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归岁 旧岁浮沉终 ...
-
第十七章
常秋颐离世的第十一年,阮岁山巅忽生异动。
正午晴空朗朗,无云无风,一道刺目白光毫无征兆自九天垂落,直直砸在阮岁山主峰之巅。
震响沉闷厚重,顺着山脉脉络层层扩散,遥遥传向山下周遭村落。
山下百姓皆是一惊,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惊惧骤然被触发。
街边劳作的农人、归家的行人、院中小坐的妇孺,尽数慌乱起身,四下奔逃躲避,街巷里瞬间乱作一团,细碎的惊呼、脚步声此起彼伏。
这场景太过熟悉。
十一年前那场撼动整个修真界的终战,开端便是这般天降异光、群山震颤的景象。
只是今时今日,天光落尽,山风呼啸而过,世间却再也没有第二个挺身而出的常秋颐了。
白光落地后再无后续动静,山巅的异响缓缓平息,天地间重归平静,仿佛方才的惊天异动只是世人的一场错觉。
没过多久,三道白衣身影踏着清风从霜花宫方向掠来,稳稳落在村落空地中央。
三人皆是霜花宫制式服饰,衣摆绣着浅淡霜纹,身姿挺拔气度端稳。
其中一名年长弟子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清朗通透,稳稳压下周遭的慌乱嘈杂,对着惶恐不安的村民缓声开口:“各位乡亲不必惊慌,并无敌袭来犯。应当是山中隐居的前辈功成渡劫,天降祥瑞,乃是吉兆。”
这番安抚稳妥平和,褪去了众人心中的惊惧。紧绷慌乱的氛围渐渐松弛,逃窜的村民陆续停下脚步,互相低语几句,陆续折返回家,重拾手中的活计。
只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天光异动,终究掀开了世人尘封十一年的记忆。
当年大战落幕之后,阮岁山连落三日三夜大雪,皑皑白雪覆盖了山间所有厮杀痕迹、血迹伤痕,将满目疮痍尽数掩埋。
可那场大雪消融得极快,不过数日光景,便雪尽风平,山河依旧,好似那场震动六界的生死之战,从未发生过。
一时之间芷临君名号响彻四海。
时日缓缓流淌,当年常秋颐与段垣联手,倾尽全身之力击溃大魔头无影的真相,慢慢传遍整个修真界。
自此,常秋颐成了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一,风光无两,盛名传世。
可虚名再盛,世人再称颂这些迟来的荣光、无上的名号,于逝者而言,终究毫无意义。
霜花宫三名弟子确认山下村民尽数安定,再无骚乱,便转身凌空而起,原路折返宫中。
大殿之内,清冷雅致,霜色轻纱垂落两侧,风过之时轻轻晃动。
三人齐齐垂首躬身,恭敬复命:“宫主,山下村民已然安抚妥当,静待宫主下一步指示。”
纱帘之后,一道温婉女声缓缓响起,语调平静无波,带着上位者的沉稳:“甚好。你即刻前往阮岁山芷临君旧居,仔细探查一遍屋中动静,但凡有半点异常,即刻回宫禀报。”
领命的弟子应声低答:“弟子得令。”
身影一动,转瞬便离了大殿,往阮岁山方向赶去。
而此刻千里云海之上,悬浮于阮岁山上空的玉时宫内,床榻之上,那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常秋颐视线朦胧,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精致清冷的殿宇陈设。
周遭格局、陈设布置,处处都与他从前居住的霜花宫极为相似,唯独空气里浮动的气息略有不同,没有霜花宫常年不散的清寒雪气,反倒萦绕着一缕淡薄悠远、超脱尘世的云气。
他静躺片刻,脑中思绪沉静,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蹙眉,缓缓坐起身,低声轻喃:“这里是……霜花宫?”
下一瞬,他目光微动,垂眸审视自身,动作平缓沉静。
他清晰记得,当年大战终结之时,他已然油尽灯枯,身死道消。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话音刚落,一团柔软洁白的云朵自半空悠悠飘来,轻飘飘落在他身前,形态灵动温顺,带着纯粹的灵气。
云朵晃动身形,透出一阵轻快欣喜的灵音:“主上,您终于醒了!”
