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时间 ...

  •   秋雨漫过青石板

      雨还在下,瓦檐上的水珠连成线,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寿衣店里,檀香袅袅,时光像被拉长了,慢得像一碗熬透的粥。

      时既白的笔尖顺着墨痕游走,将那点晕开的墨渍化作半朵含苞的缠枝莲,藏在衣领的暗纹里,不仔细看,竟瞧不出半点修补的痕迹。余栖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指尖在柜台的木纹上轻轻敲着,节奏和着雨声,像一首无声的曲。

      西厢房的琴声停了,桑一欢在暗屋里坐在轮椅上,她穿了一套橄榄绿的针织三件套,色调沉润,像揉了深秋的雾。外层是件阔袖开衫,料子软糯垂坠,无扣无饰,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袖口宽得能兜住风。内搭同色针织吊带,方领收得利落,细密的竖坑纹贴在身上,衬得肩颈线条格外纤细。下身是同料阔腿裤,裤管宽大垂顺,堪堪及地,走动时只觉衣摆轻晃,慵懒又松弛。脖颈间坠着一枚圆牌项链,深棕的色块落在墨绿针织上,成了唯一的点缀。一只猫爬在她腿睡觉,上它是一只乳白掺浅橘的猫咪,头顶与尾尖晕着淡淡的橘色,像落了两抹暖阳。前爪并拢收在腹下,脊背绷得笔直,透着股莫名的矜贵。颈间系着带铜铃的项圈,铃铛坠着小牌,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琥珀色的眼瞳半阖着,目光沉静,浑身裹着暖阳,干净又清贵,像尊落了凡尘的猫形小佛。她静静的看着窗外,雨声的幽静,桌前的雏菊早已枯萎,边的相框里照片,是老相机拍的,带着细碎的颗粒感。

      桑一欢刚下场,站在海边的风里。她还没来得及卸去妆容,额角贴着细碎的金箔,被落日晒得发亮。眉尾扫着黛色的飞红,眼尾还沾着一点舞台上的亮片,像落了颗星子。她的唇色是偏冷的粉,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像刚衔过海边的樱花瓣。

      身上的飞天裙还没换下,米金与湖蓝的纱料被海风掀得鼓起来,像振翅的蝶。裙裾上的金线在落日里泛着暖光,缠着水色的纹路,像把整个敦煌的壁画都穿在了身上。她赤着脚,脚趾陷在暖沙里,裙摆扫过细沙,沾了些细碎的贝壳。

      她的左腿轻轻踮着,膝盖微弯,还带着舞台上旋转后的弧度。那时她的腿还没有伤,脚踝纤细,肌肤在落日下泛着瓷白的光。她手里还攥着那支金枝道具,枝桠上缠着紫色的绢花,被海风拂得轻轻晃。

      照片的背景是翻涌的浪,浪尖泛着落日的金红,远处的海平面与天连成一片。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贴在颈后,发间的珠翠随着呼吸轻轻颤,发出细碎的响。

      她看着镜头,眼里盛着整个海边的落日,亮得像盛满了光。那时她还不知道,几年后的一场车祸,会让她再也站不上舞台,只能坐在轮椅上,抱着断弦的月琴,在老巷里弹着旧日的曲子。

      相框锁着她十七岁的海风、落日,和未被命运折损的腿。

      时既白捏着笔的手顿了顿。他想起张婆婆嘴里反复念叨的名字,想起余栖说过的那场大水,忽然明白,这院里的每一场雨,都藏着一段湿冷的念想。

      余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齿间漫开,他忽然挑眉看向时既白:“你那缠枝莲,画得再好,也比不上人心底的那点念想。寿衣这行当,拼的不是手艺,是理解。
      时既白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那半朵缠枝莲。他想起锦城的聚光灯,想起师兄手里那袭缀满缠枝莲的礼服,那时他只想着要把纹样画到极致,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才华,却从没问过,那件礼服的主人,究竟想要什么。

