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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阳 ...

  •   秋雨续(终章)

      雨停后的檐角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风卷着巷口糖炒栗子的焦香,钻过寿衣店半垂的蓝布门帘,缠在鼻尖的檀香里。

      余栖正低头给素缎锁边,指尖的银针穿来穿去,米白色的料子软得像云,是方才那女孩要的。店里静,只有银针蹭过布料的轻响,还有陈姨在灶间添炭的窸窣。

      门帘被轻轻撩开时,檀香正绕着梁上的铜铃打转。进来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颈处的青紫。松麻花辫垂在左肩,发尾沾着巷口泥地的湿痕,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腿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缠得歪歪扭扭。

      她说话时声音轻得像棉絮擦过耳膜,先微微欠身,才细声细气地开口:“请问,这里可以做寿衣吗?”

      余栖抬眼,看见她镜片后的眼睛像蒙了三层雾的湖面,明明是秋日,却盛着化不开的凉。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温柔,没有情绪,没有期待,像被暴雨碾过的雏菊,连花瓣都懒得再展开。

      “要什么样式?给谁做”余栖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手里的毛笔在水盂里轻轻涮着。

      女孩的手指绞着校服衣角,指节泛着青白“自已”目光落在柜台后的缠枝莲纹样上,“不要花纹,就干干净净的。”

      “多大了?”他问。

      “十七。”女孩的声音更哑了,“高三。”

      余栖抬手,指腹轻轻敲了敲柜台的木纹,节奏很慢:“十七岁,正是穿校服,背单词,盼着高考完去看海的年纪。寿衣,是给走完一生的人穿的。你这一辈子,才刚开始。”

      “我没有一辈子了。”女孩忽然抬眼,眼底的空洞里翻起了浪,“他们说我脏,说我贱,说我就该去死。他们把我的书包扔进厕所,把我的校服剪碎,把我堵在巷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手腕上的红痕因为攥拳,绷得更紧:“我爸妈说我矫情,说我不懂得忍让。老师说同学之间闹矛盾,让我别放在心上。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话,他们的手,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身上。”

      “我试过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割了腕,可是没死成。他们把我送进医院,醒来第一句话,还是让我别给家里丢脸。”

      “我累了。”女孩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我不想再忍了。我只想穿一套好看的寿衣,安安静静地走。不用再被骂,不用再被打,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

      余栖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时既白掉在地上的描金笔,用纸巾擦干净金粉,放回盘子里。然后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他的身高很高,蹲下来时,刚好与女孩的视线齐平。

      黑框眼镜的镜片上,映着女孩满是泪痕的脸。

      他没去碰她的手腕,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沾着泪水的碎发。他的手指很凉,带着檀香的味道,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寿衣可以做。”余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不是现在。”

      女孩愣住了,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我给你做一套,全天下最好看的寿衣。”余栖推了推眼镜,眉骨的痣在灯光下,竟显得格外温柔,“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要穿着你的校服,把高三读完。把高考考完。把那些骂你、打你、看不起你的人,统统甩在身后。”

      “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你再来找我。”余栖的目光落在她的校服上,落在她麻花辫的发尾,落在她腕间的红痕上,“到时候,我亲手给你做。面料用最好的云锦,纹样用你最喜欢的花,领口绣你的名字,袖口绣你想去的城市。”

      “但在那之前,这套寿衣,我先替你存着。”

      女孩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我怕我撑不到那一天。”

      “撑得到。”余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你看。”

      陈姨端着桂花酿走过来,递过一杯温的:“姑娘,先喝口暖的。”

      女孩接过杯子,指尖碰到瓷壁时轻轻颤了一下。她没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点微弱的暖。“我快死了。”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谢谢你”

      余栖没说话,只是从柜底翻出一卷米白色的软缎,料子像云朵一样蓬松,垂在手里泛着柔和的光:“这个料子,够软。”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雾里的星子,却又很快暗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把校服口袋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我只有这些,够吗?”

      余栖把钱推回去,拿起软缎在她身上比了比:“你都答应我条件了,你给你存这。”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像沾了雨的蝶翼。她没再推拒,只是把布包重新揣回口袋,转身时,校服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点细碎的尘。

      她刚走到巷口,裤脚就被一团暖乎乎的东西蹭住了。低头看时,是一只乳白掺浅橘的猫,头顶的橘色像落了两抹暖阳,正用脑袋抵着她的裤腿,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女孩蹲下身,指尖轻轻落在猫的背上。猫的脊背绷得笔直,带着点矜贵的傲气,却任由她的指尖顺着毛发轻轻抚过。她想起寿衣店里的檀香,想起余栖温软的声音,便抱着猫折返回来,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请问……这只猫,是这里的吗?”