“您此刻身处阮岁山上空的悬浮浮岛之中,这座宫殿是专属您的居所,名为玉时宫。”
常秋颐抬手微微抬眸,神色平静,直接开口打断它的话语:“等等。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还活着?”
灵音依旧轻快软糯,细细应答:“是的主上。您此番并非寻常重生,而是渡劫圆满,得道飞升了。从今往后,您便是执掌世间时序的时间使者,统管三界四时流转。”
“还有一桩喜事,纠缠您数十年的邪术,早已随着您成就神躯彻底消散,半点残留也无。”
常秋颐静静听着
飞升一事,他尚在霜花宫执掌诸事之时便早已洞悉,自身道法圆满,飞升本就是早晚既定的定数,不值得讶异。
真正让他心头微动的,是缠绕自身数十年的邪术彻底根除。
漫长岁月里,邪木之术常年侵蚀神魂,早已让他的神识陷入长久的麻木僵硬。
对外界感知极为迟钝,常年心境无波,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唯独言语间偶尔会比旁人多上几句细碎字句。
如今邪术尽消,神魂归纯,沉寂多年的五感六识尽数复苏,每一寸感知都清晰鲜活。
小云再次轻轻晃动云体,温顺开口:“主上日后若有任何疑惑,随时可以唤我。我没有固定名号,主上想如何称呼我,都可以。”
常秋颐垂眸看着身前软糯的云团,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平淡自然:“那便叫你小云云。”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轻飘飘的云团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灵动的云絮微微凝滞,片刻后才缓缓恢复常态,依旧温顺应答:“好,都听主上的。”
借着小云云的讲述,常秋颐慢慢摸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他这位时间使者看似权责重大,执掌天地时序,实则清闲至极。
世间光阴自有天道轨迹流转,四时更迭、岁月流逝从无需神力催动,他无需日日值守、时时操劳,闲暇之时尽可随意下山,游走人间山河,无拘无束。
直到此刻,他才得知,人间岁月,已然悄然走过了十一年。
常秋颐语气平淡,出声询问:“为何我离世十一年,此刻才得以飞升苏醒?”
小云云细细解释缘由:“主上的神位与姓名,本就记载于天界天书之上,是既定的时间使者。当年您肉身陨落、神识溃散,天主便将您残存的一缕本源神识封存滋养,耗时十一年慢慢修复圆满。神识归位之日,便是您飞升觉醒之时。”
“天主?”常秋颐抬眸,“我可否一见天主?”
“天主从不现身三界,不见任何仙神生灵,就连追随天道的我,也从未有幸得见天主真容。”
常秋颐微微颔首,又接着问道:“天界可还有其他神明?”
“自然是有的。天界诸神各有司职,镇守一方天道领域,各自安居修行,互不干扰,寻常时日极少相见。神明居所皆随自身机缘而定,您昔日于阮岁山潜心修道、隐居度日,与这片山水缘分最深,故而您的玉时宫,便落于阮岁山云海之上。”
问完所有关键事宜,常秋颐才想起最基础的问题,目光落在云团身上:“你是谁?”
