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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人 ...

  •   晨露还凝在老街的窗棂上,寿衣店的檀香就裹着油条的咸香飘了进来。时继白拎着油纸袋站在柜台前,冷眸扫过蹲在樟木箱旁的身影,乌龙茶色的长发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发梢蹭过素缎的纹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毛躁。

      余栖正跟一块云锦较劲,指尖扯着缎面的金线,下唇嘟得能挂住颗小石子,眉旁的痣跟着眼角皱起的弧度轻轻晃:“这破料子怎么回事,越理越乱,早说不用这么金贵的,偏你要逞能。”他说着,抬手扒了扒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点不耐烦,却没舍得真用力扯那匹云锦。

      时继白把油纸袋往柜台上一搁,声音淡得像晨雾:“客户指定要云锦,你扯坏了,赔得起?”他走过去,弯腰拾起余栖掉在地上的木梳,指尖捏着梳齿轻轻一挑,缠在上面的金线就松了,动作利落得不像话,“梳顺了再理,跟猫挠线团似的。”

      余栖抬头瞪他,下唇依旧嘟着,腮帮子微微鼓着:“我乐意,反正赔也是赔你的钱。”话虽硬,却乖乖接过木梳,顺着云锦的纹路慢慢梳起来,指尖划过光滑的面料,动作轻了不少。他梳到一半,忽然瞥见时继白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墨痕,忍不住又嘟囔,“手笨还爱挑料子,上次用粗布做寿衣,你倒顺手,一碰到好料子就只会站着指挥。”

      时继白没反驳,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按住云锦的边角,帮他固定住打滑的料子,冷眸落在他认真梳理的侧脸,发梢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嘟着的唇和小巧的下颌:“你理绸缎十几年,这点事还要我教?”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悄悄放慢了呼吸,没让气息吹到余栖的发顶。

      余栖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木梳划过金线的动作快了些:“谁要你教,我就是随口抱怨。”他说着,忽然发现云锦的一角沾了点墨渍,顿时皱起眉,下唇嘟得更厉害,“肯定是你弄的,昨天你在这画纹样,墨碟就放旁边。”

      时继白抬眼,目光落在那点墨渍上,顿了瞬,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软布,蘸了点温水,递到他面前:“用这个擦,别使劲搓,云锦不经造。”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声音比刚才软了点,“擦不掉就绣朵小莲遮着,客户看不出来。”

      余栖接过软布,小心翼翼地擦着墨渍,嘴里还在碎碎念:“就知道给我惹麻烦,下次画纹样离绸缎远点,不然我就把你墨碟扔出去。”他擦得专注,没注意时继白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嘟着的唇上,冷眸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晨露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院门口传来阿楚的欢呼声,少年举着只蝴蝶风筝跑进来,风筝线缠在手上,差点绊倒门槛。时继白起身时顺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刚碰到阿楚的胳膊,就听见余栖哼了声:“对谁都这么好,刚才怎么不说帮我擦墨渍。”

      时继白回头,冷眸扫过他明显带着气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快得像错觉:“你比阿楚大,这点事还要人帮忙?”他说着,转身往灶房走,“陈姨煮了豆浆,放了糖,你要是不喝,我让阿楚全喝了。”

      余栖的动作顿了顿,看着他的背影,下唇依旧嘟着,却还是把软布扔在柜台上,跟了过去:“凭什么给阿楚喝,我也没说不喝。”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时继白正给两个碗倒豆浆,动作规整,倒得不多不少,刚好满碗,“少放糖了吗?上次放太多甜得腻人。”

      时继白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豆浆冒着热气,甜香漫开:“没放多少,你要是觉得甜,就兑点温水。”他自己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冷眸里的清冷淡了些,“阿楚说巷口来了个捏糖人的,下午不忙,带你去看看?”

