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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辞雪 一场落雪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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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江湖宗门的消息传得不快不慢,不过三五日,段垣脱离宗门的讯息,便悄然传遍了周遭几派地界。
段柳呻得知消息时正坐在殿中阅看弟子修习名册,指尖捏着的玉笔骤然一顿,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戾气。
他隐忍多年,一直将段垣拿捏在股掌之间,靠着那一户寻常人家牵制对方,本以为段垣这辈子都只能乖乖受制于他,不敢有半分忤逆。
他当即拂袖起身,带着几名亲信弟子快步赶去关押那家人的僻静别院。院门大开,院内草木依旧,只是空荡荡的,连半道人影都寻不见。
屋内桌椅整齐,被褥平整,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显然人已经被悄无声息带走许久,走得极为干净利落。
段柳呻站在空旷的庭院里,胸口的火气直冲头顶,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片刻后冷声下令,传令全宗上下,即刻追杀段垣。
为了堵死段垣所有退路,他特意对外大肆宣扬,称段垣身负宗门栽培之恩,却擅自叛逃、背信弃义,乃是宗门叛徒,但凡有人撞见,无需禀报,可直接诛杀,绝不姑息。
风声渐起,关于段垣叛逃被全网追杀的消息很快也飘进了霜花宫。
霜花宫内静谧如常。
正殿书房内,窗扇大开,晚风携着初夏微凉的气息漫进来,轻轻拂动桌案上堆叠的书卷公文。
常秋颐端坐在檀木书桌前。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公文,动作平缓从容。桌前的卷宗已经摞起半尺之高,他一页页仔细查阅,落笔批注的字迹工整端正,没有半分潦草。
常悦立在身侧,见他终于合上一册,立刻抬手将批阅完毕的公文规整叠好,转身又从旁侧的木架上抱来满满一沓新的卷宗,轻轻放在桌角。
堆积的书卷又高了一截。
常秋颐目光落在层层叠叠的公文上,动作微微停顿,出声问道,音色清浅平淡:“为何有这么多?”
“入夏了。”常悦站在一旁轻声回话,语气熟稔自然,“夏日阴气滋生,怨灵骤然暴涨,各地上报的事端便多了起来。等到入秋霜寒时节,怨灵肆虐更甚,到时候的公文,只会比现在再多上数倍。”
常秋颐静静听着,没有应声,指尖摩挲着纸面微凉的纹路,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先放一放。明日是七月初七。”
常悦闻言,心中了然,迟疑了一瞬,还是轻声询问:“段公子如今正被宗门通缉,四处躲避追杀,明日的应荷湖之约,他还会赴约吗?”
常秋颐垂着眼,视线落在空白的纸页上,淡淡回道:“我不知。”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几秒的静默过后,他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无波:“罢了,明日午时之前,把余下的卷宗尽数拿来。”
常悦应声照做,不再多言,安静立在一旁等候。
整整一上午,常秋颐都坐在书房内伏案批阅,不曾起身走动半步。
直至午时时分,他停下手中的笔,独自动身前往应荷湖。
夏日的应荷湖一如既往的平和雅致。
湖面碧波荡漾,荷叶层层叠叠铺展在水面,翠绿繁茂,风过处,荷叶轻摇,水波漾开细碎涟漪。
周遭林间寂静,飞鸟低鸣,一派岁月安稳的模样。
湖中心的石亭空空荡荡,石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杯清茶。
茶水早已彻底凉透,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周遭没有半个人影。
常秋颐立在石亭之中,静静站了许久,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湖畔,扫过微凉的清茶,最终转身离去,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起伏。
翌日天光破晓,晨曦微露,霜花宫宗祠的青石板台阶上,早早便跪了一道素白身影。
常秋颐身着素色常服,脊背挺直,端端正正跪在宗祠正中,对着历代先祖牌位,一动不动。
宗祠地处宫苑僻静之处,少有人来往,终日清冷。他就这般静静跪着,从清晨到日暮,又熬到深夜,整整一日一夜,未曾起身。
这件事直至一夜过后,才传到常浮生耳中。
常浮生是看着常秋颐长大的长辈,心底一直藏着一份难以弥补的亏欠。
当年常秋颐身中邪术、祸乱自身命数的那场变故发生时,他恰好外出云游,远在千里之外,没能护住年幼的常秋颐。
这些陈年旧事,他一直全然不知。
直至常秋颐登临芷临君之位、执掌霜花宫之后,还是常悦于心不忍,悄悄将所有真相告知了他。
知晓一切的那一刻,常浮生满心愧疚。
他看着常秋颐小小年纪便背负万般枷锁,孤身撑起整座霜花宫,便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余生,定要好好待他,弥补当年的缺憾。
听闻常秋颐长跪宗祠一日一夜不起的消息,常浮生心头一紧,来不及整理衣袍,快步疾行赶往宗祠,步履匆忙,气息紊乱。
远远看见那道跪在青石板上、身姿依旧挺拔的身影,他快步上前,喘着粗气,语气满是无奈与心疼:“孩子,你这是何苦啊?”