小云云乖乖应声,认真自我介绍:“我是历代时间使者专属的神识灵体,由天道本源凝结而成,代代追随辅佐主事神明,专门协助主上处理世间一切时间异动、时序偏差。”
常秋颐静静思索片刻,没有多余情绪,只淡淡吩咐:“那把我离世这十一年,霜花宫发生的所有事,逐一说与我听。”
小云云应声照做,将十一年间霜花宫的起落变故、人事更迭娓娓道来。
常秋颐这才知晓,在他离世次年,常悦已然继任霜花宫新一任宫主,执掌整个霜花宫的大小事务。
第二年,界州程氏子弟入赘霜花宫,与常悦结为道侣,二人诞下一女,名唤常念归,如今已是八岁年岁,乖巧安稳,深得宫中上下照料疼爱。
思虑片刻,他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往后依旧照旧,归隐山水,闲居度日,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昔日在阮岁山山脚留有一间隐居旧屋,当年战死之前,曾将毕生所修的傲雪术完整秘册妥善安置在旧屋之中。
十一年岁月流转,想来那本秘籍,早已被霜花宫弟子寻回宫中妥善收藏。
思绪落定,常秋颐不再停留,转身踏出玉时宫殿门,纵身朝着下方人间山河跃去。
下坠的清风扑面而来,他指尖微顿,才蓦然察觉异样。
出宫匆忙,未曾携带佩剑。
昔日伴他征战半生的唤雪剑,早已在十一年前被他亲手折断,碎刃尘封于岁月里。
如今身无兵刃,悬空御空的手法尚未全然适应神躯,一时竟有些无从借力。
他本想运转新生的时间神力稳住身形,堪堪抬手,视线透过层层云雾,已然看清山脚空地中央立着一道清瘦人影。
动作不及收势,身形急速下坠,下一瞬,常秋颐结结实实落在了那人身上。
柔软稳妥的触感传来,下坠的力道尽数被下方之人承接。
常秋颐抬手撑住对方肩头,动作平缓地想要起身,嗓音清淡,带着几分自然的歉意:“失礼了。”
身下之人没有半分愠怒,只传出一道温润温和的笑声,语气松弛坦然:“无妨,举手之劳而已。”
常秋颐借着对方肩头的力道微微发力,想要直起身形,可刹那间,一股莫名的失重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浑身力道一空,他来不及稳住身子,再度稳稳落回那人身上。
天地一瞬寂静。
二人相拥相叠,姿态亲昵,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暧昧,静静定格在空地之上。
常秋颐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对方轻轻按住的手腕上,动作微顿,安静抬眼,静待对方开口。
良久,那人微微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笑意,语调温柔婉转:“我倒是无妨,只是不知这位从天而降的神仙哥哥,身子可有大碍?方才这般坠落,想来摔得不轻。”
常秋颐已是神躯,,自然没有半点损伤。
只道是方才复苏五感,肉身感知尚且生疏,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染上一层浅淡绯红。
他全然不在意自身异样,迅速收敛细微失态,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端正语态开口:“你无事,我便更无大碍。”
心底默默补了一句,不过是恰好有人做了肉垫。
话音落,他又淡淡勾了下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清淡随意:“你既称我神仙哥哥,世间神仙,又怎会轻易受伤。”
那人抬手轻轻摸了摸后脑勺,笑意温润,眉眼清朗:“是我唐突多虑了。不知神仙哥哥可否予我一条路径?我初来此地,腹中饥饿,想寻些吃食果腹。”
常秋颐微微思索,目光扫过周遭荒寂山林,平缓道:“这附近荒无人烟,并无村落食肆。权当是我方才坠落失礼的补偿,你随我回旧居,我下厨做些吃食予你。”
那人眉眼笑意更深,温声应道:“那我便却之不恭,恭敬不如从命了。”
常秋颐轻轻颔首,直起身站稳,转身便要迈步带路,身后的人却适时开口将他唤住。
“哥哥且慢。”
常秋颐微微回头,眼底带着一丝清淡疑惑:“怎么?”
段垣缓步上前,抬手唤出一柄清薄长剑,剑身莹光流转,澄澈透亮。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温和:“我御剑载哥哥前行,能快上许多。”
“劳你费心。”常秋颐微微颔首,没有推辞。
双足稳稳踏上剑身,长剑悬空而起,缓缓升空。为求稳妥,不至于从剑身上滑落,常秋颐指尖轻轻收拢,手臂微抬,稳稳扶住了身前人的腰侧,同时出声指引方向:“往前直行便可,我来指路。”
清风掠耳,流云倒退,剑身稳稳穿梭在山林上空。
常秋颐看着前方开阔山景,淡淡出声询问:“说了许久,尚且不知阁下名讳。”
身前之人御剑平稳,笑声温和清透,随风漫开:“哥哥唤我段恒便可。不知哥哥如何称呼?”