      余栖端着豆浆,抿了一口,甜香刚好,不腻不淡,心里的气消了点,却还是嘴硬道:“谁要去看捏糖人,小孩子才喜欢。”他说着,却悄悄把豆浆喝得快了些,下唇的弧度软了点,没再嘟着,只是眉旁的痣依旧透着点傲娇。

      时继白没拆穿他,只是喝完豆浆,拿起抹布擦了擦碗沿,声音淡泠泠的:“不去算了,我带阿楚去。”

      余栖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不甘,下唇又慢慢嘟了起来:“等等,我也去。”他说着,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放,“我去看看捏得好不好,要是不好看,我就说你眼光差。”

      时继白抬眼,冷眸里映着他明显口是心非的模样,没说话,只是拿起挂在门边的伞,递给他一把:“早上看天气预报,下午可能下雨,带上伞。”他的指尖碰到余栖的手,微凉的温度擦过,余栖没躲开,只是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多此一举,下雨了我不会跑回来吗。”

      时继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乌龙茶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晃悠,发梢沾着点细碎的阳光,下唇依旧微微嘟着,像只嘴硬心软的小猫。他的脚步放得慢,跟在后面,冷眸里的光,比晨露更柔,比檀香更淡,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闲趣。

      巷口的风,带着油条的咸香和糖炒栗子的焦香,漫过两人的身影,温温的,像一碗熬透的粥,藏着老街的烟火,和彼此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巷口的老槐树下支着个红布小摊,麦芽糖熬的甜香裹着风飘过来,勾得阿楚拽着时继白的袖口直晃,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余栖推着桑一欢跟在后面,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乌龙茶色的长发被风撩得扫过耳际,下唇轻轻嘟着,扫过摊前琳琅的糖人,嘴硬道:“也就糊弄糊弄小孩,瞧着甜得齁人,粘手又腻味。”

      桑一欢坐在轮椅上,眉头皱着,脸色算不上好看,暖阳蜷在她腿上,尾巴扫过她的手背,她也只是不耐烦地动了动指尖,声音带着点戾气道:“磨磨蹭蹭的,想看就快点,别挡着道。”她目光扫过摊上的糖人,落在那只红小豆点眼的兔子身上,却没说想要,只是嘴角抿得更紧,带着点别扭的挑剔。

      捏糖人的老师傅手巧,一根细竹签挑着熬得透亮的麦芽糖,手腕一转,眨眼就捏出个兔子的模样,耳朵竖得尖尖的,憨态可掬。阿楚看得直拍手,凑到轮椅边,指着兔子糖人咿咿呀呀比划,意思是让桑一欢看看。

      桑一欢瞥了眼,冷哼一声:“丑死了,眼睛点得跟豆子似的。”话虽这么说,指尖却悄悄碰了碰暖阳的耳朵,没再抱怨。

      “要那个。”时继白抬手指了指刚捏好的兔子糖人,声音冷泠的,没什么情绪,却刚好戳中桑一欢没说出口的心思。老师傅应着,又捏了个月季花的,递到阿楚手里,少年捧着糖人,笑得眉眼弯弯,凑到余栖面前晃了晃,麦芽糖的甜香直往鼻尖钻。

      余栖偏头躲开,下唇嘟得更明显:“幼稚,粘手。”话刚说完,眼角却瞟见老师傅捏了个缠枝莲的糖人,麦芽糖裹着金线似的糖丝,绕得精巧,竟和寿衣上的纹样有几分像,目光不自觉凝了瞬,脚步也慢了些。

      时继白将兔子糖人递到桑一欢面前,她犹豫了瞬,还是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糖丝,眉头皱了皱,却没扔开,只是低声道:“多此一举。”余光瞥见余栖的模样,冷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没作声,只是抬手又指了指那缠枝莲糖人:“这个,也要。”

      老师傅麻利地捏好递过来,糖丝还微微烫着,时继白捏着竹签柄,递到余栖面前:“拿着。”

