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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罪身 你段总狠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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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回首第十二章
山间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掠过枝桠,几片残叶打着旋儿坠落在青石长街上。
段垣自恍惚中回过神时,脚步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双叶城的地界。
这座城池夹在霜花宫与御风宗之间,这个时节,往来修士络绎不绝,叮铃轻响不绝于耳。
可周遭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落不到段垣的耳中半分。
他立在长街旁一株粗壮的古槐之下,抬手无意识地抚上粗糙皲裂的树干。指腹碾过凹凸不平的树皮纹路,带着枯木独有的干涩凉意。
秋风骤然收紧,狠狠撞在树干上,繁茂的枝叶剧烈摇晃起来,漫天槐叶骤然翻飞,如一场仓促落幕的黄雨,凌乱地拍打在他的肩头、发间。
树身被狂风震得微微震颤,枝杈相互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宣泄着积压已久的郁气。
段垣垂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昔日握住剑柄的触感
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坦然面对那个人。
用一双完好无损的眼睛,去直视对方早已陷入黑暗的双目,于他而言,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
周遭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立在槐树下的孤寂身影。段垣周身萦绕着一层低气压,周身灵力近乎凝滞,连身边掠过的秋风,都仿佛不愿在他身旁多做停留。
他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圈,唇瓣开合,细碎的呢喃声被呼啸的秋风揉碎,散落在纷飞的槐叶之中。
“如果……如果我变得更强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
“如果当时我足够强就好了,如果我强到能护他一世周全就好了。”
话音消散在风里,只余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沉重。
他在原地静立许久,直到古槐的枝叶渐渐归于平静,漫天落叶缓缓落地,才收回了抚在树干上的手,脚步沉重地朝着城内深处走去。
前路漫漫,他尚且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又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那个被自己亏欠至深的人。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是三日之后。
霜花宫深处的演武场终日萦绕着凛冽的剑气,场地被日复一日的剑意冲刷,表面光滑如镜,边角处还残留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那是历代弟子修行留下的印记。
常秋颐身着一身素白锦袍,衣摆被凌厉的剑气掀起,在半空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
他双目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绫,手中长剑吞吐出莹白的微光,剑势行云流水,一招一式皆精准地契合着剑心决的法门。
自那日险胜无影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剑心决的修行之中,不曾有过半分懈怠。仅仅两日光阴,他便已将剑心决修炼至第三重境界。
随着剑招不断施展,体内灵力顺着经脉奔涌流转,原本漆黑空洞的视野中,渐渐浮现出一片朦胧的光影轮廓。
演武场的寒玉竹、斑驳的石砖,还有天边掠过的飞鸟,都化作一团模糊的色块,在他的感知中缓缓浮动。
只是这份模糊的景象转瞬即逝,灵力一旦稍有滞涩,视野便会瞬间重归一片死寂的黑暗。
常秋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翻转,长剑挽出一朵清冷的剑花,正准备继续运转灵力,巩固剑心决的修为,一道温和的女声却从演武场入口处传来,打断了他的修行。
“阿凌,你过来一下。”
常秋颐收剑而立,长剑垂落于身侧,剑身的莹白微光缓缓敛去。
他侧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颔首,身形平稳地朝着来人走去。
来人正是常悦,她静立在一旁,望着缓步走来的常秋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蒙着白绫的双眼上,心头轻轻一叹。
常秋颐行至常悦面前,依照霜花宫的规矩,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师姐所为何事?”
常悦压下心底的担忧,目光落在常秋颐的丹田之处,轻声开口问道:“你如今修为境界如何了?”
“金丹期不久,境界尚且不稳。”常秋颐如实作答,语气平直,没有半分刻意隐瞒。
话音落下,常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抬眼看向常秋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叮嘱:“宫主正在主殿等候你,等会入殿回话,无论宫主问及何事,你都务必如实相告,切莫有所隐瞒。”
常秋颐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安静地立在原地,等待常悦引路。
一路行至霜花宫主殿,常悦停下脚步,侧身示意常秋颐独自入内。
常秋颐抬手推开殿门,一股厚重如山岳般的威压骤然从殿内席卷而出,如同奔腾的海啸,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是属于霜花宫宫主常州易的灵力威压,霸道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无上威严。
威压死死地挤压着他周身的经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双腿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弯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即便身体被威压压制得几乎贴向地面,常秋颐依旧强撑着脊背,没有让自己彻底匍匐在地。
他垂首躬身,声音平稳地在大殿内响起,没有半分颤抖:“弟子常凌,拜见宫主。”
站在一旁的常悦见状,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半步,焦急地开口阻拦:“宫主,这是何意?阿凌身上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您这般释放威压,只会加重他体内的旧伤,万万不可啊!”
常州易端坐于大殿正中央的王座之上,面容冷峻,眉眼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他冷冷地瞥了常悦一眼,厉声呵斥道:“你给我闭嘴!重伤未愈?你倒是让他自己说说,身上这一身伤究竟是如何得来的,又是如何落得双目尽失的下场,蠢货!”
呵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常秋颐的脊背在威压下愈发弯曲,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挡住他蒙着白绫的双眼。
常州易见他始终不肯低头求饶,周身威压再次加重几分,直到常秋颐的肩背已经绷到极致,即将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才缓缓抬手,散去了笼罩在他周身的灵力威压。
紧绷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常秋颐微微喘息,胸腔起伏了几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常州易从王座上缓缓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常秋颐,眼底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你可知晓,双目尽失于修士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失去双眼,你便等同于半个废人,今后辨不清方向,识不破幻象,连最简单的修行都要处处受制,你就打算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你是霜花宫既定的下一任宫主,将来整个霜花宫数万弟子、千里疆土,都要交由你执掌。一个双目失明的宫主,如何服众?如何统领宗门?你行事之前,可曾有过半分为霜花宫考虑?”
