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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乌鹊 戟琮觍脸笑 ...
临行仓促,灵州值守的兵卒见着辛鸽便行礼,恭敬地喊一声夫人,并无探问。
不远处,旧式车轿停在风沙里。默穆宁安排的车夫低眉垂首倚着马。
可刚出帐子不久,便撞见了戟璋。
缪儿只得哄他说汉人素有祈福习俗,需去城中古刹焚香礼佛,庇佑征伐顺遂。
谁知戟璋虽年幼,却执拗得很,吵着要同辛鸽一道去。
若非默穆宁及时赶来,命下人好生哄睡,只怕动静再大些便会惊动巡防兵卒。
辛鸽始终不敢回头。
马车每往东行一步,心便空一点。
初来时她厌恶漫天昏黄,厌恶永无止歇的角声。可人在异乡,难免对身边的人生出依赖。
灵州虽荒凉,可星星却亮得触手可及。
那日秋夜,大黎官吏来边关大肆摊派苛捐,硬生生挤占了军饷。戟琮只得服软上书,请求下发钱粮接济边境,却被朝中以蓄财备战为由尽数驳回。
他沉脸坐在帐外,听周遭乌鸦聒噪,心烦意乱。辛鸽那时正坐在火堆旁观星,寒鸦落在她身后的毡帐,直勾勾冲着她叫。
戟琮戾气暴涨。眼睛平视着前方,牙缝里挤出一字,
“弓。”
焉明山立马把弓递过去。
弓弦响得脆,死鸟直直坠在辛鸽脚边,吓得她急退,恼怒转过头。
戟琮扔了弓,抿唇不肯示弱,也定定地望来。眸中却明晃晃地写着要她过去安抚的模样。
辛鸽有些心软,提裙走近。戟琮扣住她将额头抵入她腰侧。
“乌鸦是丧星……为何灵州就没有喜鹊呢。”
“你听没听过一首诗。”辛鸽轻抚他后颈:“鹊噪人所怜,乌啼人所唾。谓鹊能报喜,谓乌常送祸。乌啼鹊噪何心然,孰为此者皆其天。人们皆爱报喜之物,可乌鸦预警灾祸,使人规避风险,实则比喜鹊更为良善。你乃一方首领,不可轻信这些市井迷信。”
“我知道,”他闷声辩驳。“只是部落里整日巫术祭祀,难免沾些。”
夜里,照旧是暖热逼人。
辛鸽褪去白日端庄,熟透的媚态好似一截香雪。戟琮将她圈困在青筋隐现的双臂之间。
两人充满潮意的相视。
说来荒诞,曾经小小的身影曾蜷在那儿,仰脸瞪她。经年岁月,充满恨意眼神,竟变成缠绵相望的时候。
恩爱后,戟琮却仍不肯抽身,去叼她粉嫩的舌尖吃。连同勾人的体香一起吞下。帐里既有吞咽的水声,也有热烫的喘息。
身下的人已是手足绵软,只能恼意盈盈地望着他,无声催促他退出去。
戟琮觍着脸笑了笑,拇指抚弄被自己啮咬地绯红晶亮的唇瓣。又念叨起方才的事,眼底是浓稠的黑。
“我不是怕凶兆……只是这些乌鸦围着你打转,我便容不下。”
辛鸽没多想,尾音妩媚慵懒:“你莫思虑太重…不过是些飞鸟。”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喟叹:“若有一日是为了你,只怕是最荒诞无稽的迷信巫术,我也只能信。”
情意并非轰然降临。
它藏在每日的补汤里,藏在那人练兵归来寻她的脚步里,藏在他独独为自己低下的眉眼里。
天涯浩荡,四顾茫茫。
她生于云州,困于灵州,可何处才算真正的归处。
缪儿抱着包袱,忍不住低声问:“夫人…我们会回来的,对吗?”
“你若想留下,掉头还来得及。”辛鸽声音轻飘飘的,“便说原是去古刹祈福,到了寺中,我就让你去取香火,自己偷偷离去。待他归来也不会疑你...”她看着缪儿,“况且,文乞是稳妥之人……”
缪儿听得潸然泪下,拉她衣袖连连摇头。
“夫人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她哽咽道,“我绝不在这种时候,留夫人一人去挨苦楚。”
马车颠簸一路,到达云州城已是几日后的暮色四合。
城中华灯初上,长街阔直,楼阁鳞次。华服车马往来不绝,满城人笑语喧阗。
郎府在东城,朱门黛瓦,门楣是“司天监正史第”六字。石壁嵌着星宿石纹,深处一座观星楼临空而起,自成一派清寂。
沾着尘沙的车轿停在阶下,车夫趁着无人留意,压低斗笠,一句交代也无,疾步而去。
郎圭听见车辙声近,便遣人去看。不多时,门仆的声音骤响。
“夫人——!轿子里是夫人!”
