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欲盖弥彰 谁懂书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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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泽湖是云川唯一的湖泊，云川百姓习惯在此处洗衣浣纱。沈沉璧等人行至湖边时，正碰上一群浣纱女在隔湖争执。
湖的右岸是大户人家雇佣的浣纱女，皆身着布衣束起双袖。左岸则是些贫户女子，捧着全家的衣物想来湖边清洗，不料却遭到浣纱女的阻拦。
浣纱女们非让她们去下游洗衣，说是隔着岸会弄脏了他们主家的丝帛锦衣。
“都是食五谷杂粮的肉体凡胎，凭什么要我们洗下游的污水！”
“难不成大家忘了前些时日发生的事？若你们执意如此，平添了祸事也休怪我等未曾提醒。”
一个荆钗布裙的瘦高浣纱女走上前，冷脸望着湖对面的女子们。她生得清丽秀气，但那双杏眼却冷若秋霜，周身像笼着薄薄的寒意。
湖对岸有片刻的哑然，贫户女子的脸上皆露出迟疑之色。半晌后，她们都默不吱声地抱起衣物离开了此处。
争执已罢，浣纱女们又各自忙碌起来，湖水旁纷纷响起木槌的敲打声。沈沉璧踩着木槌声走近浣纱女，随着脚底淤泥的变厚，她的黛眉也愈蹙愈紧。
这群浣纱女中，并无人沾染了猪胰的气味。
“姑娘们都用的什么洗衣香料，怪好闻的。”
许砚晓得沈沉璧的心思，便蹲下身凑到浣纱女们的身边。这些女子不过二八年华，见来了个风流俊朗的公子，瞬间娇羞地红了脸。
“贫苦人家只能用草木灰兑水浸泡，因着我们是给老爷小姐们洗衣的，故而用的是皂荚豆粉制成的香料。”
“无人用猪胰做的澡豆吗？”
沈沉璧也走上前，垂眸对着浣纱女们，那双浅淡的眸子仿似隔着雾气的远山，黯淡得不见丝毫光亮。
说话的女子不禁含了怜悯之色，皱着眉摇了摇头。
云川是崇尚文墨之地，读书人最忌行奢侈之风，即便是富庶百年的名门士族，也偏好皂角洗衣以示清雅节俭。
只是……
那浣纱女忽而面色一僵，正想说些什么时，却被身后之人打断。
“谁说没人用澡豆，只是用此物洗衣的人死了。”
来人正是方才劝走对岸贫户女的浣纱女，旁人唤她“十娘”。她抱着几件洗好的衣物，看情形是要回去晾晒。
原先的浣纱女连忙点头，瞬间面露悲戚之色。
从她口中得知，死去的浣纱女名曰秋禾，是她们中最特别的存在。这份特别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秋禾总避开她们洗衣的时段，独自抱着衣物出来清洗。
原先浣纱女们不解其意，直到她身死魂消后，才从她的住处搜寻出大量猪胰制成的澡豆。
“秋禾是何时死的，又葬在何处？”
“今晨死的，就在你们来之前刚被水葬。”
十娘背对着众人，手指下游的浩渺湖面。说完这话后，她便抱着那桶洗净的衣物走远了。
沈沉璧等人闻言，连忙在桥头喊了个船家，顺着水流往下游追去。
春水上涨，福泽湖烟水横阔，两岸芳草萋萋青柳垂丝，丝毫看不出这里刚有一缕孤魂漂过。
寻了许久，沈沉璧都未见到秋禾的尸首。
“福泽湖有半个云川大，我看怕是寻不到秋禾了，二位还是回去找找旁的线索。”
闻人鹊趴在船头，扶着栏杆呕吐不止。他本因心中有愧，想跟着沈沉璧帮些忙，谁承想她竟走水路寻尸体，如今他吐得腹中只剩苦水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谁让你非要跟来，着实碍事……”
许砚斜倚着桅杆，颇为嫌弃地瞥了闻人鹊一眼。话未说完他却忽然顿住，拧着浓眉望向远处的湖面。
烟波渺茫的水面上漂着一方竹筏，上面躺着个双目紧阖的女子。
沈沉璧忙叫船家追上去，可水流却蓦地变得湍急，竹筏在石间左撞右冲，稍不留神就要翻入湖中。
这般下去根本够不着竹筏，必须有人下水去拽住它。
心中正这般思忖着，忽而有湖水溅了沈沉璧满脸。许砚对着船头的闻人鹊猛地踹了一脚，闻人鹊“轰隆”落入水中。
“你去吧，书呆子，跟了一路总该有点用处。”
闻人鹊仰着脑袋大呼，可湖水翻涌之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他在水中扑棱了两下，便顺着水流沉了下去。
沈沉璧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捞他，却见许砚已纵身跃入湖中。过了许久，他才拖着闻人鹊的脖子游上了岸。
许是被湖水呛着了，沈沉璧喊了半晌都不见闻人鹊醒来，许砚只好将他倒扣在马背上，狠拍他的后脊将水逼出来。
此法确实有效，很快闻人鹊便呕出满腹湖水。
见他已然无恙，许砚上前想将他拉下马背。可这乌骓不知怎的忽然受惊，陡然扬起前蹄似要狂奔，背上的闻人鹊也直愣愣地滚下来。
沈沉璧未及躲闪，被闻人鹊撞翻在地。二人在湖岸滚了好几圈，直至被两株紧挨着的柳树拦下，方才停了下来。
闻人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沈沉璧那双茶褐色的眸子。
清淡素净，幽远疏离，像一盏微凉的雨前茶汤，笼着淡淡的雾霭。
两颊霎时滚烫如火炉，闻人鹊猛然推开沈沉璧，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浑然不顾再度摔入淤泥中的沈沉璧。
“你这白目的死书呆，沈沉璧方才可是救了你。”
许砚阴沉着脸拎开闻人鹊，将沈沉璧扶了起来。听到此话后，闻人鹊的背脊瞬间僵硬如石。
