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霜眸 映荷湖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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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七月流火，荷风漫卷。
双叶城的夏，向来是被一池碧荷撑起来的。
每至七月初七前后，碧叶连天，粉白荷瓣叠叠铺展。
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暗香浮动，连空气中都浸着几分清润水汽。
只是今年的荷塘，却静得有些反常。
本该在盛夏时节渐渐躁动的怨灵气息，半点也无。
段垣立在那方熟悉的青石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玉佩。
玉佩是早年他随师门下山历练时偶然所得，质地温润，触手生凉。
上面刻着极简的云纹，是他这些年随身不离的物件。
此刻他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浅浅纹路，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望着荷塘尽头的官道入口。
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几乎要漫出来。
他今日特意提早了一个时辰动身，天刚蒙蒙亮便离开了落脚的客栈，一路御剑而来。
衣袂未染半点尘埃。
玄色劲装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腰间那柄名为“生平”的长剑稳稳悬着。
剑鞘上的银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微光。
这是他与常秋颐约定相见的地方，连续三年，从未变过。
段垣百无聊赖地转着腰间玉佩，目光依旧黏在那道必经之路上。
他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一身素白，腰间悬剑的身影。
正出神间，官道尽头，一抹素白缓缓映入眼帘。
段垣周身的气息猛地一凝，原本散漫的姿态瞬间收敛。
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角，又飞快顺了顺额前碎发。
右手不自觉地扶上了腰间生平剑的剑柄，指节微微收紧。
来人步履轻缓，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竹，背上负着一盏修长的灯。
那灯身呈暗金色，纹路古朴，顶端悬着的灯盏微微晃动。
一缕淡紫色的光晕在灯芯处明明灭灭。
随着他走近，那抹柔和却带着几分妖异的紫光，先一步落在了段垣的眼底，晃得他心头轻轻一跳。
是常秋颐。
段垣喉间微微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努力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常秋颐走到他面前站定，垂眸看了他一眼，声音清淡无波，如同山涧寒冰，不带半分情绪起伏，道：“段恒，为何来这么早？”
他的声音向来如此，清冷、平静。
段垣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刻意将语气放得轻松，试图掩盖心底那点迫切。
“哈哈，这不是想着双叶城的荷花正盛，早点来看看美景。”
话落，他心底暗自苦笑。
哪里是看什么美景。
他只是想早点见到眼前这个人而已。
只是这句实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常秋颐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掠过他，落在身后那片荷塘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段垣见状，连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他背上那盏晃动的烬明灯上，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道：“哇，这是你的新法宝？看着倒是挺漂亮。”
灯身修长，紫光幽幽，与他一身素白相得益彰，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常秋颐抬手轻轻抚了抚灯身，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纹路，语气依旧平淡：“算是。”
没有多余的解释，一如他这个人，寡言少语，从不多言半句。
段垣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性子，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转身，朝着双叶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走，咱们进城去。往年这个时候，映荷湖的荷花开得最是好看，今年想必也差不了。”
常秋颐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白衣与玄色交织，一前一后踏入双叶城。
段垣越走，眉头越是微微蹙起。
他是御风宗修士，对周遭气机变化极为敏锐。
七月盛夏，阴阳之气失衡，本是怨灵开始滋生、渐渐旺盛的时节。
往年此时，双叶城内外虽不至于怨灵横行，却也能隐约感受到几分阴寒之气。
偶尔还能见到低阶怨灵游荡。
可今日，从城外荷塘到城内街道，一路走来，别说怨灵，就连一丝半缕的阴邪之气都未曾察觉。
天地间灵气平和得过分，干净得近乎反常。
段垣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身旁的常秋颐，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常秋颐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淡淡开口：“嗯。”
“按理来说，这个时节，怨灵该开始活跃了。”段垣皱着眉，低声分析。“可现在，连怨灵的影子都见不到，半点阴气都没有，太不对劲了。”
要么是有高人在此布下大阵，镇压了所有阴邪。
要么，就是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将这片区域的怨灵尽数吞噬，独霸一方。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好事。
常秋颐没有接话，只是眼底那抹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光，微微沉了几分。
他是霜花宫弟子，本就与寒气、阴邪气息相通。
今日这般死寂，他比段垣更先察觉。
两人没有再多言，脚下步伐不自觉加快，不多时，便已抵达双叶城最中心的映荷湖。
映入眼帘的，是满湖盛放的荷花。
碧叶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个湖面，粉的、白的荷瓣亭亭玉立。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肆意舒展。
风一吹，荷叶轻晃，荷香扑面而来，清冽醉人。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与满湖芳华，美得如同画卷。
