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蓝添

2、第 2 章 直

　　直到月亮悄悄挂上枝头，夏追遥才收拾好一切。

　　被弄脏的衣服是她自己洗的，满阳台飘扬的衣摆，在夜风中摇晃出淡淡的栀子花香。出租屋之前她简单清理过，勉强可以睡一晚，今天的疲惫已经让她的身体无力再活动，所以夏追遥打算明天放学后再彻底清扫一番。

　　那个冒冒失失的讨厌鬼帮她把全部的大包小包都搬了上去，连那只讨厌的狗也叼了只小包屁颠屁颠地跟着爬。老单元楼没有电梯，要步行上六楼。一人一狗一路上总算消停了，一声不吭地干活。夏追遥看见讨厌鬼身上没出汗，也没有气喘吁吁的样子，脸却一直红着未消。搬完东西之后，他又为她买来了一只全新的行李箱为赔偿。她把行李箱拍照识图后发现价格不菲，怨气总算是消下去些。

　　洗漱之后，夏追遥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床垫，被子带着阳的光的味道，柔柔地把她拥在怀里。

　　意识渐渐沉浮，又被一声凄厉的狗叫拉回来。

　　楼下叮叮当当一顿狂响，奔跑声和狗叫声一起传上来，老房子隔音效果差，声音清清楚楚的往她耳朵里钻。

　　夏追遥把头埋在枕头下面，企图隔绝楼下的噪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困意全无，她挣扎着起来翻找耳塞，小小的耳塞在震天响的狗嚎叫声前溃败，声音无视它，依旧挤进夏追遥的耳朵里。

　　她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一骨碌爬起来，穿着拖鞋向房门走去。

　　室外黑黢黢的，走道灯也坏了，她拾级而上，一路上发出咚咚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楚。

　　来到楼下的那户门前，夏追遥抬起手想去敲门，蓄着力砸下去，快靠近门时又收住手，就这么僵持着。

　　一想到要和陌生的人交涉，夏追遥就开始摇摆不定，凉丝丝的夜风吹到脖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夏追遥裹紧了身上的睡衣。

　　被怒意支配时，她甚至忘记了对陌生人的恐惧。夏追遥环顾四周，接着窗外稀疏的月光，只能看见眼前绿门的轮廓。处身于这样一个老旧而黑暗的地方，恐惧从她心里一点点浮上来。

　　屋内的动静消停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助长了恐惧。

　　夏追遥踌躇了很久，又调转脚步打算回去了。他们好像已经不吵闹了。如果他们再吵的话，谈就戴上耳机放首纯音乐听着谁。夏追遥自我安慰，要是敲门，说不定那个笨人会放笨狗出来咬她。
　　她已经要返回了，可是步子还没迈出去，身后屋内又爆发出尖锐的狗叫，在四周猛然炸开。仿佛刚才片刻的停息是在为现在蓄积能量一样，小狗稚嫩而放肆的声音，少年炸烈中带着癫狂的声音，一起在黑暗里狂欢。

　　情绪再也按耐不住，夏追遥转身，抬起脚想要踹门。

　　脚还未落下的瞬间，门打开了。

　　室内昏黄的光露出来，罩在夏追遥身上，给她晕了一圈暖融融的色彩。

　　门外的女孩子穿着单薄的淡绿色睡衣，宽松的衣料下可以看出纤细的骨架，洗完澡后的头发还未吹干，带着点湿意的乌发垂下来，有些乱了。

　　气氛仿佛冻结了一般，张扬和夏追遥大眼瞪小眼愣住，彼此都有点没回过神来。

　　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夏追遥的脸染上些羞耻的颜色，僵硬地落下脚。心里却在后悔应该踹在这人身上。

　　她说：“你好，可不可以安静一点？我要睡觉。”

　　张扬脸上面露歉意，说：“对不起，我打算现在带它出去遛遛，你去睡觉吧，等你睡熟了，它也折腾累了。”

