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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醉酒 寒雪烹羹梅 ...


  •   “哥哥!我想学厨艺。”

      段憬云的声音猝然撞进书房的静气里,少年半个脑袋从雕花门框后探出来,乌眸亮闪闪的,惊得常秋颐捏着书卷的手指微顿,心口轻轻一跳。

      他垂眸掩去那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摩挲过书页上的字,语气淡得像浸了微凉的春水:“怎的突然有这念头?有我在,何须你亲手下厨。”

      说罢便要重新垂眼翻书,仿佛没将这孩子气的请求放在心上。

      可段憬云怎会罢休,身影一晃便踏进书房,撩着衣摆坐到常秋颐对面的梨花木椅上,膝头抵着案几。

      少年人身上清冽的雪气混着淡淡的松枝香漫过来,他指尖轻轻勾住常秋颐摊开的书卷一角,轻轻一扯,便让那书页合了拢。

      “因为总觉得,我能为哥哥做的,不过是舞刀弄枪、护你周全,”段憬云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执拗。

      乌溜溜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常秋颐,像只讨食的小兽,“总要学些别的才好,哥哥,技多不压身嘛。”

      那眼神太过热切,带着全然的依赖与祈求,缠得常秋颐无从招架。他望着少年眼底的光,终究是软了心。

      轻叹一声:“也罢,既你说技多不压身,那便学学。”

      段憬云瞬间眼尾上挑,唇角弯起大大的弧度,欢喜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可这笑意还未漾开,便被常秋颐接下来的话凝在唇角。

      “不过,”常秋颐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指尖轻点案几,“你学了厨艺,莫不是想做给哪家娘子吃?我倒不知,你何时有了心仪的姑娘。”

      他分明语气平淡,却让段憬云瞬间绷紧了脊背,方才的欢喜尽数化作慌乱,连耳尖都漫上薄红,忙不迭摆手:“我没有!我从未有过心仪的姑娘!”那激动的模样,倒像是被冤枉了一般。

      常秋颐瞧着他这副样子,眉峰微挑,又问:“那便是瞧上了哪家姑娘,只是尚未说破?”

      这话一出,段憬云脸上的慌乱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唇瓣抿成一条线,垂着眸不说话,连肩头都微微垮了些。

      常秋颐见他似是生了气,便不再逗他,指尖敲了敲案几:“罢了,不猜你了。说吧,初学厨艺,想先学哪道菜?”

      话音刚落,段憬云便瞬间抬眸,方才的低落烟消云散,眼底重又亮起光,像得了饴糖的孩童,脆生生道:“葵羹!哥哥,我就学葵羹!”

      常秋颐微怔,略一思忖:“只学这一道?葵羹算不得难,倒不如再学几样简单的小菜。”

      “就学这一道!”段憬云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初学厨艺,自然要一步一步来,贪多嚼不烂的,哥哥不是常教我这个道理吗?”

      常秋颐心中失笑,暗道也是,反正冬日无事,煮碗温热的葵羹暖身,倒也不错。

      他颔首应下:“好,那便去备物料吧。”

      “哥哥,我自己去便好!”段憬云立刻起身,生怕常秋颐跟来,“你在玉时宫等着便是,我去去就回。”

      少年的身影急急忙忙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常秋颐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案前翻书,却没发觉,自己这随口的应允,竟是个十足的“错误决定”。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外面便传来段憬云轻快的呼喊:“哥哥!我回来了!”

      常秋颐放下书卷,起身迎出去,可跨出书房门的那一刻,他便僵在了原地,目光落在段憬云身上,半晌才艰难开口:“你……怎的买了这么多?”

