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蓝添

1、第 1 章 高中开

　　高中开学第二天，夏追遥就向班主任递交了退宿申请。

　　九月初，余暑未消，正午时分时分依旧热气萦绕，仿佛世界都在燃烧。

　　夏追遥刚从学校回来，清理完了自己在宿舍的所有东西，把它们全都搬到刚租到房子。

　　她拖着拉杆箱，又手拎一个圆鼓鼓的蛇皮口袋，身上背着行李包，胸前还挂着一个小书包。

　　汗不断地留下来，夏追遥把拉杆箱放在一边，抽出一只手伸进衣服口袋中拿纸巾。

　　还没翻到纸巾，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老师。

　　一口气提起来，夏追遥接起了电话。

　　“追遥同学，宿舍的私人物品收拾好了吗?”

　　班主任姓鲁，是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兼任年级主任，平时看上去面露凶色，不是什么好惹的样子。

　　夏追遥的声音无可避免地有些抖：“都已经搬走了。”

　　“那就好，记得不要遗留东西。”显然，神经大条的鲁老师没有听出她声音里藏着的心虚。
　　“陪读是很辛苦的事，要好好学习啊，不能辜负妈妈的付出。”

　　夏追遥摸了下书包上的乌龟玩偶，这是她唯一的陪读伙伴。妈妈远在别处呢，哪里会知道她走读的事情呢？

　　“嗯嗯，我会好好学习的，不让家长和老师失望。”

　　听着完全是标准好学生的觉悟，鲁老师对此非常满意，又叮嘱走读生即使时间紧迫，也要和住宿生统一标准，迟到早退要重罚。无非是些关于纪律和学习上的，诸如此类的话每个学生从小到大都听了无数次，即使是好学生也难免厌烦。

　　夏追遥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盯着远处遛狗的人发呆，只祈求着班主任可以早点结束这场对话。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想让你稳住成绩，千万不能上了高中就松懈。”
　　“好了，我也不多啰嗦，你忙你得去吧。”
　　班主任终于发出了要结束对话的信号。

　　夏追遥呼出一口长气。

　　但是还没呼完，又被鲁老师打断。

　　“不过，怎么是你接的电话？你妈妈呢？难道上高中后手机没有交给父母保管吗？作为优等生没有这种觉悟吗？”

　　夺命四联问。

　　夏追遥的那口半截气又提起来，紧张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脸也红心也跳，小心翼翼地编谎话。

　　“老师，我手机都是妈妈保管的，她一周只给我半小时的使用时间额度。”
　　“她刚刚去超市买调味料了，听到手机铃声后我才接起来的。”
　　好学生学东西的速度很快，学说谎也是。说谎第一要义，细节越多越真实。

　　“老师放心，打电话的这几分钟我也会在手机使用额度中扣除的。”

　　说谎第二要义，理直气壮立人设。

　　夏追遥心里溢满愧疚，但是又地为自己感到一丝丝诡异地自豪，不仅用极短时间学会了说谎这件她从未有过经验的事情，还竟然能说出这么装叉的话来圆谎，

　　鲁老师也被她听起来十分真诚的豪言壮语唬住，由衷地为她而感动，连语气都激动起来。

　　“好好好！这才是高中生该有的样子。要是班上的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有这种觉悟和境界，那我能省多少心！”

　　鲁老师终于挂断了电话。

　　酷刑结束，夏追遥才发觉到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流进了眼睛，痛得她涌出眼泪。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浇灭了一些她心里的名为罪恶感的火焰。

　　她只是想要自由的生活而已。

　　她不会给家里人添麻烦的。这几个月的房租是用退宿后返回的钱交的，她找的住处很便宜，和学校住宿费差不多，不会增加额外负担。

　　夏追遥擦干脸，拖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走进这所她精挑细选的新世界。

　　.

