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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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进四合院的檐角时，时既白已经跟着余栖把寿衣店的前堂收拾妥当。素白的绸缎被熨得平平整整，叠在樟木箱里，檀香混着皂角的淡香漫在空气里。他蹲在地上擦柜台的铜角，指尖蹭过雕花的纹路，忽然瞥见柜底压着张泛黄的纸，抽出来看，是幅工笔的缠枝莲，线条比他画的更柔，却藏着股韧劲，花瓣边缘晕着点极淡的赭石，像被岁月浸过的霞光。
“看什么？”余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了白日的讥诮，倒添了点哑声。他倚着门框，乌龙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腕间的银镯轻轻撞着门框，叮的一声脆响。
时既白把纸递过去，指尖没什么温度：“你画的？”
余栖垂眸看了眼，伸手接过，指尖捻着纸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l“以前闲着瞎画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寿衣上的纹样，总不能太艳，得让走的人看着安生。”
时既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捏着纸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沾着点墨痕，虎口处有道浅疤，像被什么划开过。他忽然想起白天余栖描手帕的样子，笔尖划过布面时，手腕稳得不像话。
院里的月季被晚风拂着，簌簌落了几片花瓣，飘到青石板上。阿楚蹲在花丛旁，用树枝把花瓣拨到一起，摆成个圆。张婆婆还坐竹椅上，手里的平安扣被摩挲得发亮，目光依旧凝着巷口的方向，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声音细得像风。西厢房的摔东西声停了，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走调得厉害，却执拗地响着，像谁在跟命运较劲。
余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桑一欢今天心情好，没砸琴。”他转过身，往堂屋走，“晚饭陈姨煮了粥，你要是嫌寡淡，柜上有咸菜。”
时既白跟着他往里走，踩过青石板上的花瓣，鞋底沾着点软香。陈姨端着粥出来，白瓷碗盛着米香，上面飘着几粒葱花。老周坐在桌边，正用布擦着个掉漆的木盒，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粥熬得糯软，入口温温的，熨帖着胃里的寒凉。时既白喝着粥，忽然听见阿楚在院里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什么，抬头看，少年举着树枝，指着地上的花瓣圆，又指了指他怀里的画夹，眼里亮闪闪的。
余栖也看过去，嗤了声，却没说什么刻薄话。他低头喝粥，长发滑下来，遮住眉眼，时既白瞥见他耳后的皮肤很白，藏着颗小小的痣。
夜色渐浓，月光漫过瓦檐，淌进前堂。时既白坐在柜台后，翻着自己的画夹，缠枝莲的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忽然想起余栖说的话，寿衣上的纹样，要安生。指尖顿在花瓣的线条上，他慢慢改了几笔，把棱角磨得柔和些，添了点极淡的灰。
余栖端着杯热茶走过来，瞥了眼画纸，没说话，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茶是粗茶，带着点涩味，却喝得人心里暖。
两人隔着柜台坐着，没什么话。院里的琴声停了，张婆婆的念叨也轻了下去，只有风拂过月季的簌簌声，和青石板缝里青苔的呼吸声。
时既白握着茶杯，指尖的温度慢慢暖起来。他忽然觉得，这偏隅的小城，这藏着悲欢的四合院，或许真的能让他歇一歇。他不必再做那个锋芒毕露的设计师，不必再跟谁争什么，他只是时既白，一个在寿衣店讨生活的人，守着一方樟木箱，几幅旧纹样，和一院的人间烟火。
余栖忽然起身，走到樟木箱前，抽出件素白的寿衣，铺在柜台上。“试试？”他抬眸看他，眼里的冰碴子化了些，“给它添个纹样，别太艳。”
时既白放下茶杯，拿起笔。笔尖沾着墨，落在绸缎上时，竟比往日更稳。月光淌在纸面上，缠枝莲的花瓣慢慢舒展，柔得像月光，韧得像青石板上的纹路。
余栖站在一旁，银镯轻轻晃着，没再说话。晚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带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檀香的淡味，漫过两人之间的沉默，温温的，像一碗熬透了的粥。
晨雾漫进寿衣店时，时既白是被檀香混着米粥的香气叫醒的。他蜷在东厢房临时支起的木板床上，鼻尖萦绕着烟火气，竟比在锦城的出租屋里睡得安稳些。
披衣起身，踩着微凉的青石板走到前堂，就看见余栖正蹲在柜台前，手里捏着支细毛笔，往一件素色寿衣的袖口描云纹。晨光透过蒙着薄霜的窗棂，落在他乌龙茶色的发顶，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腕间的银镯垂着，随着落笔的动作轻轻晃动，叮当作响。
听见脚步声，余栖头也没抬，只是下巴朝灶房的方向点了点：“陈姨熬了南瓜粥，自己盛。”
时既白没应声，走到灶房盛了碗粥。粥熬得稠糯，南瓜的甜香漫在舌尖，熨帖了胃里的空落。他端着碗站在门帘边，看着余栖落笔的动作。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沾着点墨，落下去时却稳得很，云纹的线条柔得像春水，顺着袖口蜿蜒，不见半分丧气。
“寿衣的纹样，最忌张扬。”余栖忽然开口，笔尖没停，“走的人要带着体面，活着的人看着也心安。”
时既白捏着碗沿的手指顿了顿。他从前画缠枝莲，总想着要繁复，要惊艳，要在聚光灯下夺人眼球，却从没琢磨过“体面”二字。