      只见段憬云左右手各提着两个竹篮,篮中满满当当全是新鲜的冬葵,叶片嫩生生的,除此之外,只有少许姜片、精盐等小料,那冬葵的量,便是让冬葵的忠实爱好者日日吃,也能吃上数月。

      段憬云将竹篮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理直气壮:“哥哥,我这不是初学嘛,总归要多试几次,慢慢改进的,多买点总没错,省得半途不够用,再跑一趟麻烦。”

      这解释直白又“通理”,让常秋颐一时语塞,心中只剩一声“造孽”。

      他望着那堆冬葵,忽然想起,自他与段憬云相识以来,这少年性子执拗,万事都想亲力亲为护着他,竟从未用过自己一文银钱,连今日买物料,想来也是用的他自己的私产。

      这般想着,便觉心中微微发热,那点因冬葵太多而起的无奈,也散了大半。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淡淡道:“罢了,既买了,便去膳房吧。”

      膳房里烟火气袅袅,铜锅铁灶擦得锃亮。常秋颐靠在灶台边,袖手而立,瞧着段憬云:“你且先自己试试,我看看你功底如何,若不用我教,倒也省了功夫。”

      段憬云得了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挽起衣袖,在膳房里大展身手。

      择菜、洗葵、切姜,动作倒是利落,可待他架起铁锅,添水烧火,将冬葵丢进锅里后,一切便开始偏离轨道。

      常秋颐靠在一旁,看着少年手忙脚乱地添柴,火舌舔着锅底,越烧越旺,锅里的水沸了,溅起的水花落在灶台上,少年却只顾着添料,全然没注意火候。

      最后,灶火熄了,段憬云端着一锅熬好的“葵羹”转过身,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可那笑容在看到常秋颐的目光时,一点点僵住了。

      只见那白瓷锅里的东西,哪里是什么葵羹,分明是一锅黑乎乎的浓汤,原本嫩生生的冬葵叶梗,被煮得萎缩发软,蔫蔫地沉在锅底,汤汁炭黑,瞧着便让人眉头紧皱。

      饶是常秋颐生来便是一副面瘫脸,情绪极少外露,唯有真正欢喜时,眉眼才会微微松动。

      此刻瞧着这锅“黑暗料理”,也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思忖:明明添了水,也无甚能让菜变黑的物料,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面上依旧神色淡淡,不做任何评价,只是走上前,取来一个食盒,默默将那锅黑乎乎的东西装进去,仔细封口盖好,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实则是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覆在段憬云握着锅铲的手上。

      少年的手因为握铲太久,又沾了灶火的温度,竟硬得像块石头,指尖还带着点薄茧。段憬云被他温热的指尖一碰,身子便是一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接下来的时光,便成了常秋颐手把手的教学。如何控火候,如何择菜更嫩,如何添料才鲜,他的指尖带着段憬云的指尖,切姜、添水、下葵、放料,动作轻柔,语气温淡,将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

      少年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侧脸,温热的呼吸拂过常秋颐的耳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让常秋颐的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淡粉,只是被垂落的发丝遮住,无人发觉。

      终于,一锅色泽清亮、香气袅袅的葵羹熬好了,盛在白瓷碗里,嫩黄的姜片浮在清汤上,冬葵嫩生生的,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段憬云看着那碗葵羹,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小声道:“哥哥,要不下次再学吧?今日这也做了不少了,够吃了。”

      这话,正合常秋颐的心意。他故作疑惑地挑了挑眉,颔首道:“那好吧。”

      正要吩咐段憬云收拾膳房,段憬云却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掌心温热,带着点薄茧,触得常秋颐手腕微麻。“哥哥,你随我来。”

      段憬云的语气带着点神秘,拉着他便出了膳房,踏出院门。

      常秋颐被他拉着,脚步轻快,一出玉时宫的主院,便觉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竟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悠悠扬扬,落在肩头,冰凉的触感,却让常秋颐的心头微微一暖。

      他素来对雪情有独钟,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花在掌心转瞬融化,化作一滴微凉的水珠。

      段憬云拉着他,穿过玉时宫的回廊,直奔后院的一片小小荒地。

      雪地里,一抹艳艳的妃色撞入眼帘,在茫茫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耀眼。

      那是一株梅花,枝桠遒劲,朵朵梅花绽放在枝头,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常秋颐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株梅花上,半晌才回过神,转头看向段憬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讶异:“这怎的有株梅花?是你种的?”

