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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失照 再醮之妇不 ...
焉明山一路策马疾驰,麾下亲卫相随。
战马喷出大团白雾,他却觉不太出刺骨。只因揣着一个惊天秘密,犹如灼炭按在心口。
行至河曲大营,焉明山勒马收缰。
营门处是两道身影。为首的文乞面色沉沉,落后半步的则是身形清癯的张纯祐。
焉明山也听闻了这位大黎旧臣,本以为是老成人物,不想三十余岁,举止周全。机锋尽敛于礼数之下,叫人看不透。
焉明山下马还了半礼。
“张大人弃暗投明,大煌上下皆敬大义。往后同朝为臣,还望彼此扶持。”
张纯祐垂敛眼神,与他寒暄了一番。
焉明山径自打量巡防的岗哨、辎重,乃至远处军帐排布。才又转向张纯祐:“劳张大人修书一封,呈递陛下,末将有要事禀报,宜速不宜迟。”
传呈军情应是将帅之责,如今越过驻防大将,径直点他。张纯祐也不敢怠慢,躬身应下。
安排妥当后,他才像刚顾得上,和煦如风地打招呼:“文乞大哥,别来无恙。”
文乞面色有些僵。
戟琮离营,他便是三军主帅,焉明山连传递国书这些机要之事都绕过他,交托一个降臣,简直是给了他一记耳光。
焉明山见两人目光各异,笑吟吟道,“此战即将大捷,戟璋殿下在新庆府挂心前线将士,特命末将押运辎重酒肉来犒赏三军。撑到北康吐出最后一口气,论功行赏,咱们皆有封侯之望!”
帐外将士听闻,爆发出雷鸣般的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恰时文乞的军帐被悄然挑开。缪儿探出身子,撞上焉明山的视线,她一怔,随即客气地颔首,重新退回帐内。
辛鸽贴身伺候的人出现在文乞帐中,焉明山不动声色,心中已转过几重念头。
“焉大人里头请吧。”文乞让出一条道。
不多久,缪儿便托着木盘进来,上头温着些黄酒。
酒壶抬起半寸,文乞无声地横挡了过来,分明是不愿她再以侍女身份立于旁侧。
他与她脸颊相近,像是在叮嘱什么。缪儿心领神会,还是摇摇头,执意要在一旁伺候。
两人近得逾了礼数。
文乞对上焉明山洞悉一切的目光。这才猛地意识到此刻他站在这儿的不是小小亲卫,而是代表了戟琮与戟璋意旨。
文乞从副位前退下来,与张纯祐对侧站定。
焉明山双手拢于袖中,含着笑,缓据于上首。
“文乞大哥治军有方,帐中规矩也立得极好。”焉明山迎着文乞覆满寒霜的脸。
文乞并未接这茬,只是抱拳:“不知焉大人方才所言……代收左厢军令牌是何意?”
大帐此时冷凝到极点。
“末将也是奉命行事。”焉明山叹口气,却愈发不容回转,“左厢军主将空缺,殿下恐军心不稳,特命末将接管左厢军令牌。”他微微扬眉。“咱们自幼相识,文乞大哥也别同我为难。”
文乞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强压雷霆之怒:“焉大人!陛下临行前分明说过,待回新庆,再详查我兄长之事。况且左厢军有珠云代为压阵,何劳大人越俎代庖?!”
焉明山呷着酒,微敛笑意:“戟璋殿下闻知国师失踪乃是赫将军看顾不利。忧思难解,寝食难安。嘱咐末将务必彻查此事,不得有半分偏私。”
“末将今日,奉的是监国之令。”
气氛对峙得厉害,本已退至文乞身后的缪儿也不安地望过来。
焉明山余光瞥见那抹衣角,出声唤道: “缪儿姐姐别忙,末将这里正有一桩干系请教一二。”
听得他骤然发难缪儿,文乞眉心川字深锁。他未作半分迟疑,挺拔的身躯将缪儿护住。
“缪儿如今是我帐中人,与我休戚一体。有什么话直言便是,不必避我。”
焉明山还是徐徐道,“倒不是军国大事。只是末将出发前,顺手截了郎圭一封家书。在陛下心里,但凡事关国师,那皆是天大的事。末将须得验看信中是否藏着十万火急之事,缪儿姐姐贴身伺候国师,只好请她先掌掌眼。怎么,文乞大哥还要探问国师的内宅家事?”
