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蓝添

3、第 3 章 军

　　军训。

　　黄昏时分，太阳已经掩了半面脸在教学楼后，扯出漫天红色，操场上也渡着一层金光。

　　“你大爷的臭一中！早知道我就去念职工高了！”
　　“就是就是，人家三中都没提前开学，狗学校你装鸡毛啊？”
　　……

　　休息的间隙，教官说可以在附近活动，满操场都是新鲜的军绿色。学生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吐槽学校成了最能拉近关系的话题。

　　夏追遥找到一个隐秘的角落，独自坐在一棵刺梨树下，撕扯一片树上掉落的叶子。

　　身旁的同学们很快都混熟了，三五成群的围坐在一起谈论。

　　他们的欢声笑语在夏追遥耳畔打转，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附近一样，她好像有一种天然的魔力，大家都不愿意主动跟她亲近。

　　其实刚开始时，夏追遥想过要努力主动地去交个朋友的。

　　她选中了一个和她一样落单且看着性格安稳的女孩子，在解散之后主动去找她做，跟她笑着聊天。

　　天地可鉴，那可是她从网上搜罗好久的话题。

　　只是模仿外向太过困难了，比她做过的所有物理题都难，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觉得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了，一个人也可以很轻松。

　　尽管已经习惯这样的校园生活，但心底的悲伤还是不可抑制的灌满她。其实她很喜欢一个人呆着，不和别人交谈意味着不需要想话题，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猜测自己的话说得对不对，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一直这样生活。

　　但是十六岁的少年人没有那样强大的心脏，她无可避免地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感到难过。明明她知道没有人会在意其他人怎么样，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周围的人会不会认为她很可怜呢？那些谈笑的话中，有没有对她孤僻行径的议论呢？

　　听见有欢声笑语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来，看到几个陌生的班上面孔向自己所在的树荫走过。

　　声音越来越近，夏追遥撕树叶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她们在夏追遥的身边坐下，若无其事地享受着这块阴凉闲聊，夏追遥觉得很烦躁，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她在生别人的气，也在生自己的气。

　　这是她找到的无人的休息地，不想和谁共享，树投下的影子像为她划定的保护圈，在里面独自呆着，可以感到新安，现在这个保护圈被别人闯入了。

　　如果是她，绝对不会去已经有人坐的地方，她认为这样会打扰别人，从而遭到别人的讨厌。可是别人似乎都不会有这样的忧虑。对她们而言，这是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情，谁也不会在这上面思考什么。

　　只有她，会在这种小事上消耗自己。

　　所以她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她做不到和别人一样？

　　她是怪异的吗？她想一定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和正常人不一样的怪类。

　　所以，待她们围坐着聊笑时，夏追遥起身离开了，在阳光的照耀中，她找不到一块无人的阴影。

　　站在空旷的草地上，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像公开展示的珍惜物品。

　　她悄悄溜到操场外面，躲在花坛的石杆上坐着。背后是花坛繁密的绿化植物，开得旺盛喧嚣，为她遮挡住日光和远处嘈杂的声音。

　　夏追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高考词汇书，已经卷边了，都是翻阅过的痕迹。

　　她低头复习单词，很快及进入状态。周遭的一切都慢慢沉寂下去。

　　风掀过一页，眼前的单词书上突然出现一团人影。

　　夏追遥仰头，迎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深色的瞳孔中映出她惶惑的脸。

　　“夏追遥？”

　　张扬自然地坐在她的旁边，不算很近，但是夏追遥还是下意识地蹙起眉头。

　　这家伙不会也是来抢地盘的吧？

　　看到她嫌恶的表情，张扬明亮的眼睛暗了暗，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一下。

　　“给你。”张扬递给她一个小型的药箱。“我从医务室买的。”

　　夏追遥转过头看她，满脸写着疑惑。

　　张扬指指她的腿。

　　夏追遥眨眨眼睛，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不疼么？”

　　夏追遥挽起裤腿，露出白晃晃的一截腿，膝盖处一块明显的红色创口，在过于白皙的腿上很扎眼。

　　创口不深，但是面积很大，失去皮肤保护的肉泛着粉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是早上骑电动车时弄得，为了躲避校园野猫急刹车，同时腿放下来撑住地帮助小电驴快点停下，腿抵在车蹬板，隔着衣服也擦破了。

　　夏追遥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烦躁的心情和杂乱思绪填充她的大脑，暂时麻痹了她的神经系统，让她忽略了疼。

　　但是夏追遥还是冲着张扬摇摇头，“没事的，我回家后自己涂点要药就好。”

　　她垂下视线，释放想让他滚蛋的信号。

　　腿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生理盐水在冲刷她的伤口。

　　张扬没理她，已经蹲下身帮她处理了。

　　他就这样蹲在她的腿边，皱着眉，常常挂着不靠谱笑容的脸上满是专注的神色。

　　夏追遥没把腿抽走，任凭他为自己处理伤口。

　　张扬的动作很小心翼翼，涂上碘酒之后，把小药箱塞进她怀里。

　　“里面有防水贴，洗澡时不可以沾水的，膝盖上很容易留疤。”

