,开始检查自己携带的物品:两把匕首、一个水壶、几块干粮、一把小刀、一捆绳子、火石。简朴到近乎寒酸。
闻清语也检查了自己的东西:魔杖、一小袋草药、几卷绷带、两块应急用的魔力水晶、一本笔记、一支笔。以及脖子上的猫眼石项链。
“我的净化水晶没带……”她低声说,“还有食物也只够一天。”
杳溶棠没说话。她把干粮分成两等份,推了一半到桌子对面。
闻清语看着那几块硬邦邦的饼干:“你不吃吗?”
“现在不饿。”
但闻清语看到了她微微抿紧的嘴唇。这个人,连撒谎都这么拙劣。
“一人一半。”闻清语坚持,把自己的那份推回去一半,“还不知道要困多久,必须合理分配。”
杳溶棠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饼干。
沉默降临。
只有远处书架间偶尔传来的、书本自动翻页的沙沙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仿佛窃窃私语的低语声。闻清语的猫耳朵不断转动,试图捕捉那些声音的来源,但每次当她集中注意力,声音就消失了。
“那些书在说话。”她小声说。
“嗯。”
“你听得懂吗?”
“一点。”杳溶棠的目光落在一本封面上有狐狸图案的书,“有些用古魔族语。有些……不是任何已知语言。”
闻清语惊讶地看着她:“你会古魔族语?”
杳溶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向那个书架,抽出那本狐狸封面的书。这一次,书没有自动浮现文字,而是直接开口说话了——
用一种嘶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
“嗅嗅……新鲜的血肉。两个小姑娘。一个带着猫的腥味,一个……嚯,狐狸的臭味。”
闻清语的猫尾炸毛了。
杳溶棠面不改色:“怎么离开。”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多好,有无尽的知识,永恒的安宁……” 书页哗啦啦翻动,“不过如果你真想走,就满足条件吧。七十二小时,很快的。对我们书来说,只是打个盹的时间。”
“三本活书。”杳溶棠说,“推荐。”
“哦?挺上道嘛。” 书页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空间折叠原理》,第三架第七排。脾气不错,喜欢听故事。《古代契约魔法考》,第五架第十二排。有点傲娇,但知识渊博。《深渊生物图鉴》,第二架第一排……警告,这本有点疯,别信它所有话。”
书合上了。
杳溶棠把它放回书架,走向第三架。
闻清语赶紧跟上:“等等我!这里感觉……不太安全。”
她说的是实话。这个图书馆虽然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活着的安静——你能感觉到无数视线从书架的缝隙里投来,无数低语在边缘回荡。她的猫科本能一直在尖叫:危险,危险,危险。
杳溶棠在第三架第七排前停下。那本书是纯黑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装饰,但书脊上烫金的字在昏暗光线下自己发光:《空间折叠原理·第七修订版》。
她伸手去拿。
书躲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书在书架上横向滑动了一格,完美避开了她的手。
杳溶棠眯起眼睛。
她又伸手。
书又躲。
连续三次后,杳溶棠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盯着那本书,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情绪——不耐烦。
闻清语忍不住想笑,但憋住了。她走上前,轻声说:“让我试试?”
杳溶棠看了她一眼,退后半步。
闻清语没有直接去拿书。她先是对着书架微微鞠躬,猫耳礼貌地前倾:“尊敬的藏书,我们是误入此地的学生,需要您的智慧才能离开。能否请您……”
“礼貌的孩子。” 那本书说话了,声音温和得像一位老教授,“比那个一脸‘我要砍了你’的狐狸小姑娘好多了。不过光有礼貌不够,想阅读我,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一个故事。” 书页轻轻翻动,“一个真实的、关于你们自己的故事。不是那种‘我今天吃了什么’的废话,是重要的、塑造了你们的故事。”
闻清语和杳溶棠对视了一眼。
“我先来吧。”闻清语轻声说。她坐在书架前的地板上,猫尾巴在身侧盘成一个圈,翠绿色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八岁那年,父母在一次护送任务中去世。”她开口,声音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猫眼石项链,“他们是闻家的旁系,但不是普通的辅助术者。母亲擅长生命魔法,父亲……父亲其实是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但他是个很厉害的药剂师。”
书页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像在倾听。
“他们接到一个任务,护送一件‘重要物品’去边境。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出发前那晚,母亲把这条项链戴在我脖子上,说‘清语,如果三天后我们没回来,你就带着这个去主家,找家主’。”
闻清语停顿了一下。
“他们没回来。永远没回来。主家的人来接我时,只给了我一个骨灰盒,和一句‘任务失败,死于魔物袭击’。但我知道不是魔物——我父母的遗体上有黑暗魔法的残留,那种魔法魔物不会用。只有人会。”
她抬起头,看向那本书:“这就是我的故事。够吗?”
“够。” 书温和地说,“悲伤,但真实。现在,轮到你了,狐狸小姑娘。”
所有视线——真实的和想象的——都集中在杳溶棠身上。
黑衣少女靠着书架站着,双手抱胸,赤红的眼睛盯着那本黑皮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她才开口:
“杳家。血月之夜。全灭。我活着。”
七个字。
书页沉默了几秒。
“……就这样?”
