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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怨 久安城鸢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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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日之后,常秋颐亲自给段憬云在玉时宫偏殿收拾出一间屋子,又带着他在宫里转了一圈,让他熟悉各处的布置。
玉时宫从高空俯瞰是规整的圆形,进了白玉宫门,正对的便是一棵通体奇异的灵树,这也是整座玉时宫的核心。
树干是通透的瓷白色,内里有几道金丝缓缓流淌,像极了活物的血脉;
枝头没有寻常的花叶,只缀着无数泛着淡蓝光晕的光点,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每一个光点里都蕴着醇厚的灵力。
因着这棵树,整座玉时宫的主色调都是清透的白与浅蓝,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灵力气息,清润宜人。
灵树的四周绕着一圈浅溪,溪水泛着细碎的银光,看着平缓,实则是时间的源泉,也是常秋颐操控光阴神力的根本,他给这溪水取了个名字,叫长河水。
玉时宫便以这灵树为中心,向四周层层铺开,错落有致的屋舍共分三层,殿宇相连,廊腰缦回,虽不似凡间宫殿那般奢华,却自有一番清寂的仙气。
两人绕着宫宇转了整整一圈,最后走回段憬云的房前,常秋颐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忘记问了,你会用灵力吗?”
“会,掌风之术。”段憬云垂手站着,语气恭敬,脊背挺得笔直。
常秋颐心里微顿,暗道果然是御风宗的人,面上却没表露,又接着问:“你的佩剑……”
话说到一半,他便收了声,自觉问得有些太深,毕竟两人相识时日尚短,太过刨根问底反倒不妥。可段憬云却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接话:“生平,它叫生平,是我年少轻狂,一时迷茫之际为它取的名。”
常秋颐愣了一瞬,随即点头赞道:“此剑有灵,好剑。”
心里却另有想法,这剑名竟也让他觉得莫名熟悉,看来这所谓的侍卫,怕不是个普通的通缉犯,倒还有些名头。
夜色渐深,月色透过窗棂洒进玉时宫,两人各自回了房。几日相处下来,段憬云早已没了初来乍到时的拘谨,待在常秋颐身边时,言行举止都自然了许多。
只是不知为何,两人独处时,总会生出一种微妙的气氛,淡得像雾,抓不住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让人难以言说。
这日用膳,常秋颐想着段憬云日日修炼辛苦,又念着自己伤势未愈,他也跟着忙前忙后,便想着亲自下厨给两人补补身体。
段憬云得知后,立刻主动提出帮忙,灶房里一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两人忙活了大半晌,常秋颐看水快没了,便让段憬云再去殿外的长河水边打点水来。
待段憬云的身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常秋颐才淡淡开口:“出来吧,他走了。”
话音刚落,一朵胖乎乎的云团就从灶房的房梁上飘了下来,晃悠悠地停在他面前,嘿嘿笑着:“哈哈,主上果然发现我了。”
“你在那儿都待了好一会儿了,有什么事就说。”常秋颐翻着手里的菜,头也没抬。
小云云晃了晃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连周身的光晕都暗了几分:“嗯……就是想问问主上,为什么他的字里也有云字啊,我不是主上唯一的云吗?”
看着它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常秋颐无奈失笑,抬手敲了敲它的云团:“你这朵云还会委屈?好了好了,别闹了。他既已是留在玉时宫的人,也算我们家的人了,自然要有一个字跟家里有关系。那个云字,还是我想到你才特意取的,这下满意了?”