常秋颐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声音清清淡淡:“长老,我想去阮岁山。”
常浮生微微一怔,转瞬便恍然大悟,眉头轻轻蹙起:“你这是,不愿再做霜花宫宫主了?”
“是。”
一字落地
常浮生望着他孤寂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年常秋颐执掌宗门,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守着霜花宫安稳多年,早已足够辛苦。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语气带着纵容与妥协:“也罢。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劝你了。这些年,你确实太累、太不容易。我这就为你挑选一个吉日,待时日既定,你便可动身前往阮岁山。”
“谢长老。”常秋颐微微俯身,礼数周全。
“快起来吧,地上寒凉,莫伤了身子。”常浮生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将他扶起。
可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袖,便被常秋颐轻声拦下。
他依旧垂首跪地,语调平稳规矩:“自古以来,从未有在位宫主主动弃位归隐的先例。我破了宗门旧例,理当多跪几日,以自身为戒,警醒后人。”
常浮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缓缓收回。他看着这孩子固执沉静的模样,满心的话堵在喉间,无从劝说,最终只能轻轻叹息,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宗祠。
离开宗祠后,常浮生脚步不自觉走向了常秋颐的书房。
书房门敞开着,屋内干净整洁,一如往常。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桌案上堆叠整齐的公文。恍惚之间,常浮生眼前骤然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那个尚未被邪术缠身、无拘无束、只会为课业繁杂而微微苦恼的少年常凌。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已过数年。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低头翻看桌上的卷宗。
每一本公文之上,都布满了工整细致的朱批,条理清晰,处置妥当,字字严谨,可见批阅者的用心至极。
而此刻,魂体状态的常秋颐静静立在书房一侧,看着眼前的画面,眼前骤然一黑,意识瞬间陷入昏暗。
再度恢复视物时,画面已然跳转。
场景切换到他隐居的山间居所。
庭院寂静,他抬手,指尖轻轻握住随身多年的佩剑唤雪。
指尖微微用力,清脆的裂响响起,陪伴他许久的唤雪,被他亲手折断。
视野再次一暗,天旋地转过后,他猛地睁眼。
入目是雅致素雅的房间,这里是情真阁的客房。
房门被轻轻推开,支冉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见他睁眼,轻声开口询问:“感觉怎么样?”
常秋颐撑着床沿缓缓坐起,指尖抵着眉心,语气平淡:“头很沉,像是要炸开一样。”
“正常。”支冉将水杯放在床头矮几上,语气从容,“回溯过往记忆本就耗损心神,你先起身走两步,缓一缓气血。”
常秋颐微微垂眸,稍稍梳理了一下混乱的记忆碎片,淡淡开口:“不对,这段记忆不全。回溯应当到我离开隐居之地前才对。”
支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点头:“我略过了你隐居六年之后的片段。那之后便是寒灵之战,你确定也要尽数看完?”
“要。”常秋颐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更改。
见他执意如此,支冉无奈轻叹一声:“好吧,既然你坚持。”
话音落下,支冉抬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瓶红情水。
常秋颐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接过玉瓶,仰头便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等等!你喝太多了,剂量超了!”支冉话音刚落,已然来不及阻拦。
微凉的液体入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常秋颐只觉一阵极强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体一软,直直倒落在床榻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支冉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人,无奈扶额,转头对着门外轻声唤道:“小云云,进来,把你主子抬好安置妥当。”
客房内归于寂静。
常秋颐闭着眼,意识沉浮不定,耳边不再有房间里的细碎声响,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连绵不绝的凄厉惨叫,尖锐刺耳,层层叠叠涌入耳畔。
他猛地睁眼。
眼前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目光所及,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寻常村落。往日安宁祥和的村落,此刻沦为人间炼狱。漫天怨灵四处游荡,黑雾缭绕,阴气刺骨。
各派修士齐聚在此,手持兵刃,奋力与怨灵厮杀缠斗。兵刃碰撞声、怨灵嘶吼声、修士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混乱惨烈。
村中还有不少未来得及撤离的普通百姓,手无寸铁,无力抵抗肆虐的怨灵,接二连三地倒在黑雾之中,遍地狼藉,满目疮痍。
村外高耸的山顶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孟荆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下这场惨烈的厮杀,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如同坐在戏台前观赏一场热闹绝伦的戏,看着众生挣扎、死伤无数,无半分恻隐之心。
战局愈发惨烈,五派修士节节败退。
修士们体力耗损殆尽,灵力透支,一个接一个负伤倒地,眼看整座村落、余下修士与百姓都要尽数葬送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骤然从天际破空而来,一袭白衣在漫天黑雾中干净得刺眼,直直冲入怨灵盘踞的中心。
极致耀眼的白光骤然炸开,铺天盖地,晃得所有人睁不开双眼。
待白光缓缓散去,天地间骤然清净。
方才肆虐四方、数不胜数的怨灵,已然被尽数绞灭,黑雾散尽,天地重归清明。
山顶的孟荆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凝固,全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心头骤紧,后背骤然袭来一阵刺骨凉意。
他反应极快,瞬间拔剑回身格挡。
剑光相接,对面立着的人,正是霜花宫大师姐常悦。
孟荆眼底带着几分冷讽,语气嘲弄:“没想到堂堂霜花宫大师姐,如今也会用这般暗中偷袭的阴招。”
常悦手持长剑,身姿凛然,语气清冷回击:“论阴诡算计,我又怎及得上孟教主半分?”