      雨势渐急,敲得窗棂咚咚作响。阿楚的速写本上,月季花瓣已经晕开了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执着地在纸面上添着雨珠,指尖沾着湿冷的墨,在纸上晕出一圈圈浅淡的痕。时既白走过去,蹲下身,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花瓣的阴影处添了一笔极淡的灰。

      “这样,雨珠就像坠在花瓣上了。”时既白低声说。

      阿楚的眼睛亮了亮,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手指指向巷口的方向。时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雨雾里,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正慢慢走来,伞面是褪色的青,伞柄上挂着一串红绳系着的平安扣。

      是张婆婆。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巷口,正站在雨里,望着青石板路的尽头,手里的平安扣被雨打湿,泛着温润的光。

      余栖也看见了,他放下桂花糕,起身走到门口,掀起门帘。风裹着雨丝钻进来,打湿了他的发梢,乌龙茶色的长发沾着雨珠,像被浸过的绸缎。“张婆婆,雨大,进来歇会儿。”他的声音很轻,没了往日的讥诮。

      张婆婆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固执的温柔。“我等阿远呢。”她轻声说,“他说过,下雨的时候,就会回来。”

      余栖没再劝,只是站在门边,撑着门帘,任由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时既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腕间晃动的银镯,忽然觉得,这个眉眼带刺的青年,心里藏着的温柔,比这满院的月季还要盛。

      陈姨走过去,轻轻扶着张婆婆的胳膊:“婆婆,咱们先进去,等雨停了,阿远就回来了。”

      张婆婆被她扶着,慢慢走进店里,目光却依旧凝在巷口的方向。她手里的平安扣,红绳已经褪色,扣面却被摩挲得发亮,像藏着无数个日夜的期盼。

      时既白重新坐回柜台前,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落笔,只是看着那半朵缠枝莲,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院里的人。他忽然在缠枝莲的旁边,添了一串小小的平安扣,纹路浅淡,像被时光磨过的痕迹。

      余栖走回来,看见那串平安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淡淡的笑意。“算你有点悟性。”他说。

      时既白抬眸看他,雨雾里,青年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话,右眉旁的痣,竟也透着点温软的意味。他忽然笑了笑,是来这小城之后,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

      “以前,我只想着画最好的纹样。”时既白轻声说,“现在才知道,最好的纹样,要藏着人的念想。”

      余栖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时既白接过,咬了一口,甜香混着檀香,混着雨意,漫过舌尖,熨帖了心底的最后一点寒凉。

      雨还在下,瓦檐的水珠依旧坠着,青石板上的糖炒栗子壳,被雨水泡得发胀。寿衣店里,檀香袅袅,桂花糕的甜香漫在空气里,西厢房的琴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这一次,竟不再走调,反而带着点温柔的调子,和雨声缠在一起,像一首唱给故人的歌。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檐角的水珠凝住,又倏然坠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最后一朵水花。

      时既白站在窗边,看着夕阳穿过云层,落在院里的月季花丛上,花瓣上的雨珠泛着金红的光。阿楚举着速写本跑过来,纸上的月季,终于有了雨停后的鲜活。

      余栖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细毛笔,银镯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响。他看着时既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明天,教你给寿衣描金。”

      时既白转头看他,夕阳落在青年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他点了点头,眼里的沉郁,终于散了个干净。

      窗外的青石板路上,糖炒栗子的焦香又飘了过来,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漫过寿衣店的布幌,漫过院里的月季花丛,漫进了每一个藏着念想的角落。

      时既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锦城的冷雨淋湿的设计师。他是时既白,是这寿衣店里的学徒,是这方小院的一份子,守着檀香,守着念想,守着一院不疾不徐的人间烟火。

      而那些被时光磨过的故事,那些藏着温软的纹样,都会在这老街的青石板上,伴着每一场秋雨,每一次花开,慢慢生长,岁岁年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