　　幸福园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

　　这里原本是棉纺厂的员工家属安置房，见证过这座城市尚未崛起时的遥远故事。经过数十年岁月侵蚀，轰轰烈烈的国营厂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废弃的旧园区。城市不断扩建整改，这里远离繁华的中心地带，朝气蓬勃的工人和他们的后代，也陆陆续续搬离。楼房剥落了鲜艳的橘色墙漆，裸出灰白色的水泥。

　　或许大多数人都对这里避之不及，夏追遥却在看房的第一眼就爱上了这里。

　　中考之后，她如父母所愿考上了市里的老牌一中，这里教学质量节节高升的同时，学校宿舍环境却一年年变糟糕，从不翻新。

　　十几平米的宿舍，要住下八个学生，靠墙的两边是上下铺，中间一个长条大桌子。没有独立卫生间，全宿舍楼只有一个公共浴室，甚至连床帘都禁止悬挂，原因是不便于宿管每夜巡查。

　　没有丝毫私人空间的生活，夏追遥一天都无法忍受，开学第二天就向老师申请走读，并很快找到了新的住所。

　　幸福园住户极少，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图便宜的上班族。年轻人对都向往城市中心，往往只将这里作为万般无奈时的过渡地，有了更高的经济收入后就会马上搬离。
　　而剩下的那些老人们，每年都会有很多死去。

　　所以这里的人口在逐年减少，远离了闹市的喧嚣，安静中包裹着死亡和衰老的气息。

　　幸福园没有高层建筑，都是些较低矮的小楼，夏追遥住在第五层。

　　单元门是墨绿色的，掉漆严重，布满暗红色的锈斑，依稀还能看出点曾经的装饰纹理。

　　楼道(结了满墙的蜘蛛网)内挂满墙的蜘蛛网，网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昆虫残骸，估计连蜘蛛都从这种鬼地方搬走了。

　　霉味混着灰尘钻进夏追遥的鼻腔，她忍不住头皮发麻，打了一个喷嚏。

　　喷嚏声惊动了墙角处安家的鸟，几个黑影从暗处冲出来，擦着她的发顶低低掠过，飞出门外，带起一阵风。

　　夏追遥心里那点对新居的憧憬也被风吹没了。

　　人生第一次独居体验，总归是很让人兴奋的，这里环境宁静，价格低廉，因为靠近街道派出所，所以治安方面也不用过多忧虑，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优解了。

　　其实她之前已经跟随中介来过这里，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也许是被想逃离宿舍的迫切愿望和独居的激动冲昏了头，也许是疲惫的身体最能激发人的情绪，夏追遥想上楼的脚步停滞不前。

　　可是她又不会一辈子住在这里。

　　夏追遥想，她明天会把楼道打扫干净，将来会买一个自己的房子。现在所有不开心的一切，只要想到未来的事情，就都可以继续坚持下去。

　　她会靠自己过上想要的人生的。

　　夏追遥又重新迈步，她想把最重的行李箱搬上去。

　　由于塞了太多东西，箱子沉重的像一个高密度大铁球，每上一级台阶都需要使出最大的力气。

　　夏追遥的手被勒得麻木，好像整个手掌的血液都跑走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快要断掉了。

　　“你给我滚上来！”

　　有人的喊叫声从楼梯上方传下来，回声在空旷的楼道内回荡着。

　　夏追遥一愣，以为是在喊自己。

　　因为她搬家的声音太大吵到邻居了吗？

　　可是她的动作很轻微啊？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团黑影从楼上窜出来，飞速跑下楼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是一只半大的哈士奇幼犬，毛球一般圆滚的身子，沉甸甸的砸过来，夏追遥整个人被这团重量砸得向后仰去，惊慌失措地松开箱子去抓楼梯扶手。

　　行李箱发出沉闷的响声，顺着她好不容易爬上来的几阶水泥楼梯滚下去，批发街几十块钱买的便宜货遭不住这种暴击，锁扣打开，行李箱中塞着的零碎物件全跑了出来，一路铺到最底下。

　　夏追遥身体摇摇晃晃，手心里刚才沁满了汗，抓东西很不稳。栏杆是老式的，下面的竖杆是铁制的，但上面横着的扶手是木制的，木头腐坏严重，她的手里扎进去一根木刺，尖锐的疼痛袭来，夏追遥下意识手松了。