　　小狗在他脚边，身上套着遛狗绳，正跃跃欲试想往外窜，要不是绳子还抓在主人手里，肯定早就跑远了。

　　夏追遥这才注意到这人换上了运动装，像是真的要出去的样子。

　　看着外面的天色，夏追遥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太晚了吧？”

　　这个人虽然人高马大的，但是和她年龄相仿，半大的人带着一只半大的狗，大半夜的去溜达，会不会不安全呢？

　　“没事的，我就带它在附近转转。”
　　"它总爱发疯，不累着是不会安静的，我以前也经常半夜去遛狗的。"

　　夏追遥敷衍道：“哦……”

　　狗子迫不及待地想出发，不安分地冲夏追遥摇摇尾巴，在她脚边蹭了蹭。

　　夏追遥嫌弃地推开它，“好臭。”

　　小狗没听懂，依旧兴奋地围着她转，柔软的毛毛蹭得她脚踝痒痒的。

　　夏追遥的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下去了。

　　张扬作势要踢它，把它从夏追遥身边赶走。“臭雷霆，你别骚扰人家。”

　　夏追遥这才知道，原来这只小狗的名字叫雷霆。
　　真是狗如其名。

　　名为“雷霆”的小狗听懂了主人的话，尾巴耷拉下去。

　　夏追遥有点失落，其实小狗的毛毛蹭在身上挺舒服的，雷霆虽然坏坏的，但是被打理得很干净。

　　她冷冷的声音抛过去，“好吧好吧，其实也没那么臭。”

　　雷霆的眼睛又亮晶晶的看着她，尾巴摇成螺旋桨，像是在为自己今天的冲撞道歉。

　　夏追遥想弯下腰摸摸它的脑袋，但是又出于面子，还是忍住了。

　　张扬好像看穿她的小心思，偷偷笑出声带着笑意问她：“你想摸摸它吗？它很不乖，但是不咬人的。”

　　夏追遥摇头，睁圆了眼睛瞪他。 “谁想摸它了？”

　　最后，夏追遥还是忍住了想撸狗的手，这场对话以小狗雷霆带着一点点失落和很很多很多的兴奋拖着主人跑下楼梯告终。

　　闹钟突兀地响起，夏追遥挣扎着从梦中清醒过来，伸胳膊摸到床头柜，关上闹铃。

　　五点整。

　　军训结束，今天是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她怕出什么差错，昨天定闹钟时想好了全部要注意的点，会经过几个红绿灯，吃早餐需要多久，预留好足够的容错时间。

　　夏追遥掀开点窗帘缝隙，天刚蒙蒙亮，只能看见深蓝色的天空。

　　意识被困意笼罩，她又迷迷糊糊地躺回去。

　　.

　　床在下沉，她眼前是茫茫大海，海水逐渐没过整张小床，她正在往海底沉没。

　　夏追遥想往上游，却怎么也动弹不了，像被什么禁锢着。她在继续下沉，海像是没有尽头，持续下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触底。在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她怀中的乌龟玩偶突然变得巨大，乌龟托起她的小床，迅速向上奋力游去。

　　上浮的速度比刚才下沉时快百倍，眼前的一切都变成模糊的白色，向后飞速掠过。

　　终于，她来到了海面之上。

　　太阳高悬，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铺满金光。

　　乌龟带着她往海的远处游去，温柔的风浮在面上，她舒服地闭上眼睛。

　　在海的尽头有一个仙女，仙女转过头来。

　　夏追遥愣住。

　　长长的嘴筒子，圆溜溜的眼睛流出狡黠的光，浑身毛茸茸的。

　　“汪汪汪汪！”

　　夏追遥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

　　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房间内还是一片黑暗。

　　夏追遥伸出胳膊摸索到手机，打开后又扔了回去。

　　七点零三分。

　　而早读时间是七点十五。

　　她一骨碌爬起来，把昨晚放在床尾的校服套在身上，冲到卫生间猛地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掬水胡乱扑到脸上，又转身冲到门口，慌乱间传错了袜子，左脚一只红色的，右脚一只黑色的。