正说着，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桑一欢拄着拐杖站在檐下，脸色苍白，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抬眼扫了扫前堂，目光落在时既白怀里的画夹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又冷了下去，转身挪到院角的月季花丛旁，对着满园零落的花瓣发怔。
张婆婆已经坐在竹椅上了，手里依旧摩挲着那枚平安扣。晨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细雪。她看见时既白，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阿楚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画纸，跑到时既白面前，怯生生地递过来。纸上用炭笔画着院里的月季，花瓣层层叠叠，竟带着几分鲜活的灵气。时既白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指着花瓣的轮廓，用指尖轻轻划了划，示意他可以把阴影再描深些。
阿楚眼里亮起光，忙不迭地点头，转身蹲到青石板上，拿着炭笔认认真真地改起来。
余栖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画上，没说话。过了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语气淡得像风：“这小子有天赋，就是没人教。”
时既白站起身，看见柜台上那件描好云纹的寿衣。素白的绸缎，淡青的云纹，竟透着一股清隽的安稳。他忽然想起自己画夹里的缠枝莲，那些带着锋芒的线条，好像在这方小院里，慢慢敛去了戾气。
“我帮他改改画？”时既白忽然开口。
余栖挑眉看他，眼里的讥诮淡了些，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顿了顿，他转身从柜台下抽出一叠宣纸和几支炭笔，扔给他：“随便你，别耽误干活。”
日头渐渐爬高，晨雾散了。陈姨和老周在择菜，张婆婆守着巷口，桑一欢靠在廊下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阿楚蹲在地上，跟着时既白一笔一划地学画。
余栖靠在柜台边，手里翻着本旧字帖，银镯偶尔晃出细碎的响。时既白教阿楚画完一朵月季，抬头看见阳光淌过余栖的发梢，落在那本字帖上，字里行间，竟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坏。没有抄袭与诋毁，没有冷眼与嘲讽，只有檀香、粥香，和一院不疾不徐的人间烟火。
秋雨敲打着瓦檐的第三日，时既白已经能熟练地给寿衣领口描出细巧的缠枝纹。
雨丝绵密，把老街的青石板泡得发亮，寿衣店的门帘半垂着，挡了大半湿冷的风。檀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漫进来，时既白握着笔，指尖在素缎上游走，线条比往日更柔，带着几分妥帖的安稳。
余栖坐在对面的木凳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细毛笔，乌龙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雨声淅沥里，忽然听见西厢房传来一声闷响，跟着是瓷器落地的脆裂。桑一欢的声音隔着雨幕撞进来，带着压抑的哭腔。
时既白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缎面上晕开一小团。余栖却像是习以为常，起身时银镯叮当作响，他掀开门帘往后院走，脚步不疾不徐。“坐着别动。”他头也没回，声音裹在雨里，淡得像一层薄纱。
时既白放下笔，走到窗边。雨雾里，余栖的身影停在西厢房门口，他没推门，只是靠着门框站着。过了半晌，里面的哭声低了下去，换成断断续续的琴声，走调得厉害，却执拗地响着，和雨声缠在一起。
阿楚撑着把油纸伞跑进来，伞面上落满雨珠，他怀里抱着卷画纸，湿漉漉的指尖捏着一角，跑到时既白身边，把画纸递过来。纸上是幅速写，画的是院里的张婆婆，她坐在竹椅上，目光望着巷口，鬓边的白发被雨风吹得微扬，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时既白摸了摸阿楚的头，从柜里抽出张宣纸，又拿了支炭笔递给他。阿楚眼睛一亮，蹲在门槛边，支起画夹，对着雨幕里的月季花丛，一笔一划地描摹。
陈姨端着两碗姜汤进来，水汽氤氲里，她的眉眼带着笑意：“喝碗热的，驱驱寒。”
时既白接过碗，姜汤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了四肢百骸的凉。他转头看余栖，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靠在柜台边喝汤，长发上沾着雨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没说话。雨声敲着窗棂，琴声断断续续，阿楚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时既白忽然觉得，这雨声里的寿衣店，竟比锦城的任何地方都要安稳。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热气模糊了视线，那些被剽窃的委屈，被嘲讽的难堪，好像都在这一碗热汤里，慢慢散了。
余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柜上，目光落在时既白未完成的寿衣上。“线条再收一点。”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讥诮，“寿衣的纹，要藏着点温软，别太露锋芒。”
时既白抬眸看他，青年的眉眼在雨雾里显得柔和，右眉旁的痣淡了些，腕间的银镯泛着冷光。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墨痕旁，轻轻勾勒。
雨还在下，瓦檐上的水珠连成线，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寿衣店里，檀香袅袅，时光像被拉长了，慢得像一碗熬透的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