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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百尺鸳楼 仇人相遇分 ...
次日天色微蒙时,沈沉璧便已站在了浔水最大的酒楼——鸳鸯楼的门前。
据外祖父所言,母亲最后死在了浔水。因为死时瘦骨嶙峋、满头华发,神似传说中被恶鬼啖精之状,故而族中长老们不让棺椁入土,非要请道士来驱鬼辟邪。
可在驱鬼之夜,母亲的尸体却莫名失踪。当时唯一的目击者,是族中的一位远房堂姐。堂姐后来嫁与了鸳鸯楼的少东家,自丈夫死后便一直住在这座楼里。
她今日来,便是会一会这位堂姐。
沿着楼里的扶梯往上走,可见如潮的客流上上下下。虽是清晨,酒楼里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那些半阖半启的朱槛雕窗后,不知还留有多少前夜宿醉的客人。
等了好一会子也不见堂姐来,沈沉璧心里不免有些焦躁。本想喊个伙计来续盏茶水,可寻了半日也找不见一个人。
楼里的杂役像是失踪了似的,全都没了影儿。
沈沉璧实在坐不住,便起身往楼上走去。
木梯曲折绕远,似条长龙般穿梭在酒楼中。仰首望去,约莫十丈开外的连廊处,有许多匆匆而过的脚步。
沈沉璧眉头微蹙,心头正疑惑时,一盆凉水自连廊处泼出,沿着台阶蔓延而下,原本无色的水竟渗透出血色。
“你个浆糊脑子,这些血迹怎能用水泼,若是让旁人知道酒楼里闹啖精鬼,咱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看模样应是鸳鸯楼里的老人。泼水的年轻人是新来的伙计,哪里晓得这些旧事,吓得腿脚打颤,连手里的铜盆都几乎抱不住。
嬷嬷叹了口气,又重新拉了个壮汉来。这次喊的倒不是新人,却有些拈轻怕重的油气。
“唉哟我的阿嬷,小的手里还有旁的活儿呢,您还是另请他人吧。”
那壮汉掂了掂手里的麻袋,神情不情不愿。嬷嬷见他不给面子,扯了麻袋就交给先前的伙计去代办。
只是抓的人动作太快,接的人又尚未拿稳,那麻袋便松了口子,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都倾倒出来。
霎时,熏天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忙碌的众人都惊恐地捂住了口鼻。
沈沉璧敛紧眸子,神情间难掩讶异。
那麻袋里装的,竟都是些被放干了血的鸡鸭鱼。
“传言夫人年少时在江家灵堂招惹了啖精鬼,没想到这东西在她出嫁后还跟到了夫家!”
“可不是吗,隔段日子就要闹腾一下,着实苦了我们这些婢子了。”
在场的伙计堂婢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不论老嬷嬷怎么训斥,议论声依旧如手缝间的沙子般往外漏。
直到一阵轻稳的脚步声走来,众人才瞬间安静。
“若是都清理干净了,今日给你们加十贯工钱。”
来人语气从容,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并未在意躁动不安的伙计们,反倒是垂下双眼,透过楼梯的缝隙望向楼下的沈沉璧。
“久等了,沈弟。”
此话看似客气谦和,言语间却有驱赶之意。沈沉璧自然识趣,于是转身又回到了原先的雅间。
没过多久,江呤便跟着进来了。
她生得骨相清疏,眉峰浅淡微扬,瞳色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许是因为总挺着肩背,看人时有种若有若无的倨傲。
如此清傲的美人身后,却跟着个怯懦的哑女。
给女儿递了一只甜梨后,江呤才给沈沉璧斟茶倒水。她神色平静淡然,仿若对方才的啖精鬼之事早已司空见惯。
沈沉璧将目光从哑女的身上挪过来,敛眸望向身前满溢的茶水。
“看来堂姊还有事忙碌,那我也不便再绕弯子了。十二年前,你在我母亲的灵堂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江呤执壶的手顿了顿,须臾后,她推开滚烫的杯盏,望了眼蹲在墙角玩耍的女儿,似乎无心回答沈沉璧的问题。
“伯父应当告诉过你,自十二年前那夜之后,我高烧昏迷了整整三日,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既然忘却了所有,又为何要将这些衣物烧了?”
沈沉璧从袖中掏出一顶半毁的帽檐,那是当年江呤作为引鬼少女所戴的帽子。十几岁的孩童被族人孤身置于灵堂招引啖精鬼,这本是件极其残忍的事情,若非江呤说谎迂回,她并不想刻意提及往事。
江呤的目光有瞬间的闪避,她沉默地捧起茶盏,低头小啜了一口。
“即便我还记得零星片段,又凭何告诉你?”