君臣大义与内外大防齐齐被搬出来,文乞无从反驳。
他瞳眸满是忧心,直到缪儿安抚地碰碰他,示意无碍。他才抿唇与张纯祐一道退出了大帐。
毡帘垂落,缪儿眉间凝着狐疑:“焉护卫,郎圭少爷写了什么家……”
话音未毕,焉明山将圆融做派倏然敛了干净,眼神犹如利刃。
“哪有什么家书!”他猛然踏前,声音陡然变冷:“缪儿,我问你——”
“夫人她,是不是身中寒蝉蛊,即将……命不久矣?!”
此言一出,缪儿的魂魄都在刹那间被撕扯出窍。她重重地跌摔在地。
那是她陪着辛鸽被困在西北的第三个月。
六出蕃罗的面料硬挺而精致,铺陈开来,是绚丽耀目的猩红。
戟琮特意寻来关内汉人婆子制嫁衣。婆子们用捣碎的花汁细细替辛鸽染了指甲,又开始比量衣裳。
婚期将近,大西北干燥,连带衣物都是干爽的脆意,浑然用不着避潮的香草,屋子里只有织物本真的暗香。
辛鸽望着镜里,柔唇抿着别扭。还尚未与郎季远和离,却要穿上这身大红吉服。
婆子们也互相递了眼色。
这位夫人瞧着年轻貌美,发髻挽的却不是未出阁的式样。举手投足也无新嫁娘的娇怯,尽是历经人事后的从容。
再醮之妇不可穿正红。
可这里是西煌,年轻的首领初娶节度夫人,汉地的繁文缛节自是能被他破尽。
辛鸽低头看一眼,眉尖蹙着问缪儿:“会不会太过艳丽了?”
她不是二八年华的少艾,这等红艳穿在身上几分不适。
缪儿拨浪鼓般地摇头。
辛鸽爱穿些青灰墨褐。可这正红上身,才更衬得肌骨霜雪耀目,叫人眼眩神迷。
辛鸽瞥她一眼,不信地摇摇头。垂下长睫时,唇畔却不由自主上翘,梨涡晕开。
缪儿也跟着咧开嘴笑了。夫人面上不显,可眼里的欢喜骗不了人。
只是戟琮不日便要发兵西羌,这大婚之期也不知要搁置几时。
辛鸽倒是不忧心战局。西羌落后贫瘠,两相对比悬殊,西煌此去胜券在握。
只是临行前,戟琮却好似犯了心病。仿佛一刻也离不了她,白日议事都要将人拘在身侧。
傍晚刚沐浴罢,戟琮浑身清爽走进屏风内。
辛鸽这几日被他折腾得尚未缓过来,见他掀帘进来,便先是一紧。可想到他两日后便要启程。到底是撑着身子起来,想替他把中衣穿好。
“去榻上躺着吧。”戟琮开始自己系衣襟,淡淡道,“今日不闹你。”
辛鸽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戟琮却低头在她脸颊碰了碰。
“不是说不闹么?”她微微侧身。
他展唇一笑,把脖子上的铃铛解下来。辛鸽见状按住他的手腕:“贴身带的铃铛有灵性,别随意解下来。”
戟琮摇摇头,“这一去少说个把月。你不在我身边,我怕仗都打不好。”
他双眼浓稠如夜,“我想让它染一染你的味道。”
这本就是她给的东西,还要如何染她的气息。辛鸽不解其意,眉尖柠着想接过银铃。
戟琮却不给她了,将银铃收回,俯下身按着她的腰,送入她层层衫裙中。
“别怕,含一会便算是染上了。”
还未及挣,一缕凉意轻抵进来,颤响的铃铛被湿热边缘含住,微响骤然止息。异样感顺着辛鸽脊背往上窜。
戟琮垂着眸盯她,神色沉溺,揽着腰的手紧了紧。
凉意往里头进了一寸,辛鸽终于回神,猛地推开他赤足往外跑。
戟琮站在原地,掌心摊开,银铃一半已是水亮晶莹。
缪儿听见动静,寻思里头该要人伺候了。挑开一道缝,便见夫人双手拢着绸褂,鬓发乱着。脸上是被折腾狠了的样子,跌跌撞撞往帷幔外躲。
没逃出两步,后头修长的腿一步跨来,随即是低沉的笑叹。
“同你玩笑罢了。”
男人长臂一探扣住细腰,将人径直勾回怀里,又不由分说带回帷幔深处。
缪儿也只能嘴巴半张,看着素白指尖消失在幽暗帷幔间。
她并非不通男女之事,戟琮素来强势,初时总怕他不知轻重。可几次下来除了藏也藏不住的红痕,辛鸽身上并未留下什么伤处。缪儿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如今收拾帷帐、备水更衣,早已做得熟稔。
里头闹了好一阵,辛鸽像是终于想起还有正事。
“让缪儿进来帮我磨墨,我想写封书信。”
戟琮将铃铛戴回颈项,转首凝视她。
自辛鸽来到这里,他便有意切断她与旧日的一切。侍从皆由他安排,往来消息也尽数避开,尤其是关于云州和郎家。
他不愿她心中仍存一处,属于过去的人。
“写给谁?”他尽量缓声问。
辛鸽听出他语气不对,将墨锭搁进砚中。
“给我父亲。”
“只是给你父亲?”戟琮盯她一瞬,忽然道:“我记得你还有个继子,你不惦记他?”