话音落下,常州易抬手凝聚起一道凌厉的灵力,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径直朝着常秋颐的胸口横扫而去。
那灵力结结实实地击中常秋颐的前胸,一股霸道的力量瞬间冲破他的护体灵力,涌入经脉之中,狠狠震荡着他的内腑。
常秋颐的身体向后微微倾斜,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终是没能压制住喉间的血气,一口鲜血从唇边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衣袍之上,绽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缓缓松开,脊背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痛苦的情绪:“弟子知错,任凭宫主责罚。”
常州易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怒火更盛,厉声质问道:“责罚?我该如何责罚,才能让你重见光明?你倒是说啊!”
“弟子已在修习剑心决,试图以心识代替双目视物。”常秋颐不疾不徐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大殿之中。
“剑心决?”常州易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嘲讽,“你可知这剑心决修炼难度何等恐怖?从古至今,能将其修炼至五重之人寥寥无几,想要抵达九重境界,耗尽一辈子的光阴都未必能够做到。整日靠着二房母家遗留的烬明灯勉强维持视觉,苟延残喘,成何体统!”
常秋颐沉默不语,没有做出任何辩解,只是安静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周身气息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一旁的常悦再次忍不住开口求情:“宫主,阿凌也是情势所迫,才出此下策,还望宫主从轻发落。”
“常悦。”常州易侧过头,冷冷地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嫡庶尊卑有别,我此前已经提醒过你,不要过多插手大公子的事情,莫非你都忘了?”
训斥完常悦,他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常秋颐的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还有你,常凌。待剑心决修炼至第五重境界,立刻将烬明灯摘除,彻底摒弃外物依赖,认清自己身为霜花宫继承人的身份与责任。”
大殿之内陷入一阵长久的死寂,只有殿外呼啸的秋风穿过雕花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之后,常州易摆了摆手,朝着常悦吩咐道:“常悦,你先退下吧,我还有一些话,要单独对他说。”
常悦看向跪在地上的常秋颐,眼底满是担忧与焦急,下意识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常秋颐微微侧过脸,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尽快离开。
常悦看着他依旧淡然的模样,心中万般无奈,最终只能咬了咬下唇,一步三回头地转身走出了主殿。
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凝滞,那王座散发出的寒气,顺着地面缓缓蔓延上来,侵蚀着常秋颐的四肢。
常州易缓步走到常秋颐的身侧,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常秋颐的耳畔,话语中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至于你是如何击败无影的,即便你闭口不提,我也能凭借宗门情报网猜出几分端倪。旁门左道的邪术看似能解燃眉之急,实则害人害己,你最好适可而止,不要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说完,他直起身,后退几步,重新站定在常秋颐的正前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冷漠:“明日我要动身前往韵音观地界,处理两宗之间的边界事宜。在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你留在霜花宫驻守宗门,打理宫内大小事务。另外,记住一句话,天下第一的虚名,从来都不是你能够轻易承担的,切莫被一时的赞誉冲昏头脑。”
话音落下,常州易不再停留,转身拂袖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空旷的主殿内,只剩下常秋颐独自一人跪在原地。
殿内寒气刺骨,白玉地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透进肌肤,他依旧保持着躬身跪拜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鲜血在衣袍上慢慢凝固,化作暗沉的血色印记,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仿佛一尊沉寂的白玉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蒙着白绫的双眼朝着殿门的方向望去,依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常州易离开主殿之后,穿过几条回廊,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寝宫内陈设雅致,四角燃着淡淡的凝神香,青烟袅袅盘旋,驱散了殿内的几分寒意。
雕花圆桌旁,二房夫人宣杭正端坐于此,手中捏着一枚银针,专注地做着女红。
素色的绸缎在她指尖翻飞,细密的针脚勾勒出盛放的霜花纹样,安静祥和的画面,却在常州易推门而入的瞬间被打破。
常州易一踏入寝宫,周身紧绷的威严便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闷。他走到圆桌旁的座椅上坐下,抬手重重地扶住自己的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的疲惫一览无余。
宣杭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将绣品轻轻放在一旁,抬眼看向面露倦色的常州易,轻声开口询问:“宫主这是怎么了?方才我远远看见悦儿从主殿失魂落魄地走出来,莫非是她行事莽撞,惹得宫主心生不悦了?”
常州易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萧瑟的秋景之上,语气低沉地问道:“阿杭,悦儿与阿光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心思愈发深沉复杂,你可知晓他们内心之中,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宣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摇了摇头,如实说道:“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是儿时那般直白纯粹,我做母亲的,也难以完全看透他们的心思。不过比起他们二人,宫主今日烦心的根源,应当是大公子常凌吧。”
一语道破心中所想,常州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晦涩的无奈:“他的身上藏着邪术之力,连他自己恐怕都不清楚,这份力量会将他引向何方。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
话语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余下的未尽之言,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宣杭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规劝:“宫主对阿凌向来太过严苛,如今他双目失明,前路坎坷,已是不易。即便宫主心中仍有芥蒂,也不妨暗中多施以援手,助他安稳渡过难关。”
常州易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道理我都明白。”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本当暗中照拂,可只要一想到,韩鸢是为了诞下他,才耗尽生机撒手人寰,我心底的那点温情,便会被彻骨的恨意彻底覆盖。”
韩鸢二字入耳,宣杭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散,眼底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寝宫内只剩下凝神香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秋风穿过窗棂,带来几分萧瑟的凉意,将这一段尘封的过往,与难言的纠葛,一同掩埋在寂静的时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