二人对峙之际,原本清明的天空,骤然飘起细碎的雪花。
六月盛夏,落雪纷飞,本就是极反常的异象。
孟荆神色骤变,瞬间察觉不对,刚要转身后撤、重新布局应对,一道凌厉剑锋已然从身后破空而至,精准刺穿他的要害。
出手的从来不是常悦。
孟荆艰难转头,看清了来人。
是常秋颐。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相伴多年的佩剑唤雪,只是一柄随手拾取、毫无名号的普通铁剑,剑身朴素,却裹挟着足以破敌的凌厉力道。
致命伤在前,孟荆气息飞速衰败,濒死之际,他依旧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低声笑道:“原来如此……你们三人里应外合,是我输了。”
话音落尽,孟荆彻底倒地,没了气息。
常悦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常凌手中那柄普通铁剑上,神色焦急担忧,出声问道:“阿凌,你的唤雪呢?”
问题尚未得到回答,身前的白衣身影身形一晃,骤然失了所有力气,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阿凌!”
常悦心头大骇,立刻快步冲上前,伸手将人稳稳抱入怀中,声音已然发颤,满是慌乱,“阿凌,你怎么样?”
常秋颐靠在她怀中,气息微弱,语速缓慢,音色极轻:“无事。太久没有出手御敌,一时身子不适而已。”
常悦不放心,立刻抬手想去为他把脉探查灵力与气血状况。
可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手腕,便清晰察觉到,他周身的温度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冷,指尖冰凉,血脉流转愈发微弱。
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攥住了常悦的心脏。
她不敢多想,立刻源源不断地将自身灵力渡入常秋颐体内,双手紧紧抱着怀中之人,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一遍遍低声安抚:“撑住,阿凌你撑住!再坚持一下!阿光还在霜花宫等着我们回去,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衣袍上,晕开浅浅湿痕。
常秋颐抬了抬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轻柔缓慢。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语速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浪费灵力了……”
后半句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常悦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死死屏住呼吸,不敢错过一字一句。
只听他轻声说道:“阿姐,我来生想做个寻常人,看见花开会欢喜,看见叶落会怅然。我这辈子,见过的繁花太少了。日后你若是见到段垣,替我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这些!”常悦哭得泣不成声,死死将人搂在怀里,语气带着偏执的恳求,“别说来生!什么因果命数,我都不管,你好好活着就行!只要你能活,我穷尽一生修为、倾尽霜花宫所有底蕴,也要把你治好。”
可惜,天意难违。
他终究没能撑到返回霜花宫。
怀中的人身形越来越轻,周身的白衣渐渐化作无数细碎的雪白花瓣,如同漫天落雪,一点点随风飘散,消散在微凉的风里,直至彻底虚无。
常悦张开双臂,拼尽全力想要将那些飘散的雪花尽数拢在怀中,却终究一无所获。
她抱着空荡荡的晚风,眼神空洞,无意识地低声呢喃:“你隐居的这六年,世人不知,可你早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当年父亲执意不让你担的名号,到头来还是落在了你身上……你若是不在了,还有谁能撑得起这天下第一,撑得起霜花宫?”
风声萧瑟,无人应答。
他再也听不到了。
旁观着这一切的魂体常秋颐,缓缓转过了身。
不远处的树下,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段垣手持一枝盛放的紫色花束,定定地站在原地,双目空洞呆滞,一瞬不瞬地望着漫天飞雪消散的方向。
细碎的雪花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发梢,没有融化,就那样静静附着在上面,久久不散。
天地寂静,只剩满目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