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替嫁》更进宝

206、第206章：小鬼脸奏章，朱砂画亡符 四更天

　　四更天的风还未散尽，甄明珰已踏出王府侧门。青石阶上霜色如盐，她足底薄履微湿，步子却稳。宫灯在前引路，内侍垂首候于朱墙之下，见她来，只低声道：“陛下未宣，然金銮殿门已开。”她颔首，指尖抚过袖中奏折边缘，确认封缄无损。

　　殿门两扇青铜兽首轻启一线，冷气扑面。她走入时，铜铃无声，群臣立于两侧，皆低眉敛目。龙座之上，皇帝萧景琰端坐不动，右手拇指正缓缓摩挲玉扳指，一圈，又一圈。柳国公立于文官前列，袍角纹丝不乱，眼角余光扫过她手中之物，随即垂落。

　　她行至丹墀中央，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染血奏折。

　　“臣妾甄氏，代靖南王萧策呈奏。”

　　内侍上前欲接，她却不松手，目光直迎御座：“王爷病重难言，此折出自亲笔，命臣妾亲递天听，一字未改，一印未动。”

　　皇帝终于低头，接过奏折。殿内寂静，唯有纸页翻动之声。他阅至中途，动作渐缓，待看到末尾，手指骤然一顿。

　　那里，一道朱砂勾画的小鬼脸静静躺在折尾角落，线条歪斜，嘴角上翘，与他平日批红习惯分毫不差。

　　甄明珰缓缓抬手，指向那符：“陛下常以鬼脸记心绪，怒则勾眼，惧则添舌，此符……可是您亲手所留？”

　　皇帝未答。他的拇指仍在转动扳指，速度却快了起来，一圈，再一圈，几乎成影。

　　就在此刻，柳国公启唇：“此妇人——”

　　话音未落，甄明珰猛然从袖中抽出另一册文书，手腕一抖，用力甩向玉阶——

　　“啪！”

　　账册摊开，墨字清晰可见：【户部冬饷拨银三十万两，用途：边军冬衣制备】。其下七人签押，层层转拨，最后一栏赫然写着：【北疆屯田使·贺元安】。

　　她声音朗而沉：“陛下，边关将士仍着单衣戍守寒夜，冻伤者逾千人。这笔钱，究竟进了谁的私库？”

　　群臣屏息。柳国公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甄明珰再进一步：“贺元安，柳国公外甥女婿，三年前由国公荐入屯田司，无功绩、无考绩，却掌百万粮饷调度之权。账册流转路径，皆经其手截流，转由民间商号虚报采买，实则空账套银。”

　　她顿住，目光转向皇帝：“陛下批红之折，何以出现与您相同之鬼脸？是有人仿冒圣意，还是……圣意本就与此贪腐同流？”

　　皇帝猛地抬头。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不再是俯视一个妃嫔，而是直面一个敢将刀锋抵上龙椅之人。

　　他死死盯着那小鬼脸，手指剧烈颤抖。扳指越转越急，直至“咔”一声脆响——

　　碎了。

　　尖利碎片割破拇指，鲜血顿时涌出，顺着奏折边缘缓缓滑落，正好沿着“臣靖南王萧策”一行字蜿蜒而下，宛如一条猩红小蛇爬过名字。

　　血迹浸透纸背，在“策”字末端晕开一点暗斑。

　　皇帝左手紧攥碎玉，右手死扣龙椅扶手，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令，只是坐在那里，面色铁青，呼吸粗重。

　　柳国公藏于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但他仍站得笔直，未失臣仪。

　　甄明珰双掌空垂，指尖微颤，眼神清明未乱。她依旧跪着，未起身，未退后，也未再开口。

　　殿外天光渐亮，晨雾漫过宫墙，洒在丹墀之上，映出她月白衣裙的一角。风吹动披帛，轻轻拂过膝盖下的青砖。

　　远处传来更鼓余音，六声，已是卯时初刻。

　　内侍低首候命，却无人敢上前宣退。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压着殿内的死寂。

　　她的右手悄悄移向袖口，触到一片空白——再无文书可甩，再无证据可呈。

　　但她知道，那一道朱砂小鬼脸，那一滴顺着奏折纹路流淌的血，已足够让整个朝堂记住今日。

　　皇帝终于动了动眼皮，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她仍跪着，等待一句裁断。

　　风从殿外吹进来，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