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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遇 魂体常秋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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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浓沉如墨的漆黑里,忽然透进一缕细碎的光亮,堪堪刺破窒闷的昏暗,刺得常秋颐睫羽轻颤。
他再度睁眼时,只觉身形虚浮得厉害,抬手一探,竟能清晰看见掌心穿过殿宇的雕梁雕花——竟是化作了魂体形态。
“这就成灵魂了,那月神的药水到底靠不靠谱。”他低声呢喃,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头疼骤然袭来,如潮水般翻涌的混沌思绪里,周遭的景象终于渐渐清晰。
那冰纹玉砌的廊柱,雕龙描凤的殿顶,素雅清冷的玉阶,竟越看越眼熟,熟悉到刻入骨髓。
这里是霜花宫,是他生于斯长于斯,却也藏着他半生寒凉的地方。
抬眼望去,正见霜花宫的主殿内齐聚了各大门派的代表,各色锦袍华服错落,冠带珠玉相缠,殿中气氛肃然,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暗流涌动。
常秋颐凝眉细想,尘封多年的记忆应声而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画面,此刻竟清晰得触手可及——那年幻魅教初出茅庐,便凭着诡异邪术接连制造了十数起伤人惨案,搅得凡间人心惶惶,各大门派忍无可忍,遂齐聚霜花宫,共商对付幻魅教教主孟荆之策。
孟荆的修为深不可测,彼时已近元婴后期,放眼整个正道,各派长老的修为至多不过元婴期上下,单打独斗绝无半分胜算,唯有联手结盟,方能与之一搏。
而霜花宫底蕴深厚,地处正道中心,这议事之地,便顺理成章地选在了这里。
“这么说来,月神那瓶药水倒是真起了作用。”常秋颐心中暗道,目光下意识扫过殿中,竟一眼望见了年少的自己。
那抹月白锦袍的身影立在父亲身侧,身姿尚显单薄,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冷,那年他不过十五岁,还未历经后来的诸多变故。
他敛了声息,化作一缕无形的虚影,静静立在殿侧的廊柱旁,看这场时隔多年的旧戏,重新在眼前缓缓重映。
霜花宫宫主常州易,亦是常秋颐的生父,缓步立于殿中主位,一身白色锦袍衬得他面容威严,声线沉厚有力,震得殿檐下的铜铃轻轻作响:“各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想来也知近日凡间事端——幻魅教以邪术害命,十数起惨案闹得百姓人人自危,夜不能寐。”
“我等身为正道中人,守的便是天下太平,护的便是黎民百姓,今日必当议定万全之策,联手除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殿中各门派的代表,非是一派宗主,便是门中精心培养的杰出小辈,这些小辈皆是随师长前来历练,本以为能见识一场正道议事的肃重,谁也没料到,这场看似关乎天下的议事,竟成了一场磨心性的枯燥历练。
常州易的发言冗长平淡,翻来覆去不过是些结盟御敌的套话,殿中案上奉着的汤水亦是清寡无味,半点滋味也无。
不过半刻功夫,便有耐不住性子的小辈,悄悄扯着身旁同伴的衣袖,低头窃窃私语,打破了殿中的肃然。
唯有两人自始至终缄默不语,身姿端方,半点动静也无,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一位是立在常州易身侧的常秋颐,另一位,便是站在御风宗宗主身旁的段垣。
段垣是御风宗的大弟子,亦是御风宗宗主段柳呻的亲生子。
只是坊间早有传闻,段柳呻当年得知段垣幼时无灵根,竟狠心将尚在襁褓中的他抛弃在荒郊野外,任其自生自灭。
谁也未曾想到,这被弃的孩子竟福大命大,被一对普通百姓收养长大,十五岁时便崭露头角,独自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并非无灵根,反而是百年难遇的极品风灵根,小小年纪便已踏入筑基期,修为精进神速,妥妥的绝世奇才,让整个正道都为之侧目。
后来段柳呻见段垣天资卓绝,悔不当初,便想尽一切办法要将他接回御风宗,软磨硬泡不成,最后竟拿抚养段垣长大的那对普通百姓相胁。
段垣本就重情重义,那对百姓于他有养育之恩,他怎忍心见他们因自己遭难,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忍气吞声,归顺了御风宗,成了那名义上的御风宗大弟子。