      余栖抬眼瞪他,眉旁的痣跟着挑了挑:“我不要,谁爱吃谁吃。”嘴上说着,却没真的躲开,目光落在糖人精巧的纹路里,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喜欢。

      “没人跟你抢。”时继白的指尖轻轻抵了抵他的掌心,将糖人塞过去,“捏得像你描歪的那道纹,留着看看,学学怎么把线条捋顺。”

      这话戳中了余栖的小别扭,他一把抓过糖人,竹签柄捏得紧紧的,下唇嘟着,嘟囔道:“明明比我描的差远了,也就你眼光差,当个宝。”却也没扔,指尖轻轻碰了碰糖丝缠的花瓣,动作轻得怕碰碎了。

      风忽然吹得紧了些,槐树叶簌簌落,几滴雨珠砸在鼻尖,凉丝丝的。阿楚赶紧把糖人揣进怀里,桑一欢拢了拢身上的薄衫,语气更冲了:“搞什么,早不说要下雨,淋坏了我的糖人怎么办?”余栖推着轮椅,下意识往她那边挡了挡,嘴上却怼回去:“刚谁说糖人丑的,现在倒宝贝起来了。”

      “我乐意,你管得着?”桑一欢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只是抬手护了护腿上的暖阳,怕雨珠打湿了猫毛。

      时继白抬手把伞撑开,伞面往余栖和轮椅那边偏了偏,大半都遮在两人一猫身上,自己的肩头露在外面,没一会儿就沾了点雨星。余栖瞥见了,嘴硬道:“伞往你那边挪挪,淋坏了没人给你收拾画夹。”说着,伸手拽了拽伞柄,把伞面往时继白那边扯了扯,两人的胳膊轻轻蹭在一起,微凉的温度擦过,谁也没躲开。

      “走了,回店里。”时继白收了收伞沿,声音依旧冷泠的,脚步却放慢了,配合着轮椅的速度。余栖推着桑一欢,手稳得很,避开青石板上的水洼,嘴里还在跟桑一欢拌嘴:“下次再跟你出来,我就是猪,明明知道你坐轮椅还往人多的地方凑。”

      “谁求着你推我了?”桑一欢翻了个白眼,却悄悄把兔子糖人往怀里收了收,“要不是阿楚吵着来,我才不稀罕看这些破糖人。”

      阿楚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比划,示意他们快点。雨下得细了,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敲出细碎的响。余栖捏着糖人,推着轮椅,走在伞下,麦芽糖的甜香混着时继白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雨丝的清润,绕在鼻尖。他咬了一小口糖丝,甜丝丝的味道漫开,不齁不腻,刚好合口,下唇的弧度悄悄软了点,却还是故意嘟囔:“甜是挺甜,就是样子丑了点。”

      时继白垂眸看他,见他嘴角沾了点糖霜,像沾了颗小奶珠,冷眸里的柔意又浓了些,却没说,只是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唇角,擦去那点糖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沾东西了。”他淡淡解释,指尖的温度擦过唇角,轻得像风。

      余栖的动作顿了顿,捏着糖人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只是把脸偏了偏,看向轮椅上的桑一欢,嘴上转移话题:“你糖人别掉了,粘在轮椅上我可不帮你擦。”桑一欢哼了声,没接话,却把糖人捏得更稳了。

      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糖香裹着檀香,漫过四人一猫的身影,温温的,像老街深处熬透的粥,藏着烟火气,也藏着彼此之间,别扭又真切的暖意。

      回到店里,余栖把缠枝莲糖人搁在柜台的玻璃盏里,没再动,只是偶尔抬眼瞟一眼,嘴角会悄悄勾点小弧度。时继白看在眼里,没拆穿,只是低头磨墨,准备下午的活计,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磨出的墨汁,竟也带着点淡淡的甜香。桑一欢坐在廊下,慢慢舔着兔子糖人,暖阳蜷在她腿上,偶尔抬眼看看屋里的两人,尾巴轻轻晃着,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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