段垣望着眼前美景，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轻声叹道：“今年的荷花，还是那么美。”
常秋颐站在湖边，目光落在湖面，依旧只是清淡地应了一个字：“嗯。”
段垣转头看向他，少年眼底闪烁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
自去年七月初七一别，两人因各自师门事务缠身，几乎未曾见过一面。
一别便是一整年。
他心中既念着对方，也想知道，这一年里，常秋颐的修为究竟长进了多少。
心念一动，段垣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邀约：“常凌，不如我们切磋一番？”
常秋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平静的眸中没有半分波澜，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也想知道，一年未见，眼前这人的剑，是否依旧凌厉。
两人当即在湖边空地上站定，相隔数丈，相对而立。
段垣缓缓拔出腰间的生平剑，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寒光凛冽，剑气凛然。
他手腕一转，剑指常秋颐，语气郑重：“请。”
一字落下，战意微扬。
常秋颐没有半分迟疑，右手并指成剑，腰间佩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他手中。
那剑剑身纤细，色如凝霜，泛着淡淡的冷白光泽，与他一身素白相融，浑然一体。
他握剑的姿势极稳，手腕轻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身形一动，便已朝着段垣掠去。
身形如鬼魅，剑势如寒冰。
第一剑直逼段垣面门，剑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空气被冻得微微发颤。
那是霜花宫独有的寒气震慑。
不伤人皮肉，只镇人神魂。
段垣瞳孔微缩，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是御风宗最拔尖的弟子。
速度，是他的本能。
脚下御风步法瞬间展开，身形化作一道玄色残影，堪堪错开这一剑。
生平剑横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脆响，双剑相撞，灵力激荡开来，掀起地上几片落叶。
他心头一惊，随即脱口而出。
“常凌，你的剑意，越发寒冷了。”
比去年相见时，更冷，更锐，更沉。
那剑意不似寻常修士的凌厉霸道，反倒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冷冽、死寂，不带半分烟火气，仿佛能冻结世间一切生机。
寒气顺着剑身蔓延而来，几乎要冻住他的灵力运转。
常秋颐却没有理会他的话，手中剑势不停，一招快过一招，一剑狠过一剑。
剑剑直逼要害，却又留着分寸，分明是切磋，却招招扎实，没有半分敷衍。
每一剑落下，周遭空气便冷上一分。
地面隐隐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不带半分情绪：“专心点。”
段垣闻言，也不再多言，当即收敛心神，全身心投入这场切磋之中。
他不再硬接，身形化作道道残影，绕着常秋颐不断游走。
剑势大开大合，却又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生平剑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破空之声。
一快一冷，一疾一凝。
段垣的快，逼得常秋颐不得不回防。
常秋颐的寒，压得段垣无法近身。
两道身影在湖边飞速交错，剑光闪烁，剑气纵横，灵力碰撞的轻响不绝于耳。
荷叶被剑气扫得纷纷晃动，花瓣簌簌飘落，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空气一半被风卷动，一半被寒凝固。
风与霜，在映荷湖畔碰撞。
两人你来我往，僵持不下，百余招过后，依旧不分胜负，谁也没能压过谁一头。
段垣渐渐有些气息不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再打下去，也只是徒耗灵力，当即手腕一收，抽身而退，开口叫停。
“停！不打了！”
常秋颐闻言，手中动作瞬间停下，剑身稳稳收在身侧，气息平稳，面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疲惫。
周身萦绕的寒气缓缓散去。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切磋，对他而言不过是抬手之举。
段垣扶着膝盖，微微喘着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开口。
“你这一年，进步也太快了，我都快跟不上了。”
那寒气震慑，实在难缠。
稍一不慎，便会被冻住身形。
常秋颐只是淡淡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湖边密林深处骤然闪过。
速度快得近乎残影，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常秋颐眸光一冷，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警惕。
他听力与感知远超常人，那道黑影的气息，阴邪、暴戾，带着浓浓的血腥与杀意，绝非善类。
黑影在半空一个转折，方向骤然锁定场中的两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扑段垣而来！
速度之快，转瞬即至！
常秋颐脸色未变，声音却陡然冷了几分，没有丝毫犹豫，厉声喝道。
“闪开！”
段垣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极强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心头一紧。
下一秒，他便被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猛地拨开。
常秋颐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身形一闪，便将他推到一旁。
那道黑影扑了个空，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怪物身形庞大，虎躯熊腰，浑身覆盖着漆黑如墨的硬毛，根根竖起，如同钢针一般，坚硬无比。
人面兽身，面容狰狞扭曲，猪口大开，露出两对尖锐獠牙，泛着森寒的冷光。
尾长数丈，末端悬着一颗刺眼的白色光球，光球之中涌动着狂暴的灵力，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段垣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是无影。
原来这怪物的原身怎么不堪入目
那怪物尾部的白色光球，正是它的灵力源泉，也是它的命门所在。
念头刚起，便见无影尾部的光球猛地一亮。
狂暴的灵力瞬间从光球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粗壮的白光，朝着两人轰杀而来！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扭曲，地面裂开细纹，威力惊人。
常秋颐反应极快，身形如同柳絮一般，轻飘飘地闪身躲过白光攻击。
周身同时散出一层寒气。