“嗯。”
“细节呢?情感呢?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忘了。”
杳溶棠说这两个字时,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不是情绪,更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被触发的本能反应。
书似乎还想追问,但闻清语轻声打断:“她说了真实的故事。杳家的惨案王国人尽皆知,她说自己活着——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部分。”
“……好吧。” 书页不情不愿地翻开,“勉强合格。那么,按照约定——”
书从书架上飘起,落在闻清语手中。
“你们有七十二小时阅读我。记住,理解是关键,不是翻完就算。开始吧。”
闻清语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法阵图扑面而来,全是关于空间魔法的高深理论。她只看了一页就觉得头晕——这根本不是一年级生该接触的内容。
她看向杳溶棠,发现对方已经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书页上,眉头微蹙。
“你看得懂?”闻清语小声问。
“一点。”杳溶棠指着其中一个法阵,“这个。传送阵的变种。原理是……”
她开始解释,用词极其简练,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闻清语惊讶地发现,杳溶棠对空间魔法的理解远超普通兵者——不,甚至超过很多术者。
“你怎么会懂这些?”闻清语忍不住问。
杳溶棠的手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父亲教的。”
三个字。然后她闭上嘴,显然不打算再说更多。
闻清语识趣地没有追问。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坐在书架前,一本厚厚的魔法典籍摊开在中间,昏黄的光线从天花板某个看不见的来源洒下,将她们笼罩在静谧的圈子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闻清语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当她终于理解第一个复杂法阵的原理时,脖子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她揉着后颈,看向杳溶棠——对方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赤红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页,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你不累吗?”闻清语问。
杳溶棠摇头。
但闻清语看到了她眼中极淡的血丝,还有她握住书页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那是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
“休息一下吧。”闻清语轻声说,“书说了有七十二小时,不急这一时。”
杳溶棠还是摇头。
闻清语叹了口气。她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发僵的身体,猫尾巴高高翘起,尾尖轻颤。然后她开始在书架间漫步,想找找有没有可以当枕头或垫子的东西。
在第五排书架后面,她发现了一堆软垫——天鹅绒材质,虽然积了灰,但拍打后还能用。她抱了两个回来,一个塞到杳溶棠背后。
“垫着,对脊椎好。”
杳溶棠看了垫子一眼,又看了闻清语一眼。
然后她极轻微地调整了姿势,让背部靠在了垫子上。
闻清语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翻开书。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钻研那些深奥的理论,而是先看目录,寻找基础部分。很快她发现,这本书其实写得很好,由浅入深,只要耐心,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这里。”她指着一段文字,“说空间折叠的本质不是‘移动’,而是‘让两个点变成同一个点’。所以传送阵不是把人从这里扔到那里,而是让这里和那里暂时重叠……”
杳溶棠凑过来看。
她的黑色狐耳因为专注而微微前倾,几缕墨色碎发垂在额前。闻清语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金属、皮革和某种冷冽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这个法阵。”杳溶棠的手指划过书页上的一个图案,“像我们踩到的那个。”
确实。虽然更复杂,但核心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那个传送阵不是随机触发的。”闻清语沉思,“它是被故意设置在那里,等特定条件满足——比如两个人同时触碰,或者特定的魔力组合……”
她的目光落在杳溶棠左肩。虽然被黑衣遮住,但她记得昨天隐约看到那里有黑色的纹路。
“你的肩膀。”她轻声问,“那个咒印,是空间魔法相关的吗?”
杳溶棠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的手按在了左肩,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不,是更深的、近乎杀意的情绪。但那种情绪只持续了一瞬,就重新被冰封起来。
“不关你事。”她说。
四个字。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向图书馆深处,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闻清语坐在原地,猫耳朵垂了下来。
她又搞砸了。
明明气氛刚刚缓和,明明她们第一次有了像样的交流,她却因为一时好奇触碰了对方的禁区。她想起泠月学姐的话——杳溶棠是杳家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那件事背后有太多疑点,太多不能问的秘密。
“对不起。”她对着杳溶棠远去的背影小声说。
没有回应。
只有书架上那些活书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是在嘲笑她的笨拙。
闻清语把脸埋进膝盖,猫尾巴把自己团团围住。
这个姿势保持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杳溶棠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本新的书——封面上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有些像扭曲的植物,有些像噩梦里的怪物。
《深渊生物图鉴·禁断版》。
“第二本。”杳溶棠把书放在闻清语面前,“那本疯书推荐的。”
她的表情依然冷,声音依然硬,但……她回来了。
闻清语的猫耳朵竖了起来:“你原谅我了?”
杳溶棠坐下来,翻开图鉴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只眼睛长在触手上的生物,标注:深渊窥视者,特性:喜欢偷看别人的记忆。
“没有原谅。”她说,眼睛盯着书页,“只是需要完成条件。”
但她没有拒绝闻清语递过来的软垫。
也没有躲开闻清语因为凑过来看图鉴,而不小心碰到她手臂的猫耳朵。
图书馆的昏光里,两个少女再次肩并肩坐下。周围是无数沉默的书籍,无数窥视的眼睛,无数低声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