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望狐》千柳稗

8、008 哕

　　“你们的面，筷子在抽屉里自取，请慢用。”一位年轻的服务员把两碗面端上了桌。
　　张寒远一看面人都傻了：“这家店的肉片怎么这么多！都铺满表面了，真舍得啊。”
　　“你不吃给我。”沈持未说，“你没换常服。”
　　“我吃我吃，”张寒远挑了一筷子面呲溜唆进了嘴里说，“感谢广大人民的关爱。”
　　“嘴里包了东西别说话。”
　　张寒远咽了下去：“怎么还管我这些，我早毕业了，不是小孩儿了，不用这么在乎这种餐桌礼仪了吧？”
　　“不是礼仪的问题，”沈持未慢条斯理地挑起一小筷子拉面归整进承汤的大勺子里，“我是怕你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那样我会非常没有食欲。”
　　张寒远：“？”
　　沈持未说：“你别这么看我，上高二时，一次你带我去食堂吃饭，有人路过时你大声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嘴里掉了半颗黄豆到桌子上，那顿饭我没吃两口就走了，因为我看那半颗豆子很不顺眼。”
　　沈持未见对方沉默，又一记补刀：“我就是从那顿饭以后才开始管你吃饭说话这事儿的。”
　　张寒远埋头唆面，良久才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么嫌弃那颗豆子干嘛？小心我吃口面条嚼碎后全喷你碗里让你今年都不敢直视兰州拉面。”
　　店员小哥：“……”好心给你加肉结果你恶心我顾客，有病吧！？
　　沈持未厌恶地皱了皱眉道：“如果你真的敢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我不介意把那碗面扣你脸上。你让我现在突然没有食欲了。”
　　他用筷子挑起第二口面条又放了回去，做势不吃了。
　　“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张寒远服了，“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吃饭时再也不恶心您了。消消气儿呗，祖宗！吃点儿吧，饿了一天了……”
　　沈持未终于拿起筷子和汤勺继续吃面，不是听劝，而是听不下去唠叨了，好在张寒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多嘴了。
　　不出意外的话，该出意外了。一碗面刚吃一半，张寒远的工作机就嗡嗡地闹了起来，他把没嚼两口的牛肉面囫囵吞了下去。
　　“喂？”张寒远问，“啥事儿啊？”
　　手机开了外放，沈持未喝了一口汤静静听着。
　　“报案者那边有发现了，他的体内有少量夹竹桃毒素，但不致死，医院已经给他洗过胃了，等剩下的检查做完就要把他带回去做笔录，你们吃完了就直接回局里等他。”
　　张寒远问：“王韬和庄队呢？平时不都他们审的吗？”
　　“他们已经去香肠店那边了，估计得晚点回来。”
　　“好，我马上回。”张寒远挂了电话，几口吃完牛肉面结账去了。沈持未把几片牛肉翻下去藏
　　在了面里，招手和服务员说了些什么。
　　张寒远结完账回来，见那店员已经把碗筷收走了，小声嘀咕道：“我还想再喝碗汤呢。”
　　沈持未把擦了嘴的纸巾叠好扔进了垃圾桶，起身向外走去。
　　两人离开不过五分钟，一道瘦弱的身影走进了面馆：“老板，面。”
　　—— ——
　　“姓名？”
　　“曹盛。”座椅上的男人回答。
　　“请详细说说你食用香肠的前因后果和发现人体组织的过程。”其实张寒远不常做这工作，所以有些过于正式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占小便宜了！”曹盛坐得笔直，反省道，“以后大亏和香肠我都不想吃了！”
　　“不不不，曹先生，我们不用急着反省！”张寒远劝道，“警方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您不用紧张，就说说整件事儿的经历就行了。”
　　“我今天上午啊不……是昨晚，大概九点吧，有一家卖香肠的老店在做活动，说什么买一挂猪肉肠送一挂驴肉肠，我就买了，那家店以前没有卖过驴肉肠，我只当是老板在做新的尝试，现在好后悔。”
　　“你以前去过那家店吗？”张寒远给他和沈持未递了水，问道。
　　“经常去。”曹盛说，“我每月底都去买一挂，自己吃，寄给儿子他们吃，幸亏我这次还没寄。”
　　“你怎么发现香肠不对劲呢？”
