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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砂痕 有人在看她 ...
清晨,落胎药已凉透。辛鸽捻起满当当的茶盏。昨夜压来的陈皮气息,仿佛仍浸在喉中,如梦一般。
凝了会神,她推开窗棂定睛细看。砂地上密密的脚印像刻意被人抹过。
她顿感心神俱震,快步走出屋子。
戟琮麾下有支精锐步兵,常年在黄土高坡穿行。
五年前,便是他带这支步兵将她劫走。那些人脚步落地无声,步速比得上马匹。
她按住胸口,心跳急促地环顾四周。难道戟琮真能抛下三万大军,疯魔般地找来这里?
樊医婆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走出来,长叹口气,准备倒掉。
“这副药最关键一味便是乌头。老身药箱里所剩不多。夫人若是没想好……”
“昨夜有人来了?”
辛鸽面色微白,将她的话截断。
樊医婆视线也落在乱糟糟的脚印上:“昨夜土堡里确实多了一家生客。”
土堡东侧的一排厢房。来的是一行五人,从极北的白头山下来,专做皮货买卖。熊皮捆成大包,腥膻味散出来。
为首是个老妪,面颊红皴皴的。脖上挂一串骨哨,叮当轻响。
她身旁带着儿子和六七岁大的孙子。小娃生得干瘦,好奇地往辛鸽这边的院子凑,被老妪用土语喝斥了一声。
方秉棠抱着柴走过来,见她们打量那些客商,便出言解释。
原来白头山部族,每年入冬都会将山中积攒的皮货带下山,换成其他物料,再带回北边。凉州有他们相熟的牙行,往年也在此处歇脚,算不得稀奇。
“你能跟白头山人交流?”辛鸽意外道。
方秉棠从容笑笑:“她儿子阿术早年跟商队走动,会些汉话。”
可没一会儿,土堡里却乱了起来。
方秉棠急忙来寻樊医婆,白头山客商家的小娃突然病了。
辛鸽披衣推门,见方秉棠神色凝重。阿术急得语无伦次:
“孩子……孩子魇住了!”
他后头的话说不出,求助地望着提药箱的樊医婆。
小娃四肢僵直,眼白上翻,衣服汗水浸透。
老妪端着碗,手狠狠掐进孩子指节里,低沉吟诵诡异的调子。烛光摇曳,场景森然。
陶碗里有黑色液体,是用骨油与草木灰合成的偏方,腥气浓烈。
老妪的吟唱声急促,阿术接过碗准备给孩子灌下去。
“慢着!”
方秉棠横臂拦住他:“灌这些浊物下去会闭气的——”
阿术闻言滞住,碗僵悬在孩子嘴边。
可老妪不理会,骨哨一震,催促儿子继续喂药。
“你这老糊涂!”樊医婆怒斥,“这娃娃已是凶险关头,再施这些邪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辛鸽扫了那孩子一眼。面色潮红,唇边白沫溢出,手指有些痉挛,蜷得死紧。
对于奉巫术若神明的蛮族,讲医理根本行不通。
她若有所悟开口∶“孩子,是几时生的?”
老妪警惕打量这容色殊绝的汉人女子。阿术老实答道:“丙年,九月,子时。”
辛鸽袖中滑出星尺。轻轻叩着,佯装术士在批命。
“子时入世,水命入骨。九月降生,金水相生,这是极好的命格。只是今岁荧惑犯井宿。井宿主水,荧惑属火。火克水命之人,最易热从内起,积于脏腑出不来,便成了你们常说的邪入骨髓。”
阿术将她这些星占之语译过去,老妪的神情微动。
辛鸽从阿术手里拿过碗,目光清冷,“你这碗里有炼骨油。油属阴火,遇到荧惑的星火,会烧得更旺。”
她停了停,对上老妪的眼睛:“孩子的命星要的是水。以水制火,才能把那股烧心的星火压下去。”
老妪眸中惊疑,见辛鸽悄悄附在樊医婆耳边低语了一句。樊医婆福至心灵,拿起孩子的小手翻看了,拇指根部有旧疤。
“这孩子五岁时也发过这凶险急症。好了之后,这左手有一段时日不听使唤,抖了将近半月吧?”
阿术大惊,连忙点头,又翻给他母亲听。
老妪死死盯着辛鸽,沉默良久,用白头山话急促地问了一句。阿术哑着问道:“我娘问……你是看命星算的?”