殿中私语渐起,段垣却恍若未闻,抬眼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常秋颐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唇角轻扬,勾起一抹爽朗的笑,对着常秋颐无声颔首,算是问好。常秋颐亦微微点头,眸光平淡,算作回应,眼底未起半点波澜。
段垣早听闻霜花宫二公子天生无感知,性子冷若冰霜,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也不尽然,至少对方还会回应自己的问候,并非那般冷漠到极致。
常州易讲至一半,忽然停了话头,对着殿中各宗主抬手示意,眉眼间带着几分深意。
众宗主皆是人精,心领神会,显然后续的议事内容事关重大,涉及各派兵力部署与机密,不宜让小辈们听闻。
纷纷抬手示意门下小辈退下,常秋颐身为霜花宫的二公子,自然奉命引着一众小辈出了主殿,将他们安置在偏殿自由活动,又叮嘱了偏殿的侍女好生伺候,待一切安排妥当,才独自转身走出了偏殿,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段垣望着常秋颐远去的背影,那抹月白的身影孤孤单单,走在长长的廊下,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他转头对身旁唯一的同宗外门伙伴沈笙道:“沈笙,那霜花宫的常二公子,你了解多少?”
沈笙凝眉思索片刻,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回道:“他的身世,我倒略知一二。这常二公子的母亲韩柔浔,本是邯山一带有名的书香门第之女,知书达理,容貌倾城,与霜花宫主常州易乃是指腹为婚,并非两情相悦,不过是一场家族联姻罢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常夫人生下二公子后,因难产失血过多,撒手人寰,而常州易竟在夫人离世后幡然醒悟,对夫人动了真情,可斯人已逝,一切都晚了。他无处排解心中的悔意与怨怼,最后竟将所有的怒气,全撒在了刚出生的二公子身上。”
沈笙的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身为灵魂的常秋颐只觉心头猛地一沉,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剧烈闪烁,画面接连变换,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在一幕儿时的记忆里骤然定格
那是他幼时的房间,雕花木窗,锦缎床榻,五岁的自己正乖乖坐在榻边玩着玉佩,常州易忽然蹲在他面前,声音轻得近乎诡异,带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偏执:“阿凌,我们去见母亲好不好?”
彼时的常州易,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偏执与浓烈的恨意,那恨意并非针对旁人,而是对着眼前年幼的儿子。
可五岁的常秋颐懵懂无知,哪里能读懂这眼神里的阴翳与怨毒,只扬着稚嫩的小脸,晃了晃小短腿,脆生生回道:“好啊,我想母亲了。”
话音刚落,常州易便猛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捏得他小小的手腕生疼。
他被父亲拽着,跌跌撞撞地朝着另一间偏僻的偏殿走去,那间偏殿平日里从无人去,冷冷清清,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刚踏入殿门,一股刺骨的阴风便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小小的身子忍不住发抖。
常秋颐虽年幼,却也本能地察觉出了不对劲,怯生生拉着常州易的衣角,眼眶泛红:“父亲,我们走吧,不找母亲了,这里好可怕。”
可常州易哪里听得进去,此刻的他早已被悔意与恨意冲昏了头脑,反手便将他狠狠甩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不等他爬起来,便快步夺门而出,还将殿门重重反锁,落了锁扣。
小小的常秋颐跌坐在地上,屁股磕得生疼,手腕也被捏出了红痕,他看着紧闭的殿门,吓得大哭,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伸手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哭嚎不止地喊:“父亲!父亲!你放我出去!这里好可怕!我要回家!”