　　“今天上午我把两种香肠各煮了一根，想着自己先尝尝味儿，吃猪肉肠时没什么不对劲，和以前的味道一样，但是驴肉肠就有问题了。”曹盛的面色有些苍白，“我一口下去大概吃了有三分之一，然后发现咬断时的口感不对劲，嚼不断，然后我就……哕！”
　　“垃垃垃垃垃圾桶！”张寒远手忙脚乱地接过沈持未递来的垃圾桶，放在了曹盛脚边。
　　“不用了，多谢……我只是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恶心……”
　　沈持未：“……”
　　曹盛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呼吸：“我看见一缕头发连在剩下的半截……肠上，所以我就打电话给了食品卫生组织，我那时候以为是店里做香肠时不小心掉进去的，我——哕。”
　　张寒远十分庆幸只吃了半碗面，他安慰道：“大哥你慢点说，不用急，这种事情的确令人难以接受。”
　　“一缕头发大概有多少，长度记得么？”沈持未不受丝毫影响，记完了笔录，问道。
　　“大概……中指那么长，一小撮，筷子粗细，是黑色的，呃，大概有一两根是白的……其他细节我都记不得了……哕！”
　　“行了行了，哥们你已经很牛了！”张寒远说，“已经很细节了！”
　　“需要休息一会儿再继续么？”沈持未抬起头，询问那位又在干呕的曹先生。
　　“不用，”曹盛努力说着，“继续问吧，早点结束早点解脱。”
　　“好的。”沈持未按下了回车键，“您继续说”
　　曹盛嘬了嘬牙花子，皱着眉头说：“我打完投诉电话后，想着不能浪费了，就把有头发的一大截用手掰掉了，还剩大约有四分之一……”
　　李恐候在门外都快听不下去了，吃个驴肉肠怎么愣是吃成了开盲盒啊？果不其然，下一秒只听又是“哕”的一声。
　　“本来我还以为是头发没拔干净，结果用筷子拽出来我才看见上面连着……哕，半个眼珠子哕！我，哕。”
　　“您慢点，平静，平静——”
　　“我知道。”曹盛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我年轻时做过卖猪肉的工作，像猪头啊猪排啊这些都是进了货后自己砍的，眼珠子长什么样我心里记得清楚，绝对不会搞错！我一看那个大小，就不是牲口的尺寸，再加上一开始吃到的哕、头发，我哕就……报警了。”
　　“好的，十分啊不，万分感谢您的配合，”张寒远说道，他瞟了眼沈持未记的信息，“我们这边建议你去做个心理辅导，然后——这几天不要到处跑了，随时保持联系啊。走吧，男人就要坚强！”他鼓励着，交代好了注意事项，为曹盛打开了门。
　　目送着他走出警局后，张寒远叹道：“这种心理阴影，他这几天怕是不能撸了，放水估计都得吐……哎你拍我干什么？”
　　“不要开黄腔。”沈持未冷声道，“我不喜欢。”
　　“谁要你喜欢。”张寒远嘴比脑子动得快。
　　沈持未沉沉看了他一眼，取下了戴了一天的黑色口罩，张寒远突然明白了下午潭姨为什么没给沈持未找对象，因为他又戴口罩又戴帽子，啥都看不见。沈持未扔了口罩，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沈顾问去哪儿啊？”李恐候打了个招呼问道。
　　“他不要我喜欢，”他提高了点声量说，“我不跟他待一块儿也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寒远：“……”
　　李恐候：“？”
　　张寒远再次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哀声叹气地存了笔录追了出来。
　　“这么着急，上哪去呀？”祁副局看见迎面小跑来的张寒远，招呼道。
　　“我把咱沈顾问气跑啦！”张寒远象征性地挥了一下手，从祁副局身侧闪过，留了一阵风给他。
　　祁副局无奈地叹了口气，面容慈祥。
　　“祁副局晚上好。”李恐候打了个招呼。
　　“我们吼猴这么有礼貌啊，忙什么呢？”他乐呵呵地问道。
　　“吼猴！你抱个资料抱哪里去了，”刘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出，她走了过来，“你……祁副局？”她见祁副局正和李恐候说话，愣了一秒又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在讲话。”
　　“没事，”祁副局摆了摆手，背在了身后，“你们忙你们的哈，忙去吧，昂。”
　　刘婳点了点头领李恐候上楼了。
　　“刘姐，你走慢点儿呗，”李恐候吃力地扶稳歪歪扭扭的一大沓资料，这一沓又是什么啊?”
