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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晤亲 慢道尽世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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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常秋颐踏出旧屋门槛的那一刻,指尖早已悄然捏好了一道浅淡法诀。
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霜花宫基础功法,灵力清浅冷冽,隐而不发,尽数敛在周身经脉之间。
方才出手制住弟子时动用了神力,他顺势掩去所有时序痕迹,唯独这一缕伴随他半生的霜花灵气,来不及彻底收敛。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丝气息,稳稳落进了常悦眼底。
她与常秋颐自幼一同长大,年少时在霜花宫演武场对招无数,朝夕相伴数载,彼此的灵力气息,早已刻入骨髓,寻常修饰伪装根本无从遮掩。
常悦原本紧绷僵直的身体骤然一松,所有的盛怒与警惕尽数散去。
她快步上前,几步冲到常秋颐身前,抬手便牢牢抱住了他。
怀抱收紧,力道越来越重,像是怕眼前之人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稍一松手,便会再度消散在风里,消失十一年。
她脸颊贴着他肩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低声反复呢喃:“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半句话卡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十一年的牵挂与执念翻涌心头,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片酸涩的沉寂。
常悦缓缓松开怀抱,双手稳稳按在常秋颐的双肩之上,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一寸一寸,不肯放过分毫。
眼前的人安静立在原地,神色平淡沉静,眼底无波无澜,只是静静看着她。
沉默片刻,常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速有些仓促杂乱,像是急于分享这些年的所有变故:“阿凌,我和阿光都取字了。我字纳兰,他字德安。”
时隔多年,重逢太过仓促,她一时心绪纷乱,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胡乱诉说些什么,只是不想让眼前的寂静蔓延开来。
常秋颐闻言,淡淡应声,语气平和自然:“是浮生长老取的名字吧,很好听。”
寥寥一句,恰好接住了她慌乱的情绪,分寸恰到好处。
等心头翻涌的情绪彻底平复,常纳兰抬眼认真开口,发出邀约:“你随我回霜花宫看看吧。宫里所有人,都念了你十一年。”
常秋颐没有推辞。
身份已然暴露,再刻意躲藏遮掩,反倒多此一举,没有任何意义。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动身之前,他想起还留在后院的段垣,转身迈步走向后院僻静处。
庭院空空荡荡,护阵依旧平稳运转,却早已没了人影。
石桌之上,平放着一张薄薄的素色字条,字迹清隽利落,寥寥数语:多谢哥哥今日照拂,改日必登门拜谢。
常秋颐垂眸扫过字条一眼,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没有多余神情,亦无半分探究。
他随手将字条收起,转身走出后院,跟上身前的常纳兰,一同往霜花宫的方向行去。
一路慢行,山路清静,林间风色温和。
常秋颐沿途随口问询霜花宫这些年的大小琐事。他虽借着小云云知晓了大概始末,终究是听旁人转述,不如亲耳听常纳兰细说来得真切踏实。
缓步闲谈间,十一年前那场终战的尾声,被缓缓铺展开来。
当年大战落幕,阮岁山大雪纷飞三日三夜。雪地浸透血色,红白相融,满目苍凉。
那时的常纳兰冲出战场,最终一无所获,怀中空空落落,只拢住了一捧冰冷的白雪。
等她狼狈赶回霜花宫大殿,掌心那捧唯一的白雪,也早已尽数融化,半点痕迹未留。
常德安自那场大战之后,便彻底失了往日的松弛。他始终不肯接受常秋颐离世的事实,日日往返寒灵战场,一遍遍搜寻踪迹,偏执地不肯放弃。
他性子本就柔软心软,从不是执掌宗门、扛下重任的料子。可偏偏因为继任了霜花宫宫主之位,便将所有过错、所有遗憾,一股脑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终日自我禁锢,深陷自责。
那段时日,常德安日日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殿中,不肯见人,郁郁难安。
常纳兰看得通透,也看得心疼。
她知晓常德安素来向往自由,无心权位,于是主动接过了霜花宫的重担,坐上宫主之位,替他扛下所有宗门琐事与世俗枷锁,换他一身自在安稳。
安顿好宗门诸事之后,常纳兰便派人将阮岁山常秋颐的旧居妥善保护起来,不准任何人随意打扰损毁。
也是在整理旧居书案时,她意外发现了遗留的傲雪术完整手札秘集。
那之后整整一年,她闲暇之余便潜心研读手札,反复揣摩修炼,从未间断。
秋意渐深的那一年,四方怨灵骤然暴动,聚集一方,作乱扰世。
那日天际再度落雪,漫天飞雪簌簌而落,声势浩大,看着壮阔清冷。
可只有常纳兰自己清楚,这场雪再大再寒,也远远比不上十一年前,那场掩埋一切生死别离的大雪洁净磅礴。
她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静静望着纷飞落雪,心绪沉沉。
身后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常纳兰回头,看见一名身姿挺拔的陌生男子,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来人正是程兼疆。
寒灵之战那年,常纳兰返程回宫途中神志模糊,瘫倒山路无人相顾,是途经此地的霁州人程兼疆,出手将昏迷的她稳妥送回霜花宫。
彼时战事纷乱,事态紧急,她醒来后匆匆打理宗门事务,未来得及亲口道谢。
时隔数年再度相遇,常纳兰看着眼前人,轻声开口:“当年山路承蒙公子相救,一直未曾来得及道谢,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程兼疆语气温和,坦荡淡然:“不过是举手之劳,宫主不必挂怀。在下程兼疆。”
话音落,他目光落在漫天落雪之中,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宫主,在下有一事不解。为何这落雪落在我身上,迟迟不肯融化?”