郎圭险些栽下台阶,快步奔出去,颤手掀帘。
一路奔波,缪儿将带的几件外衣尽数覆于她身上,裹得只露昏沉玉容。
“母亲…!”郎圭急得顾不得问,从缪儿手中接过人,索性将她背起来。
辛鸽伏在继子尚且单薄的后背上,视线模糊间,见内院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云州到了。
郎府也到了。
可心里却没有半分归家的庆幸。
再醒来时,身下是滑腻柔暖的丝霞锦榻。
眼光流转,这是郎府主屋。她的妆匣宫花,常看的典籍,香炉与屏风摆设,都与离开前一般无二。
坐在太师椅里的男人连忙走至榻边。
郎季远年近三十五,清隽白净,面容不见糙戾之气。唇线微勾,瞧着便是世家文人的样儿。
案几上温着精致吃食,他让人撤近些候着。
“夫人,你觉着现在如何,可要吃些东西?”
他眼底浮着担忧,刚想去抚她脸颊,却被偏头避开。辛鸽一双如玉石般清凌的眼珠,静静望他。
三月余的囚困。
郎季远一直想象着她挨过饿、病过伤过,在无人处唤他的名字,却等不到人来救。
可辛鸽身姿清润,鬓发服帖。衣裙亦是上等锦缎。完全是一副被人悉心养护过的样子。
他在朝堂听过太多关于戟琮桀骜难驯的消息。
朝廷数次诏令,他皆阳奉阴违;诸事不受大黎辖制。甚至传言他为夺权势,险些弑杀生母。
传闻虽真假难辨,却证实戟琮绝非会怜惜女子的人。
“缪儿呢?”辛鸽瞟了一眼身边。
“她一路也累坏了,为夫便让她去歇着。”
郎季远唤了自己的侍妾进来。朱姨娘极会伺候人,替她揉腿的力道十分妥帖。
辛鸽倚在那儿,忽而开口:“朱姨娘,有二十五了么?”
“姐姐说笑了。”朱姨娘勉强弯弯唇,声音细柔,“妾今年刚满二十一。”
辛鸽将视线转回郎季远身上,语调寡淡:“原比我年少这许多,倒像是我更年轻些。”
郎季远转动扳指的动作一停。
朱姨娘眼眶薄红,悄悄看向郎季远。辛鸽从前待人不怎么热络,却也不曾当面奚落。
“你下去罢。”他脸色微白。
裙裾窸窣,门扉轻合。郎季远僵直半晌,干涩开口。
“为夫方才想帮你更衣,缪儿这丫头倒反常,死活不让我近身,非要她来伺候……”
说着,他视线下滑,伸指点了点她皎洁的颈项,眼神诡谲莫测。
那里,中衣半掩的胸前全是星星点点的吻印。
路途颠簸几日,欢好的痕迹已褪成浅红。可郎季远只消一眼,便轻而易举想象到,一个身骨年轻又峭立的异族男人,是如何密密匝匝将他的发妻据为己有。用千般手段让她在纠缠里颤抖、失神。
一个是他的结发夫人。
一个是他当年的阶下囚。
这是剥去衣冠礼教后的贪欢。充满禁忌。
郎季远的吐息开始起伏不定,妒辱杂陈,心中邪火暗生。
猛地将黑鸦般的青丝拨拢过来,挡住那痕迹。望过来时,面色已乌云密布。
“那畜生……到底还是强占了你的身子去。”
辛鸽姿态有几分曾经相处的慵懒,声音出奇地轻柔。“你当初把我留在那儿,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
郎季远垂首阖眼,终是撑不住这些时日的惊惶。
他说起那日,戟琮派了个悍汉持刀逼杀,口口声声要他血债血偿。说他的马被砍得遍体鳞伤,武仆死伤大半,连他自己也侥幸脱身。
句句皆是劫后余生的狼狈。
“夫人,你怨我危难之际把你留在那儿。可官家不会管我死活,他早就想把这件事捂烂了!我若落入他手,还拿什么护你…”
“你方才说错了。”辛鸽打断他,残忍一笑,“他没强占我。是我情愿的。”
汤勺狠磕在玉碗上。
郎季远拿素帕擦拭一下手上的热汤,嘴唇隐隐哆嗦。
“你一个弱女子身陷那般境地,自然只求活命,为夫明白!”他语气似是宽慰,“此事出了这扇门,便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他始终没敢伸手碰她,长长叹息:“这个家曾经的锦帐绣阁、温汤暖被,自你走后全都没有了。为夫在冷衾里熬着,日日夜夜,终是把你盼回来了。”
辛鸽唇畔勾起冷笑:“你的褥子……何曾冷过半日?”
“我倒是冷了很久。”她轻缓道来,“近来,我有时痛得像被人生生抽走骨髓,有时麻得连自己的手脚都感觉的不到。你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吗?”