      余栖抬眼,目光扫过她眼镜后死水般的眼,又落在她手腕上藏在袖口下的淤青,心里轻轻一沉:“是西厢房桑小姐的。你从哪儿捡到的?”

      “就在巷口。”女孩的声音依旧温软,却没有半分活气,“它蹭我的裤脚,我怕它丢了,就送过来。我悄悄送去西厢房就好,不打扰她。”

      余栖看着她,指了指后门:“西厢房在后院,直走右转就是。”

      女孩抱着猫,轻手轻脚地往后门走。步子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在空气里。

      后院的月季开得正盛,雨后的花瓣沾着水珠,红得刺眼。桑以欢正坐在轮椅上,指尖狠狠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今天的脾气尤其不好,暖阳跑丢的瞬间,她几乎要把桌上的月琴砸了。

      橄榄绿的针织开衫被她扯得歪了,脖颈间的圆牌项链硌着锁骨,疼得她更烦躁。院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时,她猛地抬眼,戾气瞬间凝在眼底。

      然后就看见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抱着暖阳,站在月季花丛旁。

      她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怕,也没有喜,只是一片死寂的温柔。她把暖阳轻轻放在桑以欢的腿上,动作慢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然后往后退了两步,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欠身,没说一句话。

      暖阳蜷在桑以欢腿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扫过女孩的鞋尖。

      桑以欢的怒火,却在看见女孩的那一瞬间,奇异地顿住了。

      她盯着女孩看了三秒,她看见女孩眼镜腿上的裂痕,看见她校服领口下露出的一点青紫,看见她那双眼睛,像一口枯井,连看猫的眼神,都没有半分留恋。

      女孩没等她开口,已经转身朝着院门走。她的背影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片被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纸。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继续走,步子依旧很轻,轻得像从未出现过。

      桑以欢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浅蓝消失在院门口。

      腿上的暖阳还在呼噜,她却突然抬手,狠狠砸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撞在金属扶手上,疼得她指尖发麻,却偏偏没收回手,就那么僵着,眼底的戾气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余栖站在店门口,看着女孩从后院走出来,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是怀里空了。她路过柜台时,轻轻说了一句:“寿衣……做好了,麻烦通知我。”

      余栖看着她,问:“桑小姐没为难你吧?”

      女孩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是死水一潭:“没有。她很好。”

      她说完,推开门帘,走进了巷口的暮色里。浅蓝的校服,很快被夕阳的橘红吞没,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

      西厢房里,桑以欢突然抓起桌上的月琴,狠狠砸在地上。

      琴身裂了,弦断了,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喘着粗气,眼底的戾气还没散,却偏偏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像一口枯井,像从前的自己,却又不像。

      可她偏偏记住了那个女孩眼镜后的眼,记住了她手腕上的淤青,记住了她抱着猫时,那副连活着都觉得多余的温柔。

      余栖走进西厢房,看着地上的断弦月琴,又看了看桑以欢通红的眼。

      “你吓到她了。”

      “我就是要吓她。”桑以欢咬牙,“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和我很像。”

      余栖蹲下身,捡起断了的琴弦,声音很淡:“她被霸凌了三年。今天来订寿衣,说自己快死了。”

      桑以欢的身子,猛地僵住。

      院里的月季,被晚风一吹,落下一片花瓣,飘在断弦的月琴上。

      橘色的暖阳,蜷在桑以欢的腿上,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桑以欢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女孩抱着猫时,指尖落在暖阳背上的力度,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也像在摸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暮色漫过寿衣店的蓝布门帘时,巷口的糖炒栗子摊收了摊,铁锅里的余温混着桂花香,飘了满巷。

      余栖站在柜台后,重新拿起那卷米白色软缎,指尖抚过光滑的面料,眼底沉得像浸了水的墨。方才女孩走时,袖口滑落的瞬间,他看见那道新添的刀痕,还凝着未干的血痂,像一条丑陋的红虫,爬在十七岁的手腕上。

      陈姨端来一碗热的莲子羹,放在他手边:“那孩子,能撑得住吗?”

      余栖没说话,只是拿起银针,在软缎的边角轻轻挑了一针。银针穿过布料,留下极细的针脚,像在给一段快要断的线,打了个结。

      “桑以欢那边,你别去劝。”余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她的倔,和那孩子的软,都是骨子里的。”

      陈姨叹了口气,看着后院的方向。西厢房里,月琴断裂的声响还残在空气里,混着桑以欢压抑的喘息,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在无声地嘶吼。

      后院的月季,被晚风卷落了一地花瓣。桑以欢坐在轮椅上,指尖还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着青白。暖阳蜷在她腿上,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软糯的呼噜声。

      桑以欢的目光,落在女孩方才站过的地方。那里的青石板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水渍,是女孩的发尾滴下的雨珠。她想起女孩放下猫时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想起她眼镜后那双枯井般的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熬干了的死寂。