辛鸽唇边噙笑,不作答。她自然不可能去推命理,不过是借星宿术语虚绕,诓得这些人信服,好松手给孩子退热罢了。
她吩咐阿术打水,樊医婆也打开药箱开始配药。老妪颓然退开些,捏着骨哨小声念祷。
阿术端着冷水进来,急得一晃。方秉棠眉头紧蹙,伸手轻揽辛鸽的肩,侧身去挡溅过来水。
辛鸽依旧神色无波,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方秉棠放下手,默默觑她,不由生出些异样。
她并非纵容他的逾矩……倒像是皮肉比常人迟钝半拍。
屋里乱作一团,辛鸽走过去默不作声将帕子浸进水里,拧干,细细覆在孩子额上
她垂着眸,动作柔缓安宁。方秉棠站在荒寒里,看得不觉失神。
孩子抽搐终于平复。辛鸽抬手探了探他额头,热意已比半个时辰前消退许多。那孩子昏沉的眼睛也终于动了动。目光凝聚。
他怔怔望着头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雪肤檀唇,眸光柔和得不可思议。
孩子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娘……”
辛鸽松开他微烫小手,鼻尖隐隐发酸。
老妪悲喜交加,将孩子搂进怀里。嘴里不断重复着道谢的话。
“我娘说您像雪山上的萨满神女。”阿术敬畏地望着辛鸽,“您能看见命星,又从恶鬼手里把孩子抢回来。往后我们回到白头山,会祈祷山神保佑您平安长命。”
辛鸽的笑意浅淡,把帕子搁在水盆边。和方秉棠一同退到廊边,并肩站着。屋里一团低语。
风里带着炊烟气,让人安稳。她本该松一口气,可颈后汗毛立起。
有人在看她。
她猛地转身。院门空空荡荡,只有只麻鸭从草垛后探出头,啄了几下地。
放缓呼吸,辛鸽走过去推开掩着的木门。门外是农夫赶牛经过,铃铛叮当。
什么也没有。
她缓缓阖眼,又是错觉。
“夫人很喜欢孩子。”方秉棠没发现她的异样,视线下落,轻声问出疑窦:
“你腹中的孩子,可是那戟琮…?”
泥炉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这个名字还是能叫辛鸽心口泛起尖锐的麻意。
方秉棠见她不语,黯然收了话头,往炉里添柴:“夫人不想提,晚生便不问。”
风将砂地几串脚印,层层磨平。晌午的日头出来。
方秉棠进入大锅台,眸中闪着促狭:“今日若不是夫人出手,险些就闹出人命了。晚生这个土堡,胡汉杂居,这等棘手事必定少不了。实在需要个博古通今的人坐镇呐。”
他往锅里添好水,一边侧过头勾起惫赖的笑意:“依晚生看,夫人不如就留在凉州。这世道兵荒马乱,夫人若嫌一个人过活辛苦,身边缺个烧火做饭的厨子,护院的杂役,晚生倒想厚着脸皮自荐一番。”
他说完便假作若无其事,将肉下进锅里。才收敛笑意∶“此地乃河西之根本,土宜五谷。而肃州市井萧索。论起长久过日子,还是凉州。”
辛鸽垂眸,她喜欢凉州的山川风物。只是这里属西煌重镇,关卡四布。她不知道戟琮会不会发了疯,派人满天下搜她。
锅中翻滚。方秉棠厨艺确实好,这锅黄焖羊肉连香料都没放,就醇厚得令人舌底生津。
“方郎君。”
“在。”
方秉棠笑眯了眼,飞快觑她。见她神色舒缓,又忍不住想试探着提起旧事。
“郎大人走后,夫人独撑郎府实在不易。”他想弄明白她到底为何流落至此。
“只是不知,郎大人是如何亡故的?”
辛鸽抓起香料的手微顿,随即漫不经心说了一句。
“夫人说什么?晚生没听清。”方秉棠正切案板上的葱段,微微侧身凑近。
“我说,”辛鸽目光直直地看他,死水无澜,“是我杀了他。”
方秉棠手里的菜刀应声掉落在砧板上。
“诓你的。”
辛鸽轻轻笑了一下。她盯着萧瑟的荒野,开门见山,斩断他的念想。
“我已经有过两个男人,对男女之事早已了无兴致。你至今未娶,当配清白良人,余生不该在我身上浪费。”
方秉棠稳了稳神色,将花椒撒进铁锅,笑里有苦,却也有了然。他没想再争取,只将铁勺放进辛鸽手里。
“夫人平素被人伺候惯了,”他依旧温和,“既然打算自己过活,总得先学着不让自己挨饿。”
辛鸽站在灶台前,拿着大铁勺,盯着锅里沸腾的汤,有些不知所措。
她自幼养在深闺,后来嫁入郎府,再后来在西煌王庭,十指不沾阳春水,哪碰过这粗糙器具。
于是她试探的撒了一把八角。
方秉棠看这顿手忙脚乱,偏头忍俊不禁。辛鸽被惹得微恼,蹙眉横他一眼。
他笑意未收,“夫人哪里是做饭,倒像是拿着星尺,要给这锅子点将布阵。”
“那我便不学。”辛鸽将铁勺往锅沿上一搁,索性转开脸,不接他的打趣。
两次离开戟琮,第一次是为了活命。可这一次,她自知命不久矣,早不把生死当作什么紧要事。她想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做个不用算计的寻常妇人。
方秉棠后退半步,眉眼微抬,仍带着调侃:“你若学会了,我也就少了些用武之地。”
他揣着明白,辛鸽虽然逃到这荒郊野外,心里却分明还系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早已不是郎季远。
沉默片刻,方秉棠伸手扣住她的腕子,将铁勺重新接过去。白雾袅袅间,他眉眼自然漾起笑意。
辛鸽目光恬淡地回望,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土堡院墙外,枯木残垣。漆黑身形的青海骢正刨着蹄子,被一只手生生按住,发不出一点哼鸣。
“咔嚓——”
脆响被狂风掩盖。
树枝被生生捏断。那只手筋络毕现,木刺掼入血肉中。男人死盯着院里的岁月静好,任鲜血顺往下淌,眉头动也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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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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