他局促不安地抚向自己的双唇，目光却落在沈沉璧的唇畔。
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像是被烫着似的收回视线。
“多谢沈公子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唯……唯有……”
沈沉璧猜测这书呆子应是被许砚吓着了，连忙安抚似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谁料闻人鹊却神色认真起来，急红了脸吐出一堆的“圣人有云”。
“行了，圣人的话又不能助我们查案，你先消停会儿。”
许砚听得烦了，直接捂住闻人鹊的嘴不让他开口。耳边终于得了消停，沈沉璧这才将视线投向草丛里的尸体。
秋禾穿戴整齐地躺在竹筏上，身上衣裙虽朴素简陋，却是手工缝制的新衣。
方才将她捞上来时，沈沉璧发现尸身有多处伤痕。鞭伤、烙烫、针扎等等，几乎集齐了所有的酷刑。
秋禾生前曾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不过这些伤痕却不足以致死，秋禾真正的死因是溺水。而且据尸体腐烂程度可以推出，秋禾至少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若说她去过第三个凶案现场，根本不可能。
沈沉璧蹲下身，仔细检查秋禾的双手。与寻常浣纱女相比，秋禾的手极长极粗，且并无多少皲裂伤口，不像是常年浸泡在水中。
再细嗅她的手心，除了腐臭外，澡豆气息并不浓重，反倒有股桐油味。
“如果秋禾不是凶手，又是谁策划了这一切？”
许砚扶着下颌，神情若有所思。沈沉璧微敛双眸，再抬首时心底已经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确有一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三人找到浣纱女居住的院落时，已是日暮时分。金色的余晖落在低矮的门槛上，也给倚门而坐的女子镀上朦胧的暖色。
听到有人来，十娘并未抬头。
“你一直在等我们回来，是么？”
虽是问句，沈沉璧的语气却甚是笃定。十娘手中的针线活顿了顿，却依旧未置可否，直至沈沉璧提及慕容娚，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司书驱蠹的传说听说过吗？她是作恶的蠹虫，因此司书鬼降下惩罚，让她死在藏身的书阁里。”
十娘的眼底透出一股畅快的狠厉，仿佛因果循环终得验证。沈沉璧知她不会承认，便让许砚拿出从秋禾房中搜出的一双蔽手。
蔽手为羊皮所制，为了更好地防水，内里涂抹了厚厚的桐油，这便是秋禾常年浣洗却手不皲裂的原因。
蔽手可以保护她的双手，而桐油亦可滋润肌肤。
或许是因为秋禾手指粗长，这双蔽手较寻常蔽手更大。又加上是双层羊皮的材质，故而显得尤其笨重，甚至像动物的手掌。
“这就是留在慕容娚后颈的压痕吧，你趁其不备将她的头强行按入鱼缸中，待慕容娚窒息后，再将她的尸首丢入缸中，造成溺水而死的表象。”
沈沉璧上前两步，俯身蹲在十娘的身前，双目平视她的眼睛。
“告诉我，秋禾的死与慕容娚有何关系？”
十娘眸色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许久，她才放下手里装着针线的篓子，拿起那双羊皮蔽手。
为了彰显读书人的勤俭之风，云川的名门大户出行从简、饮食粗陋，就连洗衣都禁止使用寻常大户偏爱的澡豆，可却也有些例外。
慕容娚身为慕容修的长女，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哪里闻得惯皂荚的气味。于是暗地里雇佣浣纱女为她洗衣，还要特意避开白天。
起初，十娘看中慕容娚出的佣金，喜滋滋地应下这份洗衣的活儿。可久而久之，她便受不了了。
“慕容娚嫌弃我们这种下等人，非说我们身上有股臭味，但凡对洗好的衣物不满意，便会狠狠打骂我们。”
“秋禾不忍见我日日挨打，便替我顶了这份活儿。她干活比我利索，慕容娚也就同意了。可没过多久，她又给秋禾送来这双蔽手。”
十娘紧紧攥着手中的羊皮蔽手，眼底渐渐沁出泪水。
“她说贱民的臭味洗不净，唯有用蔽手替她洗衣方能隔绝一二。”
十娘的话如千斤之鼎，压得在场之人心头分外沉重。沈沉璧与许砚皆叹息不已，只有闻人鹊垂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便有了这双蔽手，秋禾还是免不了因贱民的气味遭到毒打。她受不了这样日复一日的屈辱，最后选择了投河自尽。
院里的浣纱女无人知晓她是哪天死的，只以为她被十娘救回后，一直躺在屋里养病。
“所以，你之所以将这些嫁祸给秋禾，是为了让她的遭遇昭告天下？”
沈沉璧看着十娘眼底的悲哀与倔强，道出她此举的真实意图。她甚至能想到秋禾死时，十娘四处状告无人相信的情形。
若要跨越平民与士族之间的鸿沟，无异于以卵击石。
许是终于达成了心愿，又或许是遇到了能读懂她心意的人，十娘的眼底流出释然的笑意。她重新回到门槛旁，抱起未完成的针线活。
“有劳了。”
话音刚落，她猛然执起竹篓里的剪刀割向脖颈。待沈沉璧等人想去阻拦时，她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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