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戟止鸽》高弥药

42、照影 内子生了副

　　东头王家嫂蹲在渠边，拿捣衣杵捶着衣服，水花四溅。

　　“那位打南边来的娘子，冷冷清清的，瞧谁都不入眼。”
　　她男人接过捶好的衣服，嘿笑了一声：“听说逃难到这儿的。不过这难逃得可真滋润，昨儿两人在院子里一块儿煮肉呢，眼风勾搭的…”

　　“中原人不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么，她倒好，自家男人在前线刀口舔血，她在这荒滩上耐不住寂寞，由着方郎跟前跟后地，不知避嫌！”

　　两人心照不宣地啧一声，满面市井：“她那个卖命的男人也真是个可怜。指不定在伤兵营躺着，美滋滋惦记家里的娇妻给他守节呢。哪想人早换根高枝攀了，这绿头巾戴得，比祁连山的雪还要亮堂！”

　　“行了行了，“旁边一同洗衣服的婆娘忍着笑，“你这张嘴呀…”

　　几人笑作一团，笑声随风荡出去老远。王家嫂正要再说，忽然抬眼往驿道那头一瞧，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一个人站在雾里，身形高得遮住了后头的树。说不清哪里不舒坦，反正就是叫人多看一眼都发怵。

　　王家嫂那热闹的嚼舌头，莫名就说不下去了。

　　“这是哪儿来的人，煞气怪重的。”她嘟囔一句忙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己男人，“走，赶紧回家关好门。”

　　辛鸽借住的这些日子，倒也不是白白闲着。

　　方秉棠的土堡紧靠驿道，来往客商偶有不识路的、摸不清关隘规矩的，便会来问一问。辛鸽便替人指一指前路，顺带说说哪段路该绕，近来天气如何，哪几处容易出事。她说样样都准。

　　客商跑买卖，最怕的便是天灾人祸。有人得了她提点，果然避开了前头的乱子，便会回报给辛鸽一些碎银和成串的铜板。

　　辛鸽不推拒，将这些黄白之物收下。想在这世上活下去，就不能再端无用的清高。
　　……

　　到了夜里，樊医婆摸黑替她扎了几针。
　　银针带着微麻气，从她的臂骨漫上来，酥酥热热的。等樊医婆收了针囊，又从包袱摸出来个陶盒搁在她膝上。

　　辛鸽低头看了一眼。

　　“是匀面膏。”樊医婆道，“后头不知还会遇上什么人，夫人每日抹上些，面色能黄一点，省得惹人多看。”

　　辛鸽没说什么，只将陶盒收进袖中。她一路走来确实已叫人多看了不知多少眼。能遮去些光亮，便少招些觊觎。

　　樊医婆在床沿坐下，望了望窗外，随意闲聊，“凉州是个好地方。方郎瞧着也是个靠得住的，不如就…”

　　“不必。”她打断得干净。樊医婆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那药……”

　　话没说完，屋里已安静下来，听不到辛鸽回话。
　　樊医婆低着头收好针囊。她知道辛鸽愈发犹豫了。她在兵营走得决绝。反倒在这里尝过寻常烟火，就再难做到心如死灰。

　　樊医婆按着她僵冷的手指，“军营里那个叫缪儿的侍女多妥帖，您不让她跟着，就不怕她一个女子在营里吃苦？”

　　“她跟着我才是吃苦。”
　　辛鸽打开匀面膏，里面掺了甘松末压住药味。幽香袅袅。她将陶罐放进包袱扎好，垂眼笃定道∶

　　“有人会护着她，定能保她安稳一世。”

　　缪儿一心都系在她身上，可她终归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文乞为人坦荡，纵使两人无夫妻之缘，凭他的品性，也断不会叫缪儿漂泊无依。

　　后院灶房。

　　方秉棠刚从自家窖里上来，抱着两个秋日收下的甜瓜，本是留待年节食用。他掂了掂最好的一个，剖开去籽，添了些羊乳蜂蜜备用。
　　毕了，又在柴火旁挑挑拣拣，准备生火去热那锅炖了一夜的羊汤。

　　甜食解腻。总不能让辛鸽日日和他吃这些粗重口味。他不知想到什么，唇角轻弧，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不少。

　　院门传来脚步声，停在了柴扉前。隐隐一股凛冽气息。

　　方秉棠似有所觉地转头。雾霭散去，高阔修伟的男人将院门堵得严实。

　　方秉棠拍拍臂上木屑，扬起温和笑意迎上去：“阁下可是错过了宿头，前面可没什么驿站了，我这还有一间空房儿。”

　　等走近了，方秉棠的心不由得狠跳。

　　男人有着凌厉出众的长相，两鬓拢起细辫以银环扣住，浓密黑发披于肩背。脸侧有刀伤。显得危险而耀眼。

　　他绝不是普通的过路客商。

　　男人没正眼看他。眼神落在正咕嘟冒着热气的灶锅上。少顷，嘴角缓慢扯动。

　　“投宿倒是不必。”他漫不经心，“我来寻个人。”

　　方秉棠眉心微动，顺势问：“不知阁下要寻谁？”