郎季远后退一步,面色发虚,极力想要躲开妻子那双能洞悉一切的冷眼。
可辛鸽却倏然下榻,鞋袜未穿,一双雪白纤足踏在砖上。郎季远被她揪住前襟,整个人撞在身后的窗棂上。
她眼眸有些泪湿,面上却是凛若冰霜的压迫感。几载夫妻,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悲恸难抑。
郎季远彻底溃败。
“夫人……随我去地窖吧,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他捞起绣鞋想替她穿上。辛鸽却抬脚从他手边绕开。
缪儿已候在门口,见状从他手中接过绣鞋。替她穿妥又理好裙角,这才起身紧紧跟在她身侧。
郎季远瞥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
三人穿过月洞门,绕过枯萎的荷池,便到了那处从不许人靠近的地窖。
黑黢黢的甬道只点着一盏灯。
烛焰幽幽,将人影拖得支离破碎。
郎季远走到墙角,许久才开口。
“那是许多年前,来自西煌王后,默穆氏的密信。”
使臣以王后私印封缄,指明只呈御前,不得经旁人之手。那夜官家身边只留了他一人,他掌司天监,又素来最得信重,便亲自接过了密信。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交易周旋。谁知信中却牵出了一桩秘闻。
郎季远垂眼哑声道,“信上说质子并非西煌王室血脉。而是羯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官家想延寿数,王后便拿亲子做了筹码,只为给西煌换些金银粮帛、珠玉财帛。”
“不可能。”辛鸽声音陡然拔高,“羯人早已灭族!”
“具体我也不知。“郎季远疲惫地摇头,“信上只说,是幸存的羯王孙亲口告诉王后——他能长生,还能永葆青春,是体内一种蛊。”
“他的血脉,自然也留着这样的血。”
烛火猛地一晃。
“此蛊须以羯人血温养,扎根于宿主骨中。羯王孙当年却将将此蛊引入己身。”
“羯人灭族那年,“他继续道,“羯王孙本该已四十余岁。可王后说他容貌仍如少年。”
辛鸽紧紧盯住他:“你们便轻信了默穆氏的一面之词?”
郎季远没吭声。
“密信呢?“她逼近一步,“在何处?”
他苦笑着,嗓音发颤:“天子亲裁之物,如今怎么可能还留着。”
“我最初并不知道此蛊名唤寒蝉。只让方士按照典籍制蛊,其中掺了质子之血。但官家思虑后不敢饮,宫中又不敢留,便命我先暂时挪出。”
谁敢轻易饮下人血。所谓延寿之物,究竟是灵丹妙药,还是催命邪术,谁也不敢说。
“夫人!”缪儿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
辛鸽唇色尽失。
那时夏夜炎热,她与郎季远凉亭对酌,聊的还是星象。她解语到兴起,多饮了些温酒。
酒里似乎是多了丝淡淡的甘苦。
她随口提了一句,缪儿以为是酒放久了不够新鲜,便叫人倒了。
而郎季远就在一旁。从头至尾什么也没有说。
“真是误服吗?”粉唇边的冷意不言而喻。“还是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件可以被赏玩、修补的器物?这酒若真能青春永驻,便算意外之喜?”
郎季远脸色骤白,不知如何反驳。
“解法呢?”既有引蛊之法,必有解蛊之法。
“我在找!”郎季远踏近一步急切道,“这些年搜罗外族残卷,遍访方士,凡与解蛊有关的记载,我全都留下了。”
“缪儿,让人备车轿。”她不想再听,扶着墙缓缓站直,“我们回灵州。”
“回灵州?”郎季远先是没能反应过来,随即便是荒谬的震惊。
“你要去依靠他?”
“他不过是个异族杂碎。”郎季远呼吸渐急,“出身不明,血脉诡谲。仗着替朝廷打退回鹘人,才得几日风光。如今他在西北不安分,早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这样的人如何能为你找解法?”
辛鸽掠过他,冷清如玉。
他忽而古怪地笑起来,“他能为了你去死吗……?”
“你去试试,让他将自己浑身的血放干,再把余髓活生生抽出来渡给你!”
两人的背影停驻。辛鸽回过头,面上生出些茫然。
郎季远越笑越癫狂,带着快意:“这只小野狗如今从囚徒成了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你看看他,看他这位番邦大首领,愿不愿意为了你,舍了泼天的权势与大好人生!”
“寒蝉唯一的解法,便是以同源余髓血引蛊。将你体内的异血与寒毒尽数转走,你才能活。而供血之人,十死无生。”
“也就是说,除了那尸骨无存的老羯王孙。能救你的,世间只剩一人。”
辛鸽猛地推开缪儿,扶着石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切都荒诞得令人作呕。
那夜的蛊酒、夫君的私欲、官家求寿的贪嗔、异族人卑微的命运…竟绕了这样大一个圈,悉数落在她身上。
而要活命,却要戟琮把命填进去。
“夫人的观星之术远胜于我。”郎季远疲惫地蹲下身,望着她,“难道当真看不出他的命数?”
“你命系参宿,忌与刀兵相伴,本该一生避血避煞。可他偏偏是杀星,煞气太重。两宿相逢是相冲。”
他一字一句:“他命中注定要替你挡一场劫。”
辛鸽吐到最终什么也吐不出来。泪水一滴滴滑落,缪儿跪在她身侧,哭的不能自已。
戟琮的命不是她给的,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挣的。不该用来偿还她当年微不足道的怜悯。
观星楼的浑仪在风中转动,万象循序。
所谓天命,有时不过是有人借天意之名,替自己的恶念铺路。
星辰无言。
人却最擅长借它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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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乌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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