他紧紧打量着,见她露出少有坚定,开始压不住锋利。
“那云州城里,就没别的什么人让你惦记了?”
辛鸽霎时冷下来:“你把我掳到这里,连封家书也不许写了么?”
戟琮被这句话剐了一下,脸色阴沉。
辛鸽从未忘记当初的强留。哪怕每夜在他怀中安睡,哪怕即将结为夫妻。
“我何时说不许?”他冷冷反问,“只问了你句写给谁。你便这样大的反应。”
辛鸽心中更是有怨。两人并非时时争执,偶尔一句旧事,便足以牵动最深的芥蒂。
她声调也高起来,“横竖我做什么都得先过你一遍。明明说过我不是你养的姬妾,却连封信都由你点头!”
戟琮心头暗火在烧。
军政要事他与她同席商议。帐中人事他也交托于她。辛鸽分明是仅次于他的掌权人。
他立刻便要反驳。可望着她冷淡的眉眼,只得将情绪压回胸腔。
“…我不过是怕你想了旁的。”
辛鸽面覆寒霜:“你怕的事情多了,索性找副镣铐把我锁起来,岂不更省心?”
他被噎了回去,可越是压着脸色便越发难看。
见他沉脸不语,辛鸽更添烦躁,将墨石扔回砚台:“若你实在不愿,我便不写。省得还要看你脸色。”
辛鸽眉间笼着散不开的愁云,父亲已年迈,不知如今身子可康健。
戟琮望着她的背影沉吟,也怕她伤了身神。少顷,转身取了一叠物什。
“……你上回提的信笺,我叫焉明山寻回来了。”
鼻端飘来淡淡兰清香,这确是云州城的上等信笺,也是她从前最惯用的。
“你且写。”戟琮眼神落向别处,语调却变得稳下来,“写了挑最得力的亲卫送去云州便是。”
说着他拿过墨石,开始在砚台里研磨。
辛鸽铺开信笺,落笔迟缓。戟琮时不时瞥她,生怕再因方才的不愉快而冷战,便频频开口:
“……你瞧瞧,我这墨磨得如何?”
她不答,于是他再问。
“怎么写这样大的字…?”
辛鸽斜斜睨他,冷不丁数落:“墨要磨细,心浮气躁哪能研好墨。”
戟琮如蒙大赦,指节运劲,耐心地将墨汁研得细腻如油。
辛鸽落笔蘸墨,声如细绢般低喃:“写得大些,是为让父亲能亲自瞧。老人家眼里落了白翳,瞧不清小字。”
她想让父亲知道,她如今身在西北,不久便要再嫁于人。也不奢望什么应允,不过隔着千山万水,想让老人知晓她尚在人世,也算过得安稳。
戟琮守在一旁,看一字字清丽的骨骼落在花笺上。
写着写着,辛鸽眼里慢慢蓄满水光,呼吸急促,再难落下一笔。她抽泣起来,看向男人时满是埋怨。
戟琮慌忙将人拉进怀中。是他理亏,自然要全盘收下这份怨嗔。
他低头捧她的脸,深眸幽暗如夜。缠绵地吻着眉心眼角,伸出舌尖,温柔地将她的睫毛一点点勾得濡湿粘连。
“别哭……”他在她耳畔低哑许诺,“我迟早会带你回去。”
辛鸽不冷不热的嘲讽:“你如何带我回去?你又怎敢轻易踏入中原腹地?”