暂时震慑住周遭狂暴的气息。
白光砸在地上，轰然一声巨响，地面被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他没有丝毫停留，反手一把抓住段垣的手腕，声音冷冽：“跑！”
段垣被他拽着，下意识地跟着他狂奔，心头却满是不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紧追不舍的无影，沉声开口：“为何要跑？我们联手，未必不能拿下它！”
他最擅长的便是速度与突袭。
若是正面缠斗，他有把握缠住无影片刻。
常秋颐则负责寒气震慑。
两人配合，未必没有胜算。
常秋颐却没有回头，脚步不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前前去围剿它的，是数位金丹期前辈，尽数重伤而归。你我刚入金丹，绝非对手。”
段垣闻言，心头一沉。
数位金丹前辈都重伤而回，可见这无影的实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
他不再多言，全力展开御风身法。
身形化作一道玄色流光，带着常秋颐一同疾驰。
御风宗的速度，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身后凶兽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那股狂暴的威压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段垣心头焦急，大声问道。
“那我们要跑去哪？它一直追着我们，根本甩不掉！”
无影速度极快，嗅觉与感知敏锐，无论他们跑向何方，都能被死死咬住。
常秋颐目光扫过身旁波光粼粼的映荷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冷静开口。
“跳到水下，此兽属火，畏水，不敢轻易下水。”
话音刚落，无影尾部光球再次亮起，数道灵光同时迸发，从四面八方朝着两人轰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两人被逼到湖边，再无躲闪余地。
常秋颐当机立断，拽着段垣，纵身一跃，双双跳入映荷湖之中。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两人身形瞬间沉入水中。
湖水冰凉，瞬间包裹住两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气息。
无影追到湖边，低头看着平静的湖面，尾部光球闪烁不定，发出愤怒的嘶吼。
却终究不敢踏入水中，只能在岸边来回踱步，暴躁地拍打着地面，发出阵阵巨响。
水下。
常秋颐拉着段垣，屏住呼吸，静静潜伏在水底，目光透过清澈的湖水，看向水面上晃动的身影。
霜花宫弟子本就耐寒，湖水的冰凉，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
水面上的嘶吼声渐渐消失，震动也随之平息。
常秋颐感知片刻，认为无影已经离去，这才拉着段垣，朝着水面游去。
两人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湖水顺着发丝与衣袂滴落，狼狈不堪。
段垣呛了几口水，咳嗽几声，刚想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两人身后骤然袭来！
速度快到极致，威力狂暴到极致！
常秋颐瞳孔一缩，刚想转身抵挡，却已经来不及。
段垣察觉到身后致命危机，心头一紧，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常秋颐狠狠推开！
那道白光，瞬间将段垣整个人淹没。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风声、水声、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常秋颐被推得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段垣。
少年站在湖边，身形微微僵住，白衣早已被湖水打湿，此刻却一动不动。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仿佛刚才那道白光，只是虚张声势。
常秋颐眉头微蹙，心头泛起一丝疑惑。
无影的攻击，怎会如此轻易便被挡下？
就在他疑惑之际。
段垣缓缓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慌乱。
随即，那慌乱迅速放大，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与无助。
“常凌……常凌，你在哪……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猛地伸出手，胡乱地摸索着，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失控地大喊。
“常凌！你在哪！说句话回答我！！回答我啊——！”
看不见了。
那道白光没有伤及他的肉身，却硬生生夺走了他的视力。
眼前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吞噬，那种突如其来的绝望与恐惧，几乎要将他击溃。
常秋颐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震惊，没有慌乱，没有心疼，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失控的少年，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道白光，能夺人视力。
片刻后，他缓缓走上前，在段垣面前蹲下，伸手将那个浑身颤抖、茫然无措的少年轻轻搂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怀抱冰凉，没有半分温度，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如同往日一般清淡。
“我在，我在这里。”
段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衣袖，身体不停颤抖，声音哽咽。
“我看不见了……我真的看不见了……”
常秋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机械而平静。
而此刻。
不远处的湖边。
那道庞大的黑影，再次缓缓出现，无影没有离去。
它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最佳时机。
此刻，它一步步朝着两人走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狰狞的脸上露出嗜血的笑容，尾部光球光芒大盛，随时准备发起第二次致命攻击。
危机，近在咫尺。
常秋颐抬头，看向步步紧逼的无影，平静的眸中，依旧没有半分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决绝，只有无边的痛苦，没有感知的痛苦
他在想如何活下去如何带着身边这个人，活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陷入这般被动的境地。
前有凶兽，后有失明的同伴，孤立无援。
心头，有一股力量，蠢蠢欲动。
那是压制他多年的邪术，如同潜伏在心底的毒蛇，此刻感受到外界的危机，开始疯狂躁动。
心脏试图冲破束缚，却被一次次压下
邪术的力量冰冷、狂暴、强大，足以轻易碾压眼前这头凶兽。
