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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柳氏献艺,明珰应对
琉璃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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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灯笼的火光在甄明珰瞳中跳了一下,她指尖仍压着帕子叠成的方胜纹,坐姿未动。堂内酒气微浮,丝竹尚未起调,宾客谈笑间目光尚有游移。柳如烟坐在描金屏风前,绯红裙裾铺展如焰,指节捏着夜光蝶舞扇的扇骨,一寸寸收紧。
她忽而起身,袖摆轻扬,声音柔得像春水过石:“今夜良辰美景,妾身不才,愿奏一曲《凤求凰》,聊助诸位酒兴。”语毕浅笑,眼角扫向主位,“也请王爷莫嫌粗陋。”
无人应声,却也没人推拒。萧策端坐高处,手中折扇静搁案上,只微微颔首。乐师会意,抬手调弦。
柳如烟行至堂中高台,亲自抚琴。她坐姿端正,腕转如流,第一个音落,清越入耳。琴声渐起,初时婉转,继而激越,确是高手之技。曲至半段,《凤求凰》本该缠绵悱恻,她却在第三转音处略略偏锋,多了一分张扬,少了一分含蓄——像是不甘于“求”字,倒似要“夺”了去。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堂下已有命妇低声赞叹:“侧妃琴艺精湛,真乃闺秀典范。”“这般才情,实为王府增色。”有人频频点头,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多了几分热络。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裙摆,笑意盈盈望向西侧角落:“王妃出身江南世家,书香门第,想必六艺皆通。不知可愿赐教一二?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众人视线齐刷刷转向甄明珰。
她依旧坐着,唇角微提,掩住一丝轻笑。袖中手指松开帕子一角,又重新捏紧。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曲琴声不过一阵晚风拂面。
然后,她缓缓起身,行礼周全,姿态不卑不亢。
“侧妃雅兴,妾身心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堂中各处,“只是妾身以为,女子之才,不在丝竹丹青,而在持家有道、安宅理务。”
众人微怔。
她继续道:“靖南王府幅员辽阔,田庄十余处,仆役八百口,仓廪三十六,账目繁杂,人事纷纭。若能令上下协和、出入有序,方不负‘王妃’二字。”
她说得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不待人反驳,已条理分明地举出三处仓廪调度之法:东庄秋粮入库改用双验制,防管事虚报损耗;西园炭薪按月拨付,杜绝私挪滥用;南库布匹出入登记加印骑缝,避免账实不符。
“四时用度,亦当节流。”她又道,“春省脂粉,夏控冰炭,秋减灯油,冬裁冗役。非为吝啬,实为长久计。”
堂中渐渐安静。起初有人觉得她避而不答,是在推脱,可听着听着,竟觉其言切中要害。一位年长命妇低声对身旁人道:“这些事我们府里也乱,竟从未想过如此规整。”
“才艺娱人一时,治家利在长久。”甄明珰最后道,声音轻了些,却更显沉定,“妾身心拙手笨,不敢言琴,唯愿以勤补拙,不负王爷所托。”
语毕,她落座,神色如常,只将帕子重新叠好,方胜纹的角被指尖压得极平。
柳如烟站在原地,笑容未褪,却已僵在脸上。她手中的扇子合拢,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入雕漆。她想笑,却笑不出,想驳,却无从驳起——甄明珰未贬低她,未失礼数,甚至未曾抬高自己,只是换了个尺度,把一场才艺较量,变成了治家之论。
她终究只是个献艺的侧妃,而对方,已是讲规矩、谈实务的王妃。
“倒是……见识不凡。”终于有位夫人开口,语气诚恳,“这般条理,我府中管家都未必想到。”
“是啊,琴弹得再好,米粮也变不出新收成。”另一位附和。
议论声悄然转向。先前夸赞柳如烟才貌的,此刻多低头品茶,不再言语。有人频频看向甄明珰,眼中多了敬重,少了轻慢。
柳如烟终于转身回席,脚步略滞。她低头饮茶,袖子遮住半边脸,掩饰那抹难堪。近侍递来帕子,她未接,只低声道:“倒真是会装模作样。”声音极轻,却咬牙切齿。
主位之上,萧策始终未语。自甄明珰起身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未曾移开。她说话时,他指腹轻轻摩挲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审视。她落座后,他垂眸抿了一口酒,喉结微动,神色未变,却已与先前不同。
堂中灯火依旧明亮,丝竹仍未起。宾客谈笑复起,却已换了风向。有人说起仓廪管理,有人问起用度节流,话题不知不觉绕到甄明珰方才所言。她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句,语气平和,不争不抢。
柳如烟坐在屏风前,红裙如火,却已无人注目。她望着堂中人群,望着那些曾对她含笑点头的命妇,如今目光都落在西侧角落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堂中的暖风,竟有些刺骨。
甄明珰抬起手,将帕子重新抚平,方胜纹的角尖朝上,稳稳压在掌心。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望着面前那盏未动的茶,茶面平静,映不出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