这话一出,小云云瞬间喜笑颜开,周身的光晕又亮了起来,晃悠着就要飘走。而此时,段憬云正提着一桶水站在灶房门外,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里。
少年的耳尖瞬间泛红,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了一片淡淡的绯红,他垂着眸,手指轻轻攥着水桶的提手,嘴里喃喃重复着那几个字:“我们……家的人。”
第二日,天刚亮,常秋颐便像往常一样待在了书房。
他素来偏爱书房,原因很简单,书房的书案旁开着一扇大大的窗,抬眼便能将那棵灵树的全貌尽收眼底,晨起看光点浮动,入夜看星辉相映,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再加上平日里无事可做,唯有看书能解闷,是以常秋颐几乎一天里有五个时辰都待在书房里,与书为伴。
这日他看完一沓上古术法的典籍,便起身打算将书放回书架原位。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一身月白锦衫,腰系蓝白相间的缎带,发间束着玉冠,身姿挺拔,眉眼清冷。
他抱着一摞书,缓步走向书架,一本一本仔细放好,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闲适。
刚放到第三本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急切:“哥哥,我来帮你……”
话还没说完,常秋颐恰好闻声回头,怀里的书摞本就有些高,这一回头重心瞬间不稳,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段憬云眼疾手快,闪身便朝他扑来,却还是慢了半拍。
情急之下,他干脆直接扑到了地上,充当了常秋颐的肉垫。
“砰”的一声闷响,灶房里的声响都被这动静盖过,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紧贴着,目光相对,呼吸交缠,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良久,段憬云才率先回神,抬手扶着他的肩,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哥哥,没事吧?”
“没事没事,多谢你了。”常秋颐连忙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袖衫,耳尖不自觉地泛了点红,只想掩饰方才的窘迫。
“哥哥没事就好。”段憬云也跟着站起来,目光落在他的胸口,生怕他牵动了旧伤。
常秋颐避开他的目光,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偏殿修炼吗?”
“我听云云说,哥哥过几日要下山平怨,让我跟着一起去,便想来问问具体的情况。”段憬云垂手答道,语气自然,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暧昧从未存在。
常秋颐恍然点头:“昂,对,这次平怨的地点在久安城。”
他顿了顿,缓缓说起了事情的缘由。久安城内有一家颇有名气的青楼,名为鸢红阁,近日来却出了怪事。
据楼里的梁妈妈说,每到深夜,阁里总会传来隐隐的鬼叫声,那声音时而像女子的哭泣,时而又像凄切的哀鸣,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慌,阁里的姑娘们夜夜被这声音惊扰,夜不能寐。
姑娘们睡不好,鸢红阁的待客生意自然也受了极大的影响。
城内不少公子少爷本就偏爱阁里的姑娘,心疼她们受此惊扰,便时不时请些道士前来除祟,可那些道士来了之后,皆是束手无策,连怨灵的影子都没见到,更别说除祟了。
那梁妈妈走投无路,偶然听闻阮岁山有一位行侠仗义的道长,修为极高,平日便隐居在山中。
前两日特意派人去常秋颐在阮岁山的小院里送了一封信,言辞恳切,请求他下山平怨,救鸢红阁一众姑娘于水火。
本来常秋颐打算独自下山,让段憬云留在玉时宫处理宫内的各项事务,这事他还特意让小云云转告过。
可谁知段憬云一听到“去青楼”这三个字,便立刻提出要一同前往,理由十分正当:“哥哥伤势未愈,身边无人照应不妥。”
常秋颐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最后只得松口,将玉时宫的一堆事务全丢给了叫苦连天的小云云,带着段憬云一同下山。
两人御剑而行,脚下的剑光划破长空,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久安城。
久安城不愧是凡间的繁华城池,城内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两人按着信上的指引,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很快便找到了那座鸢红阁。
刚一推开阁门,一股浓郁的香粉味便扑面而来,香得有些刺鼻,让人头晕目眩。
常秋颐走在后面,目光随意地环顾着四周,阁内雕梁画栋,丝竹之声袅袅,姑娘们穿着艳丽的衣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眉眼含春,笑靥如花。
段憬云走在前面,目光忽然一凝,瞧见右前方一群打扮妖娆的女子正朝着他们这边招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挑逗,可她们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直直地看向了他身后的常秋颐。
段憬云心里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往常秋颐的方向移了半步,恰好挡住了那群女子的目光,将常秋颐护在了身后。
随后,他侧过头,用极小的声音对着常秋颐道:“这模样,倒像是夜夜笙歌,哪有半分夜不能寐的样子?”