如今的戟琮虽名义上是大黎的藩臣,可实际西煌兵强马壮,早已不受掌控。
大黎官家视戟琮为心腹大患,恨得牙根痒痛。若他闯大黎地界的消息走漏,无异于自投罗网。
戟琮放肆笑道:“怎就不能?区区云州城,我想去便去,这天下谁敢拦我?谁又能拦得住我?!”
睁开被他吮得濡湿潮红的眼睫,辛鸽柔柔地凝视他,伸出双臂,重新窝进了他的怀里。
她鲜少这般主动抱紧他,汲取着炽热。
戟琮抚着她的发,呼吸之间,语声却比方才稳重许多。
“……我先前真的想过,若带你回了灵州,便将你好好锁起来。为你造一座通天撤地的高高星台。我想着只要我倾尽所有对你好,日复一日,总能守得云开。”
他低头,喉间滚了滚,又问,“你如今是真心嫁我吗?”
辛鸽听到这,水眸微眯,忽地凑上去狠咬他的耳垂。
“嘶——”
戟琮吃痛吸气,怀里女子缓缓松开牙关,冷哼道,“不是。”
“等你出兵了,我便趁机逃走。”
戟琮知晓这是要故意刺一刺他。心口仍像被拧一般,又酸又热,说不清的欢喜。
好在她愿意嫁他。
好在他不曾真的像那些蛮横恶棍,用枷锁去逼折她的傲骨。
好在,终究有了两心相许的意味。
现如今他要踏碎所有威胁。至少强大到令大黎北康再不敢有觊觎,他才配成为她最坚实可靠的依仗。
而辛鸽的颖悟与清醒,也是他在疆场内外唯一的依仗。
他们该当如此。
如山川与灯火,山川替灯火遮挡风雪,灯火替山川照明归途。
戟琮拉过那柔软的手,长指嵌入她指缝,紧紧交缠。
“噰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嗓音里满是眷恋,“等我回家。”
出兵西羌那日,戟琮留了精锐守城。
辛鸽站在那而,看他率军渐次小成墨点。
也不知是不是有些忧心戟琮。她身上不大爽利,便由缪儿搀回帐子里去。
秋深的风一日冷似一日,缪儿给她换上夹袄,帐外忽而通传默穆宁大人求见夫人。
缪儿看向辛鸽。
默穆宁不比旁人,向来深居简出,寻常议事都未必肯露面,此番主动来寻,倒是稀罕。戟琮也向来信重这个舅舅。
只是脸色仍苍白。缪儿替她取了唇脂点在唇上,添了几分血色,才颔首请他进来。
默穆宁手里捧着一本书,也不多寒暄。
“几番想寻夫人说话,却苦于主公眼目,一时竟寻不着合适的空隙……”
“大人有何要事?”她有些发抖,勉强撑着身子看他。
默穆宁沉吟,抬手去碰她冰凉的手。
她本能地将手抽了回,神色防备。缪儿也立时挡过来,眉眼间满是戒意。
默穆宁端肃看着,倒也不恼:“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主公为夫人调养尽了心力,为何迟迟不见起色?”
辛鸽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到缪儿身上,辛鸽才低声道:“缪儿,你先去外头守着。”
缪儿依言退了出去,原以为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可这一等,里头越等越静。直到天色渐渐暗了,里头才传出问话。
“……我凭什么…信你…?”
声音太凄楚,竟不像辛鸽。
缪儿惊疑间,里头又传来默穆宁的声音:“我是她亲弟,当年的秘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制蛊之人必懂解蛊之法。不妨趁着还来得及,去问问当年的人。”
缪儿心头一沉,掀帘进去,见默穆宁走出来。他神色也不似方才从容,先与缪儿对视一眼,又往帐里看看,才沉默走远。
缪儿忙掀帘入内。
案前人影像是被抽空力气。她手捏着那旧书,身子微微发颤。
“夫人……”缪儿快步上前去扶她。
辛鸽面色白如透明,眼里却烧着一片惊乱之色。
“我要回去……”
缪儿彻底怔住:“夫人,主公那边如何——”
辛鸽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直直望着前方,一字字地重复:
“我要回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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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两本预收求bb们一起收了叭~《馆长他暗恋成疾》《被恶龙娇养以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