常秋颐扫过对方一身朴素布衣,无任何宗门标识,看着便如闲散修行的散修,应当从未听过自己昔日的名号。
他语气清淡直白,从容应答:“我名常凌,字秋颐。你的名字听着很是顺口,段恒,是个好名字。”
段垣指尖控着长剑,弧度温柔笑意不变:“当初为我取名之人,也是这般说的。”
御剑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抵达了阮岁山山脚的旧屋前。
十一年岁月风霜洗礼,昔日干净整洁的小屋早已褪去当年模样。
木质院墙斑驳褪色,屋檐落着薄薄一层尘土瓦灰,墙角生出细碎青苔,处处透着饱经岁月的陈旧荒芜。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依旧是当年模样,只是落了薄薄一层浮尘,安静冷清。
常秋颐熟门熟路走到灶台边,抬手拂去案上薄尘,指尖微动,从乾坤袖中取出一篮新鲜蔬果、几样杂粮食材,又提着木桶走到院中水井,利落打了一桶清水,回身整理灶台、清洗食材,动作娴熟自然,一气呵成。
他素来颇有厨艺天赋,只是昔日身居霜花君位,诸事缠身,极少有闲暇下厨。
唯有隐居阮岁山的那段时日,烹茶做饭、生火煮食,才是他除了修行之外,为数不多的松弛消遣。
炉火缓缓燃起,暖光跳动,烟火气慢慢填满冷清小屋。
可这份安稳闲适尚未持续片刻,屋外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一道凌厉冷厉的呵斥骤然穿透院门,响彻屋前:“芷临君?不对!你是何人!竟敢冒用芷临君样貌身形,谁给你的胆子!”
常秋颐切菜的指尖微微一顿,动作平稳停下,没有半分慌乱,神色依旧淡然如常。
他心底悄然思索,复苏感知确实麻烦,换作昔日神识麻木之时,这般贸然靠近的修士,他早已不动声色出手将人制住,根本不会闹出这般动静。
如今懒得编造说辞遮掩身份,最简单的法子,便是直接出手解决。
心念微动,无形的时间神力悄然散开,笼罩整座小院。
屋外闯来的霜花宫弟子动作瞬间被无限放缓,举手投足皆变得迟缓僵硬。
常秋颐脚步轻悄踏出灶台旁,闪身落在院门口,指尖精准探出,在对方周身几处要害穴位轻轻点拍数下。
力道分寸恰到好处,不伤人命,不废修为,却足以让对方瞬间灵力滞涩、气机紊乱。
那名弟子骤然感知浑身僵麻,心底大惊失色,再不敢贸然上前,慌忙踉跄后退,转身便要折返搬救兵,势必会邀约宫中同门再度前来。
出手的瞬间,常秋颐已然用神力屏障将后院隔绝,轻声示意躲入护阵,将段垣妥善安置在安全之处。
待屋外那人彻底退远,他指尖轻收,悄然撤回灶台旁暗藏的时间咒术,散去周身神力。
炉火依旧温热,锅中食材已然烹煮入味。青菜青翠鲜亮,汤汁清亮醇厚,烟火色泽温润诱人,淡淡香气漫溢开来。
常秋颐回身落座,将段垣喊出来,安然拿起碗筷,静静用餐。
安稳不过片刻,屋外再度传来浩浩荡荡的脚步声,人数众多,气势更盛。
今日着实算不上顺遂。
他侧头看向后院方向,出声叮嘱:“你暂且继续躲好,不必出来。”
段垣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眼底情绪隐晦不明,终是听话转身,退回后院护阵之中。
下一瞬,屋外尖锐愤怒的斥责声轰然炸响,带着极致的怒意与失望:“里面的人立刻滚出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鼠辈,竟敢假扮阿凌!”
声音清婉却满含戾气,熟悉至极。
常秋颐抬眸,已然辨出来人身份。
原以为方才那名外门弟子,顶多只会邀约几名同辈弟子前来对峙,却没料到,对方竟直接请动了如今执掌霜花宫的宫主——常悦。
他放下手中碗筷,身形从容起身,迈步踏出屋门,抬眼望去,与院门外一众霜花宫弟子簇拥着的女子,遥遥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