      “和我很像。”桑以欢低声重复着,声音哑得厉害。

      她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舞台上的追光灯灭了,腿断了,医生说她再也站不起来,再也不能弹月琴。她把自己锁在病房里,砸了所有的琴谱,割了腕,和这个女孩一样,想着一了百了。

      可她不一样。

      她的恨,是烧不尽的野火。她恨老天不公,恨命运弄人,恨那些说“你不行了”的人。所以她活了下来,活成了这副喜怒无常、浑身带刺的模样。

      而那个女孩,她的恨,被磨成了灰。被霸凌者的拳头,被父母的冷漠,被老师的敷衍,一点点磨碎,最后连一点火星都不剩。她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怎么活。

      桑以欢的指尖,轻轻抚过暖阳的脊背。猫的毛很软,像方才女孩指尖的温度。她忽然想起,女孩的指尖落在猫背上时,微微发着抖。

      那是她身上,唯一一点活着的迹象。

      “操。”桑以欢骂了一句,声音里的暴戾,渐渐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伸手,捡起地上断裂的月琴。琴身裂了一道大口子,琴弦断了三根,像她当年摔断的腿,再也回不去了。可她还是把琴抱了起来,放在腿上,指尖抚过冰冷的琴身。

      她记住了女孩眼镜腿上的透明胶,记住了她领口下的青紫,记住了她那双死水般的眼。

      也记住了,她抱着猫时,眼里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夜渐渐深了。寿衣店的灯,还亮着。余栖坐在柜台后,借着昏黄的灯光,在软缎上轻轻描着。他没有绣繁复的花纹,只是在领口的位置,轻轻绣了一朵小小的雏菊。

      那是女孩方才哭的时候,鬓边别着的,一朵被雨打蔫了的雏菊。

      而西厢房的灯,也亮了。桑以欢坐在轮椅上,指尖捏着一根新的琴弦,一点点往月琴上缠。她的动作很笨拙,指尖被琴弦勒出了血痕,却依旧不肯停。

      暖阳趴在她脚边,看着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巷子里的风,渐渐凉了。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口就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是那个女孩。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只是眼镜腿上的透明胶,换了新的。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黯淡,却比昨天,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枯井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她没有进寿衣店的前门,而是绕到了后院。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

      桑以欢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修好的月琴,指尖正轻轻拨着弦。琴声断断续续,却比昨天,多了一点调子。

      女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轻轻敲了敲门。

      桑以欢抬眼,看见她。眼底的戾气,依旧在,却淡了很多。

      女孩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微微欠身,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她走过去,把纸包放在桑以欢的桌上。

      纸包里,是一块糖炒栗子。

      还是热的。

      “昨天,谢谢你的猫。”女孩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昨天,多了一点温度,“它很暖。”

      桑以欢看着那块糖炒栗子,又看了看女孩。女孩的手腕上,缠了新的纱布,露在袖口外面,白得刺眼。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月琴,轻轻拨了一下弦。

      琴声轻柔,像雨珠落在青石板上。

      女孩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院里的月季,开得正盛。朝阳的光,洒在花瓣上,沾着的露珠,泛着金色的光。

      暖阳从屋里跑出来,蹭到女孩脚边,用脑袋抵着她的裤腿。

      女孩蹲下身,轻轻抱起它。

      猫的体温,透过校服,传到她的身上。

      她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

      像枯井里,终于冒出了一点泉水。

      像暴雨过后,雏菊终于重新展开了花瓣。

      桑以欢看着她的笑,指尖拨弦的动作,顿了顿。

      她忽然明白,余栖为什么要让那孩子撑到高考。

      因为有些光,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

      女孩抱着猫,站了起来。

      “我要去学校了。”她说,“还有一百天,高考。”

      桑以欢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糖炒栗子,递给她。

      女孩愣了愣,接过栗子。

      栗子的温度,烫了她的指尖。

      也烫了她,那颗快要凉透的心。

      “放学了,来后院。”桑以欢的声音,依旧很沉,却没有了戾气,“我教你弹月琴。”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雾里的星子,终于挣脱了雾。

      “好。”她说。

      她抱着猫,走出了后院。朝阳的光,洒在她的身上,浅蓝的校服,终于不再像一片快要飘走的纸。

      桑以欢看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拨着月琴。

      琴声悠扬,穿过后院的月季花丛,穿过寿衣店的檀香,飘到了巷口。

      余栖站在店门口,看着女孩的背影,手里的银针,轻轻落在雏菊的花瓣上。

      他笑了笑。

      那卷米白色的软缎,他会替她存着。

      存到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存到她,真正学会活着的那天。

      而院里的月季,会一直开。

      暖阳会一直暖。

      而那些浸过凉的人,终会在彼此的生命里,找到一点,活下去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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