可一旦动用那道封印自己感知的邪术，他便再也回不了头。
常秋颐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紧紧抓着他、瑟瑟发抖的段垣，眸色依旧平静。
缓缓松开段垣，抬手结印，淡紫色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坚固的结界，将段垣牢牢护在其中。
结界光芒柔和，却坚固无比，足以抵挡无影一时半刻的攻击。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将段垣放在地上，站起身，转身，一步步朝着结界外走去。
孤身一人，走向那头凶残暴戾的上古凶兽。
段垣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听不到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心头一紧，慌乱地开口，声音颤抖道：“你干什么？你要去哪？”
常秋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刻意放软了声音，学着师门师姐平日里温柔的语调，平静地开口，没有半分真情实感，却字字清晰：“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带你离开这里。”
段垣闻言，心头更慌，不顾一切地伸出手，胡乱地抓住了常秋颐的衣角，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恳求：“不……不要去……我们一起走，不好吗？我……”
我不能没有你。
话未说完。
常秋颐却轻轻甩开了他的手，衣袖从段垣指尖滑走，那点最后的温度，也随之消失。
他孤身一人，走出结界，直面无影。
段垣僵在原地，不敢移动分毫。
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常秋颐走向了哪个方向，看不见那头凶兽的狰狞模样，看不见即将到来的厮杀。
他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远处凶兽低沉的嘶吼声。
常秋颐站在无影面前，相隔数丈。
一人一兽，相对而立。
他身形单薄，白衣猎猎，在凶兽庞大的身躯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没有半分退缩。
无影盯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发出一声暴躁的嘶吼，尾部光球光芒暴涨，准备一击将其碾杀。
常秋颐缓缓抬起手，握住腰间佩剑。
拔剑。
清越的剑鸣，响彻整个映荷湖。
一剑出，霜气自生。
霜花宫的寒气震慑，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铺开。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地面以他为中心，迅速结起一层白霜。
无影庞大的身躯，都被这股寒气冻得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瞬。
常秋颐脚尖一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如同一只翩跹的白鹤，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了无影的背部。
无影浑身一震，疯狂地扭动身躯，试图将背上的人类甩下来，钢针般的黑毛根根竖起，刺向他的四肢百骸。
常秋颐却如同钉在了它背上一般，稳如泰山。
寒气顺着剑身涌入无影体内。
冻住它的血肉，冻住它的灵力，冻住它的挣扎。
他左手死死抓住无影的硬毛，右手握剑，高举过头顶。
剑身寒光凛冽，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花哨。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剑，狠狠刺向无影的头颅。
“噗嗤——”
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无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震耳欲聋，尾部的白色光球疯狂闪烁。
一道道白光毫无章法地喷涌而出，肆虐四方。
白光刺眼，瞬间淹没了常秋颐的视线。
他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握着剑，没有半分松动。
寒气不断注入。
无影的挣扎越来越弱。
下一秒。
“嘭——”
一声巨响。
庞大的无影身躯，重重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尾部的光球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凶残暴戾的上古凶兽无影，就此毙命。
没有人看清，十八岁的常秋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没有人看清，在那片刺眼的白光之中，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一剑斩杀了连数位金丹前辈都无法匹敌的凶兽。
只知道。
这一切，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常秋颐缓缓拔出剑，剑身沾染的血迹顺着剑锋滴落，他看都没看地上无影的尸体，转身，一步步走回结界前。
抬手，撤去结界。
段垣还僵在原地，早已晕倒过去。
许是被刚才的白光波及，许是因为骤然失明的惊吓，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失去了意识。
常秋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静地看着他。
少年安静地躺在地上，眉头微蹙，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带着一丝不安。
他看不见了。
看不见，便失了速度，失了锋芒。
常秋颐看着他，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双眼。
指尖冰凉，触碰到自己的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顿，硬生生，将自己的双眼，挖了下来。
鲜血，瞬间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白衣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红梅。
剧痛袭来，可他的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那被挖去的，不是自己的眼睛。
远处，魂体状态的常秋颐，视线随之一黑。
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他愣了愣，脑海中，只有一个平静的念头。
我这是……将自己的眼睛，挖给了段垣？
湖畔风过，荷香依旧。
白衣少年站在晕倒的玄色少年身边，双眼空洞，鲜血淋漓，脊背却依旧笔直。
如同一个没有心的人偶。
秋风未起，回首已无归途。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霜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