即便段憬云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可常秋颐耳力过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挑眉问道:“什么?”
段憬云连忙摇头,轻描淡写地揭过:“没什么没什么。不过哥哥,我看了一圈,都没看到那位梁妈妈。”
他的话音刚落,一位穿着锦绣衣衫、体态丰腴的妇人就扭着腰迎了上来,声音嗲嗲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两位先生看着面生,莫不是来找人的?”
常秋颐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姑娘,我们是从阮岁山来的,烦请转告一声贵阁主事。”
那妇人眼睛一亮,立刻笑道:“啊,原来两位是来平怨的道长!快请进快请进,梁妈妈早就盼着你们了,我这就去通传,两位稍等片刻!”
没一会儿,那梁妈妈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向了常秋颐,快步走上前,一把牵住他的手,语气激动得语无伦次:“常道长,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们鸢红阁可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的动作太过热情,常秋颐微微蹙眉,却也没挣开。一旁的段憬云看着两人相牵的手,眼底的神色沉了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开口问道:“您是怎么知道,他就是常道长的?”
梁妈妈这才注意到段憬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转头看向常秋颐,笑着答道:“好说,好说!这位道长一身仙侠古风的气质,清隽出尘,一看就不是凡人。我敢说,就算常道长穿一身粗麻布,那粗麻布也能被您衬得像绸缎衣物一般,这气质,旁人学都学不来!”
这番话倒是说得实在,常秋颐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干笑两声,脑子里灵光一闪,抬手指向段憬云,问道:“那他呢?”
梁妈妈闻言,又仔细端详了段憬云一番,随即笑着赞道:“这位小公子生得那叫一个俏,眉目俊朗,性子看着也爽朗,若是多笑笑,一定能让阁里的许多姑娘芳心暗许啊!”
梁妈妈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就传来了姑娘们清脆的笑声,许是听了梁妈妈的话,又瞧见了段憬云瞬间泛红的脸颊,觉得有趣。
连常秋颐见了这场景,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笑起来。
段憬云见他发笑,心里的窘迫竟也散了大半,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对着他扬起了嘴角。
梁妈妈看着两人的模样,心里了然,又寒暄了两句,终于想起了正事,引着两人往阁内走去:“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两位道长随我来,找一间偏房细谈。”
常秋颐点头应下,跟着梁妈妈进了一间安静的偏房,待侍女奉上茶水退下后,才开口问道:“具体的情况,你在信件里大致说了,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细节?依我看,此事怕是并非简单的怨灵作祟。”
梁妈妈闻言,眉头瞬间紧锁,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常道长,鸢红阁这几个月,确实丢了一个人,只是我到现在都不清楚,她是死了,还是失踪了。”
常秋颐和段憬云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了然,段憬云率先开口:“愿闻其详。”
梁妈妈点了点头,缓缓说起了那段往事。大概是在三个月前,阁里的姑娘小黛,她的房间忽然半夜冒起了大火。那一天小黛恰好没有待客,早早便睡下了,一场大火烧起来,结果可想而知。