　　一只脚迈出了大门，在玄关处镜子上看到自己头顶的鸡窝，又折返回卧室从枕头下摸出发绳，来不及扎头发，只套在手腕上就出门。

　　边下楼边扎头发，弄到一起就套了几圈发绳，三圈紧得扯头皮疼，感觉像发际线正在向后移，又扯松了一圈。走到楼梯中间时，因为走得太快脚头冲出拖鞋，夏追遥一个列祖差点磕到栏杆上，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再次折返回去，一步两级楼梯，站在门前翻出书包侧兜的门钥匙，门钥匙、地下室的、电动车的、自己家的，六七把钥匙加上一些玩偶挂件，叮叮当当的一大串，夏追遥刚搬到这边，要是的形状又大同小异分不出来，她急得满头大汗，低头翻找几圈，一个看着眼熟的插进去，使劲按了半天进不去，又费劲的拔出来，换了一个倒是能插进去的，转了几下又转不动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旧门锁又坏了。

　　手腕上手表的指针显示已经七点五分了，夏追遥心急如焚，心一横顾不上换鞋，转身往楼下继续跑。

　　被老师骂一顿，被教官骂一顿，然后穿着拖鞋军训一整天吗？夏追遥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尴尬到想找个地方跳了，继续下楼还是上楼往天台跑？

　　正神游着，夏追遥迎面撞进一个老人的怀里，闻到淡淡的老人味道混着薰衣草香气。

　　一楼的房东老太太是个整洁体面的老人，一身淡蓝色布衣布裤，洗得褪色但是熨得整整齐齐，正提着篮子要去赶早集。
　　“怎么了这是？”余奶奶摸了下夏追遥的额头试温度，“生病了吗？”

　　夏追遥脸红得像正在发高烧，满额头的汗，紧张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鞋……鞋子。”

　　“啥？”余奶奶一脸茫然，显然耳朵不太好使，“杰？什么杰子？你急着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啊？”

　　老太太还挺潮啊，夏追遥想。

　　收回思绪，她没时间再浪费，道了歉后就打算走，却被余奶奶拉住手。

　　余奶奶没听明白，但是低头看到夏追遥的拖鞋和颜色不一的袜子，心中了然。
　　“哦哦，是鞋子呀。”她恍然大悟，转身开门拿了双布鞋给夏追遥。
　　“孙女刚给买的，还没穿过呢，我看你脚和我差不多，穿这双吧。”

　　是一双淡紫色的布鞋，标着“足利建”，俨然是个盗版的老年鞋。

　　夏追遥连连道谢，把拖鞋抛弃到一边角落，穿上了这双鞋子拔腿就跑。

　　“别急啊，注意安全！”余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五楼那小子也是跟你一样的衣服，也才刚刚出门！”
　　。
　　骑上电动车，挡位拧到底，以路风驰电彻，凌晨的清新空气扑在脸上，吹散额前的发丝。

　　幸福里距离学校不算太远，几分钟就到了。但是电动车停放的区域在校门内很远的地方。此刻学校内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安静的校园里传来教学楼的早读声。

　　进了校园之后，夏追遥依旧是最大马力的开着车，花坛里窜出一团黄色，夏追遥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手先做出了反应，用了捏紧刹车。

　　黄色飞快闪走，校园猫跑开了。

　　因为刹车太集，夏追遥差点侧翻，双脚及时撑地才幸免，腿部有钝痛传来。

　　来不及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夏追遥继续拧动电动车。

　　她视线在地面，全神贯注地观察有没有其他校园流浪动物出没，没怎么观察前方，拐角处窜出一个校服的身影。

　　“咚。”

　　撞到了一辆自行车。

　　夏追遥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心跳的声音将自行车摔倒的声音掩盖。

　　“咚，咚，咚。”

　　一系列的倒霉事件接踵而至，她还没有从刚才的余悸中缓过来，又陷进新的沼泽里。

　　地上的同学很快起身，好像有受伤，他的脸上下意识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但看到她慌张无助的脸后，又转变成了轻松的样子。

　　“对不起。”
　　夏追遥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头低得很低，她看到她紫红色的鞋子，和他某运动品牌的鞋尖。