　　失重感让短暂的一瞬间放大延长，几秒的时间像是被定格，恐惧席卷她的全身，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在即将跌落之前，夏追遥的手腕被人用力抓住。温热而宽大的手掌紧紧握着她纤细的腕骨，小麦色的肤色和她冷白色调的皮肤对比鲜明，属于陌生人的体温从手腕处传来，她的脖颈处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有很高的个子，又站在比她所处位置更高的地方，夏追遥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并不算白的皮肤，头发不安分的竖着。身姿提拔，肩宽背阔，未完全成熟的属于少年的骨骼被宽大的校服覆盖。

　　是和她一样的校服。

　　夏追遥收回视线，她站稳之后抽回自己的胳膊，心脏的跳动还未平缓。

　　刚才撞她的那只狗还蹲在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那人一把捞起狗，对着狗屁股扇了个连环掌。

　　“雷霆大臭狗！大中午的这么又发疯？让你滚上来你聋了吗？”

　　小狗头一歪，喉咙里挤出挑衅般的咕噜声。

　　被他抓到的腕骨处拽出一圈红痕，有些发疼。来不及揉手腕，夏追遥弯下身收拾一楼梯的残局。

　　行李箱掉了一个轮子，但是能勉强合上，东西散得到处都是。都是洗好之后认真叠放的衣服，楼道内陈腐的空气被衣服染上了清甜的洗衣液香气，可衣服上全都落满了灰尘，有些还缠上了蜘蛛网。

　　夏追遥的眼睛酸酸涩涩的，眼泪溢出来，落在手中的脏衣服上。

　　那人没注意到夏追遥的情绪，训斥几句之后，把手里的狗扔到一边，马上和夏追遥一起捡东西。

　　“同学同学，对不起啊，我回去后继续骂它。”

　　“你也住在这里吗？我看咱俩校服一样的哎，你哪个班的呀？”

　　男生滔滔不绝的跟她讲话，同时手中速度不减，很快的捡起一堆东西。

　　“你别管了，我来收拾吧。”

　　他爽朗的样子让夏追遥想起以前的很多同桌，回忆被掀开口子，那些难堪的日子又在她脑子里浮现。

　　因为她安静默然的性格，总是会被老师安排和班上最调皮的男孩子做同桌。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没有人关心她会不会不喜欢。

　　即使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那些面孔完全不一样，但她还是灵敏的地捕捉到了他身上的那种顽皮学生的气质。

　　.

　　张扬此刻完全不知道对面蹲着的女孩子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上了什么标签，依旧在自顾自地扯东扯西，妄图用这种他认知中的方式熟络新邻居。

　　“同学同学，这些衣服我帮你重洗好不好?我在赔你一个全新的行李箱，真的特别对不起，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喊我啊……”

　　张扬把衣服收拢在一起，仔细掸掉灰尘，扫视一圈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角落里一抹白色闯进眼睛，他心想自己真是粗心，差点就让人家丢了一件，大步跨过去，打算捡起来。

　　“等等！”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扭捏，脸色也怪怪的。

　　“咋啦？”张扬脚步一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角落里的那点白随手捏起来，然后才回头看她。

　　楼梯口沾着的女孩面容不忿，红着眼仰头，睁圆了眼睛瞪他，大颗大颗的泪珠留下来。

　　张扬心中疑惑更重了，慌忙说：“怎么了这是？你别哭啊。”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见女孩子的眼泪，室外日光挤进来，照在女孩脸上，她的眼泪亮晶晶的，折射出太阳的光点。

　　女孩子不说话，张扬也愣愣地看她，周遭气压凝重下去，还是那只狗的叫声提醒了他，他垂下视线看看手里的那个白色的布料，软软的，带着很清新的香气。两个长肩带，这形状……

　　张扬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刚刚侃侃而谈的样子荡然无存，话都说不利索了，整个人定在那一样不知所措，直愣愣地看着女孩。

　　“不是啊…那个我……我……”

　　愤怒、不安和羞耻混杂在一起，夏追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