好在那火烧的范围不大,只烧了小黛的那一间房,并没有波及其他地方。大火扑灭后,梁妈妈第一时间冲进了房间,可里面却空无一人,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她心里疑惑,就算是被烧得再透,也不该连骨渣都不剩啊,这里面定然有古怪。
可彼时鸢红阁正因鬼叫的事情人心惶惶,她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去查这件事,只得草草将房间里的碳渣收拾出来,埋在城外的土里,还立了个简单的墓碑,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对了,”梁妈妈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小黛走后,跟着她的那个小姑娘阿萤,整个人都变了,往日里还会跟阁里的人说几句话,如今整日沉默寡言,我瞧着她夜里总偷偷抹泪,还见过她对着一张看不清模样的男子画像发呆,只是问起她,她却什么都不肯说。”
常秋颐眸光微沉,将这话记在了心里,缓缓开口:“依你所言,这几日在鸢红阁作乱的怨灵,八成就是这位小黛姑娘了。不知梁妈妈可否带我们去小黛姑娘的房间看看?或许能从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梁妈妈自然无二话,立刻起身引着两人往小黛的房间走去。
时隔三月,小黛的房间早已被重新装修过,风格与鸢红阁的大堂相差甚远,素雅清淡,倒像是凡间大家闺秀的居所。
房间里,正站着一位看着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衫,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愁。
她的穿着打扮与阁里的姑娘截然不同,常秋颐只看了一眼,便得出了结论:这姑娘绝非妓女。
梁妈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对着两人解释道:“这小姑娘算是小黛的妹妹,自小无依无靠,来到鸢红阁后就一直跟着小黛。小黛也疼她,护着她不让她卖艺卖身,只让她在阁里端茶送水,做些轻松的活计。小黛便给她取名阿萤。自从小黛出事后,这孩子就受了不小的打击,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愿与旁人接触。”
阿萤只是静静地看着常秋颐和段憬云,一言不发,眼底的疏离显而易见,只是在两人提及小黛时,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常秋颐表示理解,对着梁妈妈道:“烦请您带着阿萤姑娘暂且回避一下,我们要在此处做法事,探查怨灵的踪迹。另外,麻烦您找一件小黛姑娘生前的贴身物品送来,越贴身越好。”
梁妈妈点了点头,立刻带着阿萤离开了房间。路过门口时,常秋颐瞥见阿萤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的梳妆台,那里摆着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倒不像是鸢红阁姑娘会用的物件。
没一会儿,梁妈妈便让人送来了一把木质的梳子,说是小黛生前日日都用的,梳齿上还留着几根淡淡的发丝。而那支素银簪子,梁妈妈说本是阿萤日日带在身上的,不知何时放在了小黛的梳妆台上。
此时房间里,就只剩下常秋颐和段憬云两人。
段憬云抬手感知了一下房间里的气息,眉头微蹙:“哥哥,此处的灵力气息很是强盛,而且很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怨灵气息。”
“嗯,没错。”常秋颐缓步走到房间中央,指尖拂过桌面,又拿起那支素银簪子,指尖触到簪身,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男性灵力
“有人曾在这里用大量的灵力催动了引火咒,还特意将火势控制在这一间房间以内,显然是早有预谋。这簪子上,还有旁人的灵力。”
“而且这个人的修为并不算高,连灵力都收不住,过了三个月,房间里竟还有这么重的灵力残留。”段憬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般修为,也敢在他们面前动手脚。
常秋颐唇角微勾,抬眸看向他:“这样也好,省了我们不少功夫。你既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灵力的踪迹,想来也习过追灵之术吧?”