常纳兰闻言抬眸细看。
果然如他所言,簌簌白雪落在他肩头、衣袖、发间,层层堆积,久久不曾消融。
他似是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微微抬手,掌心向上摊开,落雪落在温热掌心,依旧凝而不化,洁白如初。
常秋颐遗留的傲雪术手札之中,从未记载过这般异象。
常纳兰如实摇头:“我从未见过这般情况。公子若是不介意,可随我回宫,让宫中长老一同查看一番。”
程兼疆欣然应允,随她一同返回霜花宫。
宫中浮生长老亲自上前探查,指尖灵力轻触程兼疆掌心积雪,不过数息,那久久不化的白雪便彻底消融无踪。
几番探查下来,众人终究查不出异象缘由,所幸这奇异体质对修行、对体魄,皆无半点害处,众人便不再深究。
自那以后,程兼疆知晓常纳兰修炼时常遇阻滞,修行辛苦,便时常将自己亲手炼制的丹药送来霜花宫,从未间断。
久而久之,民间与修真界便传出消息——霁州程氏入赘霜花宫,与宫主常纳兰结为道侣,相守相伴。
也是在这些年,霜花宫将傲雪术整理完善,传遍内门,成为宫中弟子必修的基础功法。
弟子们常年修炼,渐渐摸索出一条奇妙规律:但凡雪花落于两人身上皆凝而不化者,便是天定羁绊,缘分深重。
世人代代相传,便有了“月神难斩此间情缘”的说法。
傲雪术本就是他亲手推演的,内里暗藏的玄机与隐性特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岁月流转生出这般宿命羁绊的异象,倒是意料之外。
方才旧屋前,那名被他制住的弟子早已赶回宫中,将他动用时间神力、瞬滞万物的诡异景象,一五一十告知了常纳兰,也郑重应下了保密之约,不曾对外人泄露半分神迹。
一路闲谈慢行,两人不多时便踏入霜花宫主殿。
殿内诸位长老、核心弟子尽数在此,整齐肃立。常浮生与常德安站在人群前方,看清进门之人的瞬间,两人动作齐齐一僵,呼吸微顿,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人群后方,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钻了出来,梳着乖巧发髻,眉眼软糯。
八岁的常念归快步跑到常纳兰脚边,仰着小脸甜甜开口:“阿娘,你回来啦!”
话音落,小姑娘目光一转,落在身侧陌生的常秋颐身上,满眼好奇,歪头轻问:“阿娘,这位是谁呀?”
常纳兰弯腰将女儿轻轻抱起,眉眼温柔,轻声介绍:“念念,这是你的大舅舅,快给舅舅请安。”
常念归乖巧点头,声音软糯清甜:“大舅舅好!”
常秋颐垂眸看着怀中小小的孩童,眼底难得有一丝细微的凝滞,语气稍缓,平平应答:“好。”
说完,他抬眼看向前方伫立的常浮生与常德安。
两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两句重复的轻叹,嗓音低沉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殿内氛围温和安静,没有喧闹,没有追问,只剩失而复得的安稳。
片刻后,常念归泛起困意,眼皮轻轻耷拉下来。常纳兰见状,抱着女儿柔声告辞,先带她回寝殿歇息。
殿中众人散去,常浮生侧头看向常秋颐,微微抬手,示意他随自己前往书房。
两人一路默然慢行,长廊寂静,风声轻柔。
常秋颐心底默默思忖说辞,想着如何解释自己死而复生、时隔十一年再度现世的缘由。他早已备好一套稳妥的说辞,应付长老的盘问与众人的疑惑。
可抵达书房,落座之后,预想中的追问、试探、盘问,一概全无。
常浮生只是抬手打开一旁尘封已久的木盒,从中取出一柄长剑,轻轻推到他面前的案上。
剑身澄澈清寒,霜纹流转,正是当年碎裂损毁的唤雪剑。
常秋颐眸光微顿,落在剑身之上。
常浮生看着他淡然的神色,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松弛:“好好收着吧。这柄剑陪你半生,再断一次,就真的不好修了。”
话音刚落,书房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常德安推门而入,探头看向屋内:“长老,可是有什么事?若是无事,我想带阿凌在宫里四处走走,看看这些年的变化。”
“去吧。”常浮生微微颔首,温和应允。
常秋颐压下心底所有疑惑,不再深究剑从何来、如何修复,顺势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多谢长老,晚辈先行告退。”
“还晚辈?”常浮生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是当年的天下第一芷临君,我可当不起你的晚辈礼数。”
常秋颐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弧度,语态从容有度:“规矩礼数,从来不会因身份更改,该守的,自然要守。”
辞过浮生长老,两人并肩走出书房,慢悠悠穿行在霜花宫的亭台楼阁之间。
十一年岁月更迭,宫中早已不复当年旧貌。
除了他昔日居住的芷临君府邸,陈设布局、一草一木尽数保留,分毫未改,宫内其余区域皆重新修缮规整,楼宇排列整齐,廊道干净宽阔,处处都是崭新的模样。
风穿过廊下风铃,轻响细碎,岁月静好,闲适安稳。
慢行许久,常秋颐忽然开口,语气平淡随意:“你当年赠予我的烬明灯,是不是被宫里收回来了?今日我回阮岁山旧居,遍寻不见。”
常德安边走边回想,应声答道:“烬明灯啊,确实挪作他用了。前些年修复唤雪剑缺口,灵力不足,便取了灯中灵火,用以养剑固刃。”
说完这话,常德安侧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既然你体内纠缠多年的邪术已然根除,身子彻底安稳了,明日宫中后山百花盛放,景致极好,我们一同去赏花散心,如何?”
常秋颐微微点头,浅淡应声,音色温和:“好。”
十一年沉寂光阴,一朝归来,旧人仍在,山河依旧,闲散岁月,自此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