　　“内子。”他顿了顿，指节轻敲佩刀。

　　“内子生了副冷心肠，不大听话。这回跑得远了些。等找着了……”他微微偏头，笑意让人发寒。“总得让她长长记性。”

　　说到这儿他抬眸，掠过一丝阴鸷∶“不过，她再胡闹也是我自家的事。若有人妄想乘机拐带她……”

　　“我便得让他后悔，伸出这双不该伸的手。”

　　方秉棠多了几分戒备，沉默片刻，将柴火放下：“阁下总该说个名讳，这里人来人往，我也好四处问问有没有见过尊夫人。”

　　男人微垂眼皮看他。“你倒是热心。”他抬手摩挲着脖子上的银铃坠子，终是不再绕。

　　“我的名讳，你应当听过。”

　　他忽而失笑，“凉州城破时，旗帜遮天蔽日，那么大一个“戟”字，你总不至于不认得。”

　　方秉棠神色剧变。
　　凉州沦陷更早于云州。那日震天铁蹄，城门轰然倾塌。他远远被按跪着，看那西煌国主高踞马上，眉目锋锐。

　　他如今也明白了，为何民间会流传那样的话。西煌的小国主若不生在乱世，本该是令引得满城春闺倾慕的人物。

　　可偏偏这样的人，是踏破大黎的罪魁祸首。

　　寒风穿堂而过，方秉棠骤然转身。
　　身后的大手闪电般掐住他咽喉，力道得当，不让他窒息，又扼断了呼救。

　　戟琮暗赤的眸子盯着他。片刻后突兀地咧嘴，露出个古怪狂热的笑。

　　“你可知她为何偏要往凉州跑？”

　　戟琮憔悴面庞焕发出一点愉悦，“只因着朕与她有约定。一同去肃州看日照金山。她心里记挂着。”

　　空气被寸寸挤压殆尽。方秉棠面色发青，嘴角扯出讽刺的笑。他无法发声，便迎着戟琮的目光，口型作无声嘲弄：

　　——她厌你入骨。

　　戟琮的笑意霎时凝住。他阴恻恻地垂下视线。论身量，他比方秉棠高；论相貌，他深邃俊美更甚。可睨着他即便狼狈也透着清骨的气度，他的心便像被妒火烧穿。

　　郎季远就是凭着满腹经纶，占据了她九年；如今又来了个会做饭、会献殷勤的农夫！

　　他是真的怕了。

　　昨日躲在灶房外看，辛鸽不设防地站在方秉棠身边，笑意恬静。这种神情他已经好久没在她脸上见过。

　　戟琮将他甩开，方秉棠剧咳着瘫在地上。

　　“你很会下厨？”戟琮走到灶台前，嗅着黄焖羊肉的香味，拈起案板上的甜瓜，又恨恨地砸回去。

　　他的噰噰偏就喜欢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

　　方秉棠扶着灶沿，喉间还带着咳，低笑温言。

　　“…夫人说…今晚想吃酿瓜丸，我便做给她吃。”

　　捕捉到戟琮眼中的妒火。他呵笑一声，不可一世的西煌之主，骨子里却像个靠张牙舞爪来争宠的可怜孩童。

　　“她腹中怀着你的骨血，却宁肯独自死在这荒郊野岭，也不肯待在你身边。”

　　“你说——”他勾起快意讥讽。

　　“她究竟有多厌恶你？”

　　方秉棠还想开口再讥讽两句，黑影袭来。
　　戟琮一把攥住他右手。神情冷酷，仅用双指抵住他腕骨，毫不留情发力。

　　咔吧——……
　　脆响炸开，方秉棠的叫声闷在喉咙里。戟琮丢开他折断的手，冷眼睥睨。

　　他学不会那些风雅，也不允这些男人用这种温吞的手段去染指他的珍宝。

　　晌午时。白头山那位老妪一大早便将辛鸽请了去。说是昨日见她身子骨弱，便做主请了法器给她护身。

　　辛鸽不好拂了老人家一番心意，只得由着老妪敲着皮鼓，围着它念了通咒语，将一面雕花铜镜塞进她怀中。

　　“铜镜在我们白头山能辟邪祟，保娘子身体康健。”阿术憨厚开口。“这镜子跟了我娘四十年，是有福气的物件。戴着它的人能灾厄退散，日后自有贵人护夫人一世安稳。”

　　没有人能护得了她。

　　从来没有。

　　“老人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辛鸽将铜镜收进袖中，郑重地对阿术道：“孩子若再病痛，切记不可再将性命依赖这些神鬼仪式。”

　　阿术不由自主连连点头。

　　辛鸽穿过月亮门，向着后院的灶房走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灶膛里的火早就熄透了。方秉棠应该背柴归来了。

　　她脚步微顿。
　　外边的灶台前没有方秉棠。只有一个身影，昂然卓立，不知已凝视了她多久。

　　她望过去，隔着段距离，那男人目光有些温存的意思。又裹着说不出的危险。

　　“噰噰…”

　　辛鸽浑身的血液轰然倒流。

　　他走过来，似是不在意她的惊惶，弯了弯唇，佯装温和：“你的旧相识真不少…”

　　“且偏偏，总是这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