段憬云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什么都瞒不了哥哥,我试试便是。”
追灵之术,顾名思义,便是顺着残留的灵力踪迹,一点点找到灵力的主人,这门术法并非人人都会,需得有极强的灵力感知力,之前那些被请来的道士,修为平平,自然没有这种能力。
段憬云闭上眼,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风灵力,顺着房间里的灵力踪迹缓缓探去。不过片刻,他便睁开眼,语气肯定:“找到了,灵力的源头离这里不远,以我们的速度,半个时辰便能到。”
“那便走吧。”常秋颐将木梳和素银簪子一同放进袖中,率先起身走出了房间。
两人辞别梁妈妈,悄悄离开了鸢红阁,一路循着灵力的踪迹走去,最终出了久安城,到了城外的江内巷。
这久安城与江内巷,都属于木然寺的管辖范围。
这木然寺虽是修真界五大门派之一,规矩却松散得很,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门下的弟子也是逍遥得很,整日游手好闲,根本不管辖区内的闲事。
也正因如此,木然寺的管辖范围内怨灵横行,平怨除祟的事情,往往需要找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道士,或是其他门派的人前来相助。
不过这样松散的管理,倒也有好处,民间的发展不受过多限制,反倒养出了豪迈、泼辣的风土人情,这江内巷旁的郊野,风景秀丽,倒成了各路道侣必来的约会圣地。
只是眼下,两人都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思。
循着灵力的踪迹,两人很快便到了一处荒林。
这荒林毫无生机,草木枯黄,地上落满了枯枝败叶,林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门虚掩着,还隐隐飘出一股东西腐烂的臭味,让人作呕。
两人都察觉到了屋内的异样,对视一眼,段憬云上前一步,猛地推开了屋门。
屋内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的两人都忍不住心头一沉,看一眼便让人发指。
一位看着二十出头的男子,正蜷缩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啃咬着。
两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根纤细的女子手指,指节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显然是刚断下来没多久。
那男子似乎沉浸在其中,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满了暗红色的鲜血,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看着诡异至极。
而在他身侧的桌上,摆着的是支素银簪子,想来这两支应该是一对的,小黛一支,阿萤一支。
见两人突然推门进来,那男子瞬间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将手里的手指塞进怀里,无视两人,转身就想夺门而逃。
“想跑?”段憬云冷哼一声,脚下一点,立刻追了上去。
常秋颐则留在屋内,搜集现场的证据,查探更多的线索。
常秋颐环视着屋内,目光最终锁定在角落的一个破旧衣柜上。
衣柜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缓步走上前,抬手推开衣柜门,一个东西立刻从里面倒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常秋颐下意识地执剑防备,看清地上的东西后,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眼底闪过一丝沉郁。
那是一具女子的尸体,衣衫破烂,身上布满了伤痕,双臂不翼而飞,伤口处还泛着淡淡的灵力痕迹。
他蹲下身,将尸体轻轻翻过来,尸体的腰部纤细,胸前本是血肉的部分,竟变成了两个空洞,触目惊心。
尸体的皮肤上没有半点尸斑,显然是有人用灵力特意保存过,脸上被划了数十道深深的疤痕,纵横交错,若是没有这些疤,这张脸倒是生得极美,倾国倾城。
不用想,这具尸体定是小黛。
常秋颐见惯了世间的丑恶,倒也没什么太过激烈的反应,毕竟这两百年来,他所见所闻的黑暗,早已足够多。
他抬手捏了个法诀,将尸体收入乾坤袋中,妥善收好。
做完这一切,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段憬云提着那个男子走了进来,将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常秋颐看了眼段憬云,段憬云会意,开口道:“从抓他回来的路上,就一言不发,问什么都不肯说,嘴硬得很。”
常秋颐淡淡瞥了地上的男子一眼,拿起桌上的素银簪子递到他面前:“这簪子,你认识吧?阿萤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提及阿萤,男子死寂的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却依旧抿着嘴,不肯开口。
常秋颐语气冰冷:“带回去吧,让梁妈妈认认,也好了却她一桩心事。”
之后,两人便押着那男子沿路返回鸢红阁,这次倒是没从正门进去,毕竟带着这么一个吃人肉的恶鬼,在人多的地方难免会出乱子,若是让他这时候逃了,再想抓回来,可就麻烦了。
段憬云提议从窗户翻进小黛的房间,常秋颐点头应允。
两人身形轻盈,轻轻一跃,便翻进了房间的窗户。
刚落地,就看到原本正坐在床上的阿萤,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姜字的帕子,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飞快地躲到了屏风后面,那方帕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换成哪个姑娘,突然看见两个男人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翻进自己的窗户,怕是都会是这个反应,可阿萤那慌乱藏帕子的动作,却落在了常秋颐眼中。
常秋颐对着屏风的方向出声安慰:“阿萤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去把梁妈妈叫来,事情查清楚了。”
阿萤沉默了片刻,将帕子藏进衣袖,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
那个被摔在地上的男子,显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刚进房间,脸上的神色就变得极为怪异,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又夹杂着几分疯狂,目光死死地盯着屏风的方向,似是想再看阿萤一眼。
没一会儿,梁妈妈就匆匆赶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男子,看清他的脸后,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扭曲。
冲上去就对着他拳打脚踢,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悲痛:“是你?怎么会是你?道长,小黛是不是被他杀的?是不是!”