      段憬云望着他,眼底带着点期待,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雀跃:“是我种的。哥哥,方才我不让你跟我一起去买物料,便是想绕路来看看这梅花开了没有。怎么样,哥哥,好看吗?”

      常秋颐不语,只是静静望着那株雪中寒梅,梅香清冽,雪色茫茫,相映成趣。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世间繁华,却从未这般正经地赏过一次花,更遑论是这般被人放在心上,特意种了梅花,等他来看。

      半晌,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却温柔:“好看。这么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这般正经地赏梅。辛苦你了。”

      “不辛苦!”段憬云立刻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少年人的心意直白又热烈,像冬日里的暖阳,“只要能让哥哥高兴,便是让我种一片花海,又何妨?”

      这话太过直白,撞得常秋颐的心头微微一颤,他别开眼,掩去眼底的动容,淡淡道:“好了,莫要说笑了。天寒,快些回屋吧。去仓库取些桃花酿,今日晚膳,便喝两杯。”

      一碗葵羹自然不够下酒,常秋颐折身又回了膳房,随手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又忍不住拿起方才段憬云熬坏的那碗“葵羹”,翻来覆去地瞧,依旧没琢磨明白,那好好的冬葵,是如何被煮成炭黑色的。

      等他将晚膳备好,天色早已黑透。玉时宫的庭院里,雪下得更密了,茫茫一片,雪地反射着皎洁的月光,竟比寻常夜里亮了许多。

      两人对坐于窗前,桌上摆着葵羹、小菜,还有一壶酒。段憬云为常秋颐斟酒,酒液入杯,漾出淡淡的酒香。

      常秋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酒液清冽,后劲却足,与平日里清甜的桃花酿截然不同。

      他微微蹙眉,正要开口,便觉一股热意从心口漫开,晕染至四肢百骸,眼前的景象也渐渐变得模糊。

      段憬云瞧着他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忙拿起酒壶一看,脸色瞬间白了——竟真的拿错了,将桃花酿拿成了寒江雪。

      这寒江雪酒性烈,后劲足,便是常秋颐酒量尚可,也架不住将它当作清甜的桃花酿一饮而尽。

      常秋颐只觉脑袋昏沉,起身便朝卧房走,脚步虚浮,随手便解下了外衫,扔在一旁,待走到卧房门口时,竟已脱得只剩一件月白中衣,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胜雪。

      段憬云惊得魂飞魄散,忙上前拦住他,少年人臂力惊人,一把将常秋颐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卧房,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扯过锦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他素来知晓,常秋颐的酒品极好,便是醉酒,也从不出言不逊,更无撒泼耍横的模样,最多只是抱着柱子,安安静静地睡去。

      今夜也不例外,常秋颐躺在床上,闭着眸子,呼吸平稳,只是脸颊漫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添了几分柔和,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艳色。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落在常秋颐的脸庞,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段憬云坐在床沿,静静看着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心中翻涌着万般情绪,欢喜、忐忑、期待,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

      他原本打算就这样守着,待到天亮,可那寒江雪的酒气,似是也染了他几分,让他的脑子渐渐混乱,心中那点压抑已久的情愫,如潮水般涌来,再也无法遏制。

      在他恢复神智的前一秒,他的唇,轻轻贴上了常秋颐的唇瓣。

      只是一瞬的触碰,微凉的,柔软的,像触碰了一片飘落的雪花,转瞬即逝。

      他不敢
      不敢多停留片刻,只是轻轻一贴,便慌忙移开,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怕,怕被常秋颐发现,怕这份心意被戳破,怕连如今这般相伴的日子,都成了奢望。