一声又一声,带着孩童独有的无助与恐惧,可门外,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无半点回应。
下一秒,地面忽然亮起幽幽的紫光,繁复又诡异的法阵纹路自脚下缓缓蔓延开来,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脚踝。
数道冰冷的玄铁锁链从法阵中猛地钻出,死死缠上常秋颐的四肢,猛地一拽,将他整个人拽到冰冷的墙壁上,呈一个“大”字牢牢束缚住,任凭他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分毫。玄铁锁链冰冷刺骨,贴着肌肤传来阵阵寒意,深入骨髓。
常秋颐哭哑了嗓子,泪水模糊了双眼,小身子不住地颤抖,满心渴望着有人能来救他,可殿内只有他的哭声,一遍遍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最终渐渐微弱,只剩哽咽。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只觉得无尽的恐惧包裹着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哭到力竭,哭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终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常秋颐悠悠转醒,依旧被锁链牢牢缚在墙上,小小的身子早已冻得僵硬,嘴唇泛白,连指尖都没了知觉。
他想再哭,想再喊,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说不清是何种诡异的感觉,方才还满心的恐惧、委屈与无助,此刻竟如石沉大海,半点波澜也无。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分不清自己是悲伤,是难过,是愤怒,还是绝望,心底一片荒芜,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他只是呆呆地愣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紧闭的殿门,没有丝毫焦距,唯有脸上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的悲恸不已。
这般浑浑噩噩,过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无人问津,无人送水送饭,小小的孩子靠着一口顽劲撑着,饿了便舔舔干裂的嘴唇,冷了便缩紧身子,可心底的荒芜,却一日比一日浓重。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殿门终于被人轻轻推开。
常秋颐艰难地转动眼珠,望着门缝间透进的那缕微弱光亮,一点点扩大,直至铺满半个冰冷的房间。
逆光而来的,是一道纤细的身影,那是他的师姐常悦,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画面骤然拉回,常秋颐依旧立在霜花宫的廊下,心头发沉,如坠冰窖,连指尖都泛着冷意。“原来……是父亲封印了我的感知。”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些年,他一直以为父亲对自己只是算不上亲近,却也未曾苛待,衣食住行,皆按二公子的规格安排,如今想来,那不过是父亲心中的愧疚在作祟罢了。
可他从没想过,五岁那年的记忆,竟藏着这样残酷的真相,而那些记忆,从未被时光抹去,只是被封存在心底的角落,如今被猛然揭开,鲜血淋漓。
而外界的传言自然就变成了常二公子被歹人袭击,失去感知,这个秘密也就被放在无人知晓处
他又记起了师姐常悦。说是师姐,其实算不得真正的亲人,常悦是父亲的妾室所出,比他年长数岁,乃是霜花宫名义上的长女。
在他出生后不久,那位妾室又生下了一子常光,便是他的师弟。
常州易从不许他们以姐弟、兄弟相称,只让他们以师姐师弟相唤,想来,是从心底里不愿承认这两个妾室所出的孩子吧,就像他从未真正承认过,自己是他的儿子。
廊下,段垣听完沈笙的话,久久沉默,心头翻涌着心疼,他长叹一声,不再多言,抬脚便朝着常秋颐远去的方向追了上去,脚步匆匆,带着一丝急切。
另一边,常秋颐安置好一众小辈后,便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院子偏居霜花宫一隅,远离主殿的喧嚣,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倒也落得清净。
院中栽着几株寒梅,虽未到花期,却已枝繁叶茂,院心还有一方小小的湖泊,湖水清冽见底,能清晰看见湖底的鹅卵石与游鱼。
湖岸的一侧,建着一座小巧的亭子,亭上题着“孤影亭”三字,是父亲早年亲笔所题,如今想来,竟像是一语成谶。
这是他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无事时便坐在亭中温书、观景,独享一方属于自己的清净,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
他缓步走到亭中,在石凳上坐定,抬手拂过石桌上的微凉,目光望向湖面,怔怔出了神,连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亭外,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他才缓缓抬眼望去。
远远便见一位少年郎迎步走来,玄色劲装紧紧裹着挺拔的身形,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
墨色的长发以一支简单的深色发带高束成马尾,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沓,发尾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扬动,带着几分鲜活的意气。