常秋颐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乾坤袋拿出来,捏了个法诀,将小黛的尸体放了出来。
梁妈妈看到尸体锁骨下方的那颗朱砂痣,瞬间便认出了这是小黛,看着她那残缺不全的身体,当场就发了疯似的对着那男子打骂,哭声撕心裂肺。
那男子却依旧一声不吭,任由她随意打骂,唯有在看到阿萤从屏风后走出时,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梁妈妈打了半晌,力气耗尽,瘫坐在地上,指着那男子,声音嘶哑地咒骂:“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她当时不就打了你一巴掌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
方才还举止得体的梁妈妈,此刻头发散乱,衣衫褶皱,像个泼妇一般,眼里的悲痛却做不了假。
等梁妈妈撒完气,恢复了一点神智后,段憬云才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梁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与小黛姑娘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还请您仔细说说,也好让我们查清真相。”
梁妈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缓了许久,才缓缓说起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这男子名叫姜良,曾是木然寺的弟子,只是后来被逐出师门了。
有一日,小黛一曲终了下台后,这姜良就追了上来,说对她一见倾心,想要为她赎身,娶她为妻。
小黛本就不愿入凡尘俗世,更何况是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即便拒绝了,转身要走。可这姜良却死缠烂打,拉着小黛的衣服,险些让她失了体面,小黛一时情急,便打了他一巴掌,见他被打蒙了,才趁机匆匆走了。
后来梁妈妈四处打听,才得知这姜良竟是被木然寺逐出的弟子,品行败坏,心里便多了几分防备,日日派人守着阁门,不让他再来。
自那以后,姜良倒是再也没来过,梁妈妈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梁妈妈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姜良,终于缓缓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几分病态的偏执:“如若她当初答应我赎身,又何苦落到这样的下场?又或是我将她带走后,她答应与我共度此生,又怎会如此?都是她自找的!”
“你太让人恶心了!”梁妈妈哽咽着,眼里满是恨意。
姜良冷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诛心:“恶心?你知道吗,我那日趁着大火将她带走,把她关在这荒林的小屋里,一遍遍地跟她说我有多爱她,可她呢?只是一味地求我,求我放过她。我的耐心,早已被她耗尽了!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把她吃掉,这样,她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
说着,他突然抬起手,用不知何时松开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了那根未来得及吃掉的最后一根手指,不顾众人的目光,张开嘴,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直接吞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凶光,猛地看向常秋颐的方向,双手一扬,两根泛着黑光的银针突然射了出来,一根直刺常秋颐,另一根却朝着他自己的胸口刺去,嘴里还喃喃道:“对不起,师兄护不了你了……”
常秋颐眼疾手快,身形一闪,轻易便躲开了那根银针。
可他刚躲开,余光就瞥见那根射向姜良自己的银针,竟突然改变了方向,朝着屏风后的阿萤射去!他心头一紧,刚想出手,却见段憬云早已飞身过去,指尖凝起风灵力,将那根银针打落在地。
银针重重地扎在屏风的木材上,发出一声轻响,针尖上的黑光瞬间消散。
段憬云走到姜良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已经死了,银针上涂了剧毒,一击毙命。”
阿萤见姜良倒在地上,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身边,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喊:“师兄……师兄你醒醒……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看着你做傻事,我该拦着你的……”
她的哭声里满是悔恨,听得众人心里一沉。
常秋颐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当时被木然寺逐出名门的,不止姜良一个,还有你吧?阿萤,不,是姜情,你喜欢姜良,从始至终,都喜欢,对不对?”