　　“就是普通资料，这几个月的都有，”刘婳走慢了一些，还有邹薏昌一家的农村户口转移纪录档案。”
　　“是要查时间吗?”李恐候问。
　　“走个过程,确认一下就行,办事严谨点总是好
　　的。”刘婳答道,“搬上去后就下楼。”
　　二十一点半，一楼走廊,一阵风从大门外吹来。
　　“庄队,回来了?”习羽翀在会议室吃了两碗泡
　　面,刚出来就碰见了庄队和王韬几人,“你们有新发现吗?”
　　王韬和他不熟,点点头招呼了一下,庄队摆了摆手道：“后厨的工具都洗过了，我们给嘉喜盛香肠铺的店长张良胥和店员张猛做了笔录,简单问了问,他们毫不知情,说做驴肉肠的店员今天请假了,驴肉肠是请假的那位店员自行售实的。”
　　“张猛?”张寒远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身后还跟了个沈持未,“我认识他啊,我以前去他们店里吃过饭呢，他姐是店长啊?”
　　沈持未理了理领口,问道:“调监控了么?”
　　“后厨的监控坏了，看不到制作过程，请假的店员川李梦年，三十一岁独居女性，等会儿去访问一下。”
　　沈持未嗯了一声，喝了口手中的咖啡，皱眉问道:“张寒远,你不是说这是无糖的吗?”
　　张寒远愣了一秒，拿起手机确认着什么，半晌才道:“啊,我忘改了,我平时喝的都是正常糖的，要不你这杯给我，我再点一杯？”
　　“不用再点了。”沈持未说：“我不困，车上睡了。”
　　“哦，”张寒远低落道，“好吧。”
　　“庄队——”李恐候从楼上冲了下来，“验查结果出来了，就是邹薏昌和许伶的头部组织，外勤已经追回了六挂人肉肠了，还有一挂在路上。
　　张寒远闻言心想:讲个地狱级小笑话,一对夫妇陆陆续续地来了。
　　“还没找到头骨吗？”庄队皱眉道，“如果找不到两人的头骨就结不了案，而且现在我们已经锚定了嫌疑人，清楚了死因，但人没抓到，作案工具也没找到，连凶手是怎么避开监控逃走的都不知道。”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走吧，去李梦年家问问。”
　　嗒嗒嗒——
　　“妈的谁啊！大晚上不睡敲什么啊！”门内传来一阵咆哮。
　　门被粗暴地打开，然后又被轻轻地关上了，过了大约两分钟，李梦年身着正装，推开门老老实实道：“不好意思啊，我起床气有点大，不要介意。”
　　“你好，我们是寰城公安局的警察，请配合我们的调查。”庄队说。
　　“好的好的，你们进。”
　　庄队率先开口询问起来：“李女士，请问您对驴肉肠里面掺入了人体组织这一事件有了解吗？”
　　李梦年：“？”你说什么？！
　　她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半晌挤出了一个字儿：“啊？”
　　“是这样的，李女士，有顾客在你们店内购买了驴肉香肠，在食用过程中发现了头发和眼部组织，报了警，经过我们警方调查后认证其为人体头部组织，”庄队说，“店长提供信息说这一批驴肉肠是你自行制作并进行售卖的，对吗？”
　　“对，我看网上说年轻人都喜欢尝试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就想着买一些驴肉边角料回来出一个新品，而且确实也有很多年轻人买了我做的驴肉肠，我实在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那你今天请假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发烧了呀！”李梦年从茶几上薅过一根温度计展示起来，“你们看，三十八度六，我早上起来那一会头晕得像连喝了八瓶白的，真上不了班。”