      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落在常秋颐的脸颊上,冰凉的,带着满心的心酸与无奈。

      段憬云慌忙抬手,轻轻拂去那滴泪,指尖划过常秋颐温热的肌肤,动作轻柔,生怕将他惊醒。

      可就在这一瞬,常秋颐忽然睁开了眼。

      段憬云的身子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心中的慌乱铺天盖地而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常秋颐,全然没发觉,他眼底的涣散,依旧未散,显然还未从醉酒中清醒。

      常秋颐坐起身,掀开锦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一言不发,墨发披散,衣袂翻飞,像个不染凡尘的谪仙,却又带着几分醉酒后的茫然。

      段憬云回过神,立刻跟上去,心中清楚,他还在醉酒状态,万万不能让他独自乱走。

      常秋颐的脚步极稳,径直出了玉时宫,走向院中的那棵灵树,最后停在灵树旁的长河边。河水潺潺,冬日里虽未结冰,却也冰冷刺骨,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便栽进河里。

      段憬云惊出一身冷汗,快步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扶稳,心中后怕不已。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翼翼地披在常秋颐身上,将他裹紧,生怕他受了寒。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常秋颐竟忽然屈膝,跪坐在河边的雪地上,目光怔怔地望着长河的流水,一言不发,像个迷路的孩童。

      段憬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河,眉头微蹙,心中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叹了口气,弯腰打横抱起常秋颐,一步一步,缓步走回卧房,脚步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的人。

      将常秋颐重新安置在床榻上,盖好锦被,段憬云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回了自己的住处,一夜无眠。

      再次睁眼时,天已微亮,窗外的雪还在下,洋洋洒洒,将整个玉时宫裹成了一片银白。

      段憬云刚睁开眼,便觉胳膊一沉,低头望去,竟见常秋颐正躺在他的臂弯里,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呼吸平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撩得他心尖发痒。

      少年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目光怔怔地看着怀中人的睡颜,一时失了神。

      他渴望这一刻,渴望了太久,渴望能这样拥着他,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远停在这一刻,便好。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常秋颐醒来,便觉自己枕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脑袋靠着少年的肩头,胳膊被他枕着,浑身都浸在少年清冽的气息里。

      他瞬间清醒,猛地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故作镇定地开口:“昨晚你……”

      段憬云被他这一动惊回神,心中的慌乱再次涌来,他张了张嘴,语无伦次,连耳根都红透了:“哥哥,昨晚我……那个……我……”他绞尽脑汁想组织语言,却越急越说不出,最后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抬眸望着常秋颐,满眼的祈求,生怕他问起昨夜的那个吻。

      可常秋颐却似是全然不知,只是淡淡道:“我是想说,你昨晚是不是拿错了酒,将桃花酿拿成了寒江雪?”

      段憬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的慌乱散去,却又悄悄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原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昨夜的踉跄,不记得河边的静坐,更不记得,那个落在唇瓣上,轻如鸿毛的吻。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轻声道:“哥哥,抱歉,是我疏忽了,下次定不会再犯。”

      “也罢,”常秋颐摆了摆手,似是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忽然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不过……我的外衫呢?昨日醉酒,随手脱了,竟不知丢在了何处。”

      “我来找吧哥哥!”段憬云立刻起身,忙不迭地应下,“我这就去寻,定能找到。”

      少年的身影急匆匆地出了房门,常秋颐坐在床榻上,望着他的背影,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指尖似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昨夜落在掌心的雪花,又像……一个轻柔的吻。

      他垂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无人知晓,他并非全然不记得。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比昨夜更密,更寒,可玉时宫的庭院里,那株妃色的梅花,却在茫茫白雪中,开得愈发娇艳,暗香浮动,绕梁不散。

      而那碗熬坏的葵羹,被藏在食盒里,常秋颐思考再三,让小云云送去了月神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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