阿萤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常秋颐,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再也无法伪装,点了点头,哽咽着承认:“是……我喜欢他,自小在师门,他就护着我,我早就喜欢他了……”
“我知道他被师门的人欺负,知道他心里委屈,也知道他对小黛姐姐动了心,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执念,我想帮他,想让小黛姐姐接受他,哪怕只是骗骗他也好……”阿萤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他放火烧房带走小黛姐姐时,我就在门外,我看到了,可我没拦着,我甚至帮他用灵力掩盖了踪迹,帮他引走那些道士,我想着,只要他能开心,就算做错事,我也帮他扛着……”
“我知道他把小黛姐姐关在荒林,我偷偷去过,看到他那样对小黛姐姐,我害怕,可我还是舍不得怪他,我把我贴身的簪子送给他,想着他看到簪子,就能想起我,就能回头……可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会做出这般猪狗不如的事情……”
“那些夜里的鬼叫声,是我用小黛姐姐的发丝催动的术法,我只是想让鸢红阁的人记着小黛姐姐,想让大家别忘记她,也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我对不起小黛姐姐,对不起梁妈妈,更对不起师兄,是我害了他们……”
常秋颐一边感叹姜情的脑回路一边接着道:“刚来到鸢红阁,我就在想,这里一定有一位入过仙门的人,不然那名接待的女子,怎么会知道‘平怨’两个字?这两个字,并非凡间常用之词。接待的姑娘从不接客,平日里接触的人也有限,所以这‘平怨’二字,定然是你跟她讲过。”
“后来见到你,看到你手上修剑磨出的厚茧,看到你对着小黛的房间发呆,对着那支曾经你送与小黛的素银簪子出神,我就更加确定了。来了那么多的道士,都查不出半点线索,定是你在从中作梗,故意隐瞒真相。而查这案子的源头,就是小黛的这间房子,最有可能在这里作手脚的,也只有你这个与小黛最亲近,又心系姜良的人。”
“那些道士不会追灵之术,自然查不到灵力的源头,而你显然也不会消除灵力的痕迹,只是你没想到,我们不仅会追灵,还能轻易找到这里,让你措手不及,钻了空子。你藏着的那方绣着姜字的帕子,也是姜良的吧?”
常秋颐的话,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在阿萤的心上,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层层剥开。
她的爱恋,卑微又偏执,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不仅害了小黛,害了姜良,也害了她自己。
姜情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放弃了所有抵抗,捂着脸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悔恨与绝望:“是……那帕子是他的,是他被逐出师门时,送给我的唯一念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姜情的哭声撕心裂肺,可做错的事情,终究无法挽回。
常秋颐和段憬云相视一眼,都没有置评,孰是孰非,自有定论。他们看了看一旁早已失了神的梁妈妈,最终还是将姜情带到了久安城的官府,交由官府处置,该偿的债,终究要偿。
之后,两人又将小黛的尸体好好收敛,埋在了鸢红阁后面的空地里,立了一块墓碑,刻上了小黛的名字。
随后,常秋颐将埋尸的地点告诉了那名接待的姑娘,让她转告梁妈妈,也好让梁妈妈了却一桩心事。
而姜良的尸体,也被埋在了荒林,与小黛遥遥相望,也算遂了他那偏执到极致的心愿。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缓步离开了鸢红阁,离开了久安城。自那以后,鸢红阁的鬼叫声,再也没有出现过,阁里的姑娘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而久安城鸢红阁的这桩怪事,也渐渐被传了开来,街头巷尾,人人议论,慢慢发酵,最终竟传到了修真界各大门派的耳中,只是没人知道,这桩因偏执爱恋酿成的悲剧,竟是由一位隐居的神,亲自查清的。
而玉时宫的那一朵云,还在盼着他的主上早日归来,处理那堆堆积如山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