少年抬步阔步,身姿挺拔,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吹动额前几缕细碎的刘海,眉眼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朗与锐利。
眸光清亮,像是盛着漫天星光,每一步都走得稳而飒爽,周身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鲜活与朝气,与这清冷的孤影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待少年走近,常秋颐才看清他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噙着一抹爽朗的笑,正是方才在主殿见过的段垣。
段垣笑着开口,声线清朗,如玉石相击:“公子怎的一个人在此处?这孤影亭偏得很,倒少见有人来。”
常秋颐抬眸看他一眼,眸光平淡,没有半分情绪,淡淡吐出两个字:“赏景。”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丝毫温度,似将周遭的空气都冻住了,两人身边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连湖面的微风,都似带上了几分寒意。
段垣心中暗道,看来那坊间的传闻,也并非全是假的,这常二公子,性子果然冷得很。
他唇角的笑僵了一瞬,略显尴尬地轻咳两声,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手不自觉地挠了挠鼻尖。
而身为灵魂的常秋颐立在旁侧,见此情景,心头也微微一僵,想起了后来与段垣相识相知的种种,只觉世事无常。
段垣定了定神,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公子一个人在此,对着一汪湖水,不觉得无聊吗?偏殿里还有不少同辈,倒也能凑个热闹。”
“不喜热闹。”常秋颐的回答依旧简短,惜字如金,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没有半分波澜。
听闻此言,段垣心头微松,总算找回了几分场子,原来并非是针对自己,只是对方本就喜静。
他也不客气,径直绕过石桌,坐在了常秋颐身旁的石凳上,身子微微侧着,对着常秋颐笑道:“好巧,我也是。我素来也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热闹,倒觉得这里清净。在下段垣,御风宗的,敢问公子名讳?”
“常凌,字秋颐。”常秋颐淡淡道,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抬眼看向他,问道,“你的字是?”
段垣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挠了挠后脑勺,唇角的笑带着一丝无奈:“我……我没有字。”他何止是没有字,就连这“段垣”二字,也是当年段柳呻见他无灵根,随意起的,从未真正放在心上,更别说为他取字了。
这些年,他行走江湖,旁人皆是连名带字相称,唯有他,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听着便觉冷清。
常秋颐闻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地看了半晌,忽然转头,眸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可以叫你段恒吗?”
段垣一怔,先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垣”与“缘”同音,“段垣”便成了“断缘”,何其不吉。对方竟是觉得这名字寓意不好,特意为他换了一个字,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像是有一股暖流,淌过心底的荒芜,驱散了多年的寒凉。
他唇角重新扬起,比之前的笑容更真切,更爽朗,朗声道:“好啊,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自那以后,亭中便成了段垣一人的独角戏。他性子爽朗洒脱,本就话多,遇见投缘的人,更是滔滔不绝。
他从江湖趣闻讲到御风宗的奇事,从山间异兽讲到各地美食,每一次开口都是一大串话,滔滔不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段垣说上十句,常秋颐也不过回一个“嗯”、“对”或是“哦”,惜字如金到了极致。
可即便如此,段垣也半点不觉得没劲,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偶尔停下来,看看常秋颐的反应。
见他虽话少,却并非心不在焉,而是认真听着,便觉得心满意足。湖风轻拂,吹动亭边的垂柳,细碎的柳影摇落,落在两人身上,斑驳交错。
时光便在这清淡的话语里,在这微凉的湖风中,缓缓流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为这冷清的孤影亭,添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而立在旁侧的常秋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
他从未想过,十五岁那年的初遇,竟会成为两人一生牵绊的开端。
那时的他,感知被封,心底一片荒芜,不懂何为欢喜,何为温暖,而段垣的出现,如一道光,硬生生劈开了他心底的黑暗,一点点照亮了他荒芜的世界。
湖面上的波光粼粼,映着亭中的两道少年身影,一道清冷如月,一道明朗如阳,看似格格不入,却在这一方小小的孤影亭中,勾勒出了最美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