　　“驴肉的原料有没有异常之处？”
　　“没有，绝对没有，驴肉运过来的时候是很多块边角料，我一块一块清理干净，挑出可能有脏东西的部分才放进的绞肉机，绝对是干净的，而且绞肉机我也是使用之前重新清理过一遍的，防止里面的猪肉和驴肉混到一起，有人说我造假。”
　　“那在香肠制作过程中，你有没有离开过？”
　　“有，昨天傍晚的时候，店长让我帮忙搬点东西，我就先把绞肉机停了，然后去帮了忙，但回去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因为香肠的数量都是按照包装分好的，没有多也没有少。”
　　“大概是什么时间呢？”
　　“记不清，老板经常叫我帮忙，每天都会有这么点事儿，昨天的话，可能是在六七点左右吧。”
　　张寒远突然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们香肠店的猪肉肠都是要用烟熏，然后挂好一段时间才拿出来卖的呀，你的驴肉肠怎么直接就拿出来卖了？”
　　李梦年惭愧：“我想着早点拿出来卖，早点回本，如果真的有人买的话，下次再认真做，所以少放了一些盐，当作普通烧烤用的那种肉肠卖的。”她低着头盯着地板，“是我想赚钱想得太急了，唉。”
　　就在此时，庄队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信息道：“刘婳查到监控了，邹大丫出现在了公安局附近，我得赶过去一趟，张寒远跟我走。”
　　“不行，庄队，我得带新人，”张寒远说，“习习没有办案经验，沈顾问又对附近的情况不熟，我得留下来带带他们。”
　　庄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王韬，你有什么要问的？”张寒远戳了戳王韬。
　　他点了点头，正视着李梦年：“昨天下午你有看见什么看上去比较可疑的人吗？”
　　“没有啊，我们后厨都是普通人不能进的，能进的就只有三个人，我和店长还有张猛，其他在下午进我们店的人都是顾客。
　　沈持未刚才一直在手机里翻找着什么，此时将屏幕转过来面对李梦年，屏幕上赫然是楚添舒的证件照，他问：“昨天下午的顾客里面有没有这个人？”
　　“我见过他，可他只是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店逛了一圈又出去了。”
　　“确定吗？”
　　“非常确定，他穿了一身看上去就很贵的衣服，站在人群里老扎眼了。”
　　“谢谢您的配合，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我们先走了，晚安。”张寒远简单道了个别，带着两个人直奔楚添舒的住处。
　　将近十一点半，楚天舒家的大门被礼貌地敲响了：“你好楚先生，我们是寰城公安局的警察，请您开门配合调查。”
　　门内没有动静。
　　咚咚咚——“你好，这里有人吗？”
　　一片死寂。
　　意识到情况不对，张寒远立马准备强行开锁，可刚手放到把手上一按门就开了，楚添舒家的门竟然没有上锁，众人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
　　“有人……”吗。
　　张寒远一句话还没有喊完，就顿住了，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客厅最大的一面墙壁，原来是上面有一种熟悉的血红，那是不久前才在另一个昏暗的楼道里见过的字迹——
　　“既望月向你们say hel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