这话说得平淡,可江呤的眼神中却分明有股恨意。沈沉璧知晓她尚有心结,可母亲之死的真相近在咫尺,容不得她有半点犹豫。
“倘若堂姐如实相告,我或可助你捉住鸳鸯楼里的那只啖精鬼。”
沈沉璧敛紧眸色,凝视着江呤瞬息万变的神情。果然,她的话令江呤有了片刻的松动,她嗫嚅着唇角,似乎要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惊呼声打断了她。江呤像是从混沌中惊醒,猛地站了起来。
沈沉璧本想继续,却见身前的房门漏了条缝隙,原本蹲在墙角的哑女不见了。再回头时,江呤已经摔开门扑了出去。
酒楼里人潮如海,无数宾客挤在正厅中央,伸长了脖子往上瞧。
头顶的灯盏上摇曳着滚烫的烛火,晶莹的蜡油顺着盏沿缓慢地滴落。悬挂着灯盏的锁链上趴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痴傻地荡着秋千。
竟是那消失的哑女。
哑女并不知此刻身处的危险,乐呵呵地在锁链上摇晃。每摇一次,燃烧的红烛便往下落一滴泪,仰望的人群便会发出鼎沸的惊呼。
“阿糯,听娘亲的话,不要再动了好不好?”
江呤强抑颤抖的声线,慢慢向哑女靠近。可哑女却置若罔闻似的,反倒玩得愈发起劲起来,惊得江呤几乎站不稳身子。
她这副模样,根本就接不住自己的女儿。
沈沉璧望了一眼笑容灿烂的哑女,沉思片刻后提步上前。
“阿糯,我们来玩一二三木头人好不好?”
听说要玩游戏,哑女瞬间来了兴致,立刻趴在锁链上一动不动。见事有转机,沈沉璧转身便吩咐人到大厅里撑开帷布。
安顿好一切后,她悄声靠近哑女。
哑女本还沉浸在势在必得的喜悦中,转头却见沈沉璧动了起来,仰着脸激动得咿咿呀呀,原本紧抱着锁链的手也顺势松开。
小小的人儿瞬间往下坠落,可大厅中央的帷布却还未及铺开。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尽皆屏着呼吸不敢言语。江呤吓得惊呼在地,整个人瘫软如泥。
忽地,一袭玄色衣袍从半空中闪出,踩着层层廊柱朝坠落的哑女飞去,身形如燕,踏步留风。
就在哑女几乎落到地上时,那人堪堪接住了她。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刹那后,大厅中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那人立于喧闹的人声之中,手掌轻抚着怀里吓哭的哑女。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视线与楼上的几人相撞。
沈沉璧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阴冷、潮湿、黏腻,像陷在深渊里的野藤,缓缓地围绞住猎物。那张苍白面孔下,似乎掩藏着一片废墟,全然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并不是在看她,而是……
沈沉璧偏过头,望向身侧的江呤。
应是觉察到那人的视线,江呤的神色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她扶着身边的堂婢站起身,顺着阶梯颤颤巍巍地往大厅走去。
“多谢……大伯哥出手相救。”
接过女儿的那一刻,江呤的眼神分明在闪避。可独孤烬却恍若未觉,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
二人的手心在半空交叠,可他却毫无松手的意思。
“乖囡囡,你要去娘亲那儿吗?”
独孤烬收回视线,垂首望向怀里的哑女。哑女本窝在他的胸口抽噎,听到话后便抬起泪眼,噘着嘴摇了摇头。
“你这小家伙,还怕娘亲责罚呢。”
他伸指点了点哑女的鼻尖,寒气潮湿的眼底流出一丝宠溺。众人见此情景,皆言独孤家和睦融洽,不愧是百年名门。
沈沉璧望着这位大伯哥,眸底却掠过一抹深思。
到底是鸳鸯楼的掌舵人,江呤很快便平复了情绪。此刻她已不急于抱回孩子,只是任由独孤烬抱着,自己却转身招呼宾客去了。
走时,似乎刻意越过了沈沉璧。
沈沉璧自是知晓她的意思,也清楚今日应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于是只在大厅里稍坐了一会儿后,便起身离开了鸳鸯楼。
走出酒楼时,方知已近黄昏。
金黄的余晖落在湖边的垂柳上,像是对镜自照的女子羞红了脸。春日的一切都令人心生暖意,就连沉重的心事也稍稍卸下了些许。
沈沉璧抿起唇角,大踏步往前走去。没走几步,唇角的弧度却蓦地收紧。
几丈之外停着一定四抬暖轿,轿旁的那人锦袍鲜亮,飞扬的眉宇间染着不羁的笑意。他褪去了往日喜着的靛蓝长袍,整个人显得愈发地意气风发。
应是没瞧见沈沉璧,他微倾着身子,朝轿子的锦帘边伸出手臂。片刻后,一只纤细雪白的柔荑搭了上来。
轿中走出的女子身着藕粉襦裙,一双柳叶细眉如点水的蜻蜓。每每与身前的男子视线交汇时,两颊便晕上淡淡的绯红。
沈沉璧认得,她是萧贞儿。
那位儿时托她将荷包与情书交予许砚的,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没想到长大后的她,竟出落得如此婷婷动人。
不知怎的,沈沉璧的心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慌乱。她不敢看那人的眼睛,想迅速寻处地方躲藏起来。
可偏偏不巧,藏身之处没找到,她反倒踢翻了酒楼门口的花盆。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包括刚刚下轿的那两人。
“噫,许小侯爷,这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萧小姐看岔了,我们并不认得此人。”
话音刚落,一袭锦缎衣袂便掠过沈沉璧而去。
自始至终,那人都不曾看过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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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百尺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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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古言悬疑《二十四楼明月夜》,每天阴暗观察老婆是否被勾引的疯批男X一心想找回夫君到处招惹桃花的迟钝女。欢迎宝儿们进来瞧瞧,点个收藏,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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