　　“我也应该说抱歉。”
　　那个同学的声音是磁沉的，带着未彻底褪去的稚嫩。

　　这显然也是个迟到的学声，从身上的军训服装可以看出也是高一的学生，夏追遥抬头，对上他澄澈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到一点慌忙的神色，可惜一丝都没有捕捉到。

　　两个人将车子放好之后，夏追遥匆忙往教学楼的方向跑，而她后面的那个男生却不紧不慢的迈着随行的步子。
　　“反正都已经迟到啦，”身后传来男生懒洋洋的声音，“偷偷进去说不定还能不被发现呢。”

　　夏追遥没管他，自顾自地向前跑着。
　　“还想偷偷进去不被发现，要不要我把你偷偷挂在通报栏啊？”

　　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幽幽的传来，夏追遥一个激灵顿住脚步。

　　眼前出现一个很矮的男人，头大腿短还挺着啤酒肚，再加上黑黢黢的皮肤，活像个卤蛋，

　　教导主任“卤蛋”清了清嗓子，冲着他们两个大喊：“你俩是哪个班的？都几点了才到！军训期间就敢这样懒散，正式开学后打算居家学习啊？”

　　夏追遥直愣愣地立在原地，登时就烧红了脸。

　　那个男生嘴角扬着笑，“以后肯定不会啦，都怪我家狗昨天发疯，我今天回去就收拾它。”

　　教导主任阴沉着脸，“今天你家狗叫，明天她家狗叫，学校干脆改成狗舍行不行？”

　　男生被阴阳怪气了也不恼，还想跟教导主任打马虎眼，被他的眼神制止。

　　“行了行了，哪个班的？让你们班主任亲自来接你们！”

　　“高一七班班。”
　　和夏追遥不在一个班，她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

　　眼前的男孩子让她想起以前班里调皮捣蛋的男同桌。

　　因为夏追遥性格安静话少，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班主任都会把班上最难搞的调皮小子安排到她的身边做同桌。
　　刚开始时老师还没摸透每个学生的心性，都是随机排座位，当时间久了，坏孩子冒头时，老师们都会把他们调到夏追遥的身边。

　　她性格慢热，往往是和同桌的女孩子刚刚熟悉，就被换成一个陌生的男孩子。

　　恍惚间，她听到教导主任的话:“你呢？”
　　夏追遥回过神来，“高一一班。”

　　一到五班是实验班，班里都是入学成绩前200名的学生。教导主任明显对她态度好了些，“实验班的学生怎么能迟到？要给其他学生做榜样的。”

　　夏追遥低头没说话。

　　教导主任给他们的班主任打电话，一会儿之后，教学楼下来两个老师把他们两人带走了。

　　那个男生的班主任来了就一巴掌呼在他背上，“张扬！存心跟我过不去啊。”
　　张扬，他的名字。夏追遥抬眼看他，视线相撞。

　　跟着老师去教室，夏追遥不敢说话，老师问什么就答什么，说了自己被楼下邻居家的狗吵到睡不着的事，老师看她气质很乖乖女，就没有再说什么。

　　但是因为在学期的初期，为了给其他学生立规矩，班主任还是让她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罚站，到早自习结束就可以了。

　　夏追遥跟他不在一个班，但在同一层。

　　夏追遥站在走廊，靠近教室窗户看室内钟表。

　　六点三十分，离早自习结束还有很久。

　　她靠在墙上发呆，胳膊贴在瓷砖上会有冰凉的感觉。太阳已经从东方跃起，灰白的教学楼染上橘色。

　　朝着太阳的方向，一抹绿色的身影渐渐清晰，风扬起一角衣摆。

　　那边的张扬也在走廊里罚站，靠在门旁边，仰着头发呆。

　　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视，他倏地偏过头头，两人视线交会。

　　太阳的光线把走廊照得很亮，他背着光，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圈。

　　他朝夏追遥招手，慵懒又吊儿郎当的声音远远地抛过来。

　　“夏追遥！”
　　“我知道你的名字啦！”

　　夏追遥垂下视线，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