　　夏追遥想把东西还给她，话刚到嘴边还被说出口，张扬就已经跑开了。

　　夏追遥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抱着药箱愣在原地。

　　刚刚被单词压下去的烦躁又烧上来，夏追遥心乱如麻，每一个英文字母都在眼前蹦跶，却跑不进心里。

　　明明下午没怎么喝水，她还是渡着步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一路上很多成群结队地去厕所的，牵着手的女孩或者勾肩搭背的男孩。

　　为什么呢？明明才一周不到的时间，为什么别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陌生的人亲密无间？亲密到可以和另外的人身体接触？亲密到可以有那么多的话可以去聊，连上厕所的路上也要一直说着？

　　疑问在夏追遥的天空中盘旋，遮住大半片天。黑压压的堆叠在一起，投下大片阴影，遮住日光。

　　一楼的厕所围满了陌生的女孩子，她们的声音组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只对夏追遥起到作用。

　　她停下脚步，最后转向迈到楼梯上。

　　一层一层的向上，直到顶楼天台。
　　“咚咚，咚咚。”

　　一步一步，随着脚步的声音，楼梯内的声控灯随之亮起，明亮的灯光一路延伸向上。

　　学校的天台上可以看见很远处的大海，海是天空的颜色，天空是海的颜色。

　　天与海严丝合缝的盖在一起。

　　旷远，深蓝，沉静而遥远，满眼都是蓝色的世界。

　　蓝色中漂浮着悦动的云彩，随着韵律变幻。

　　“我没有我没有没有，”
　　"从运气到信心到天空宇宙全属某某，"
　　“未明何处有售。”
　　……

　　夏追遥听见了歌声，粤语发音蹩脚，调子更是不知道跑偏到什么地方了。
　　音色却是极好听，轻盈的质感，像随风飘动的梧桐叶子。

　　不过再好听的音色，配上这样毫无章法的唱腔，都没什么美感可言了。梧桐树叶遇上狂风骤作，只会被打得稀巴烂。

　　顺着声音望过去，是其他班级的军训队伍传来的。

　　休息时刻，有的班会组织新生介绍或者表演节目什么的。不远处，有一个班的小绿帽围坐在一起，组成个圆圈。

　　中间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子，皮肤已经被晒黑了，是健康的小麦肤色，头顶军绿色的帽子，一模一样的款式，却被他带出不一样的感觉，整整齐齐地戴在头上，身罩军训服装，敞开着拉链。

　　风扬起男孩衣服的一角，和他身旁的梧桐树叶一起摇曳。

　　“我没有我没有没有，”
　　“从乐趣到痛苦到悲欢爱恨全被折扣，”
　　“亦沿门去听候。”

　　……

　　真是个爱表现的家伙。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夏追遥心里吐槽，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意。

　　“熟悉”，这个词对于夏追遥来说很陌生，但在这个陌生的学校里，她已经会有熟悉的感觉了。

　　.

　　不过很快夏追遥就笑不出来了。

　　休息结束回到军训场地时，他们班的教官说：“今天的训练时间快结束了，最后咱们就不连了吧，玩会儿游戏什么的？”

　　大家都在欢呼一片，只有夏追遥心里默默咆哮：不要不要！

　　这是她最恐惧的时刻，每次都想逃跑。真后悔，早知道就不该下来，直接从天台上跳了。

　　不知道谁提出了击鼓传花的游戏，得到了教官的赞许。没有鼓也没有花，由教练放音乐，随机按停，把一个水杯当作花。

　　游戏就这样开始了。

　　夏追遥也和他们围坐在一起，组成一个很大的圈，她揪下一根草坪上的草撕来撕去，排解心中的不安。

　　也许很快就过去了。夏追遥看了眼手表，只剩下五分钟就可以结束今天的训练时间了。

　　1、2、3……

　　夏追遥默默数着，全然被没注意水杯传到她手里了。

　　被旁边的人提醒了之后，夏追遥回过神来往旁边传。

　　水杯还没被接过去，音乐就停止了。

　　夏追遥懵然的环顾四周，教官喊她：“干嘛呢？赶紧起来呀。”

　　夏追遥只觉得四周飕飕地起了凉气，她在陌生的目光中站起来，僵硬地走到人圈中间去了。

　　教官把训练时用的小喇叭塞给她，“就用这个唱，大家都能听见。”

　　日落前的最后时刻，天空是梦幻般的粉色，视线中的一切都旋转着，一张张人脸扭成抽象画上诡异的形状，和粉色的天空搅作一团。

　　世界在她面前倒塌。

　　头部撞击地面的痛觉让她感到不真实，像脱离自己的躯体，飘在天上，看自己的囧态。

　　她看见军训教官惊慌的神色，看见起身围观面带好奇的同学，看见喇叭砸在地上摔出几道裂痕。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