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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匿名邮件 “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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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颜颜,你回来了?”,舍友的声音从床上朦胧地传来,有两三个头从床帘探出。
江颜面无表情,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她隐在衣柜投下的阴影里,从挂钩上取了一个黑色布袋,在狭窄的柜门后,把U盘放入夹层,刚才手心里的U盘好似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做完这一切,她拉好拉链,将袋子挎在肩上,转身就走。
“颜颜,中午一起吃饭吗?我....”
舍友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咔哒”一声轻响,人已经不见了。
“诶?人呢?”
“出门了吧...”
“有没有感觉颜颜最近有点奇怪。”
“有点,群里消息她也不回...”
江颜快速下楼梯,穿过学校各个区域和图书馆的大厅,脚步声急促,在光洁的地砖上敲击出急促的回音。
一路上她细细回忆当时那个黑衣男人神秘的出现与消失,把自己变成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实际上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确实跟电影没什么区别,她多么是自己想多了,也许U盘是有人放音乐的时候不小心掉下的,被清扫人员放到了父母墓碑前。
可是如果是真的,那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人知道她在调查,而且可能一直在暗中注视着她,并且,在用一种曲折的方式,试图告诉她什么。
江颜不禁想笑,这一切跟做梦一样,她不敢深想,只是本能地朝着公共电子阅览室走去,指望得到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结果,可以好好地嘲笑一下自己的自作多情,为母亲的慌乱也编织一个普通的理由说服自己就可以。
几个学生嬉笑着与她擦肩而过,她下意识地将帆布袋抱得更紧,她不断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每一个人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个监视者,是否就隐藏在这些日常的场景里?他此刻,是否正看着自己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直到进入玻璃门,背后断断续续的键盘声让她安心了一些,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书籍霉味和机器散热的气息;她挑了个靠墙、左右无人的座位,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入了电脑。
电脑屏幕亮起,读取中……
正常地显示在桌面上,没有预想中的病毒警告,也没有复杂的密码程序。
U盘内容简单得令人意外,只有两个孤零零的文件夹,一个命名为“项目”,另一个,则是一个简单的文本文件,里面是一串类似邮箱地址的数字。
这是什么?联络方式?还是一个测试?
江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把手握在胸前的项链,鼠标点开“项目”文件夹,几十张扫描的照片和文件截图瞬间铺满了屏幕....
照片角度刁钻,画面模糊,显然是偷拍,她一眼就认出了周建明,好像是跟人在办公室,对方背对镜头,父亲两手摊开,嘴巴张得很大。
还有签着“江文铭”名字的财务往来单据,数额巨大,这是什么意思?是江文铭有巨额资金往来?还是....这本身就是指向江文铭参与甚至主导了某种阴谋的证据?
剩余几张是同一个男人在不同场合的照片,他总戴着宽檐帽,周围簇拥着数个身形彪悍的保镖,将他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这种排场,绝不仅仅是“位高权重”可以形容的,而是他在可以躲避拍照。
这个人...他知道有人在拍他?
江颜又点开第一张对比,很像,在体型、肩宽上,非常相似。
父亲在跟这个人争吵什么呢?而且这些照片除了周建明的样子更清楚,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做了掩护或者干脆没有出面。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难道……周建明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出来的那个替罪羊?
而这个人是谁呢?江文铭在这里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还是...这个人就是江文铭?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养在身边呢?而且法庭上明明是妈妈的信让他们把我放在了江家,这几年来周家和秦家也都悄无声息地,就像退潮一样,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也消失在大众视野,开始江家与他们还有走动,渐渐的,就连联系人的电话都拨不通。
初中的时候,江颜曾想去见见外公外婆,得到的永远是“身体不好,在国外静养”的托词,阻止了她。
直到那个下午,她无意中听到王云珊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
“...我知道,他们怕!怕这孩子是‘不祥之兆’,怕晓雯的悲剧重演,怕被牵连....说什么执意要这孩子才让身体落下病根,建明哥后来找了最好的医生也治不好...甚至他们家还是书香门第,呵,简直是荒谬!”,王云珊无法理解这种可笑而毫无根据的言论,把耳朵贴近话筒,表示她愿意全身心地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而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王云珊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哽咽的哭腔,“而且你不觉得吗?那孩子...就像小时候的晓雯,我可以重新陪伴她...我好高兴...”。
自那之后,江颜再没有提过周家和秦家,法庭上滴落的眼泪原来只是因为她曾模糊眼眶,所以看谁都在为他们哭泣,江颜也绝口不提“周颜”这个名字,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真正江家的一员,会努力扮演好一位乖巧、感恩的好女儿。
所以,在突然的一天,她开口叫了江文铭和王云珊“爸爸妈妈”,全家都喜极而泣,她觉得是自己找到了归宿;而且,她也正是在那同一天,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比她大五岁、一直温柔守护她的哥哥江懿,产生了超越亲情的情愫;而江懿,似乎也一直怀着同样的心情。
儿时每日睡前无论多晚都会拥有的额头吻,对上了一幕幕江懿总含泪的眼睛,还有他半蹲着,再次说道:“你好,江颜,我是江懿,是你的哥哥,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妹妹。”
这些碎片化的画面,是她黑暗中的蜜糖,如今却像是淬了毒的砒霜,每一片都割得她心生疼。
江颜甩甩头,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从目前的资料来看,她所能知道的就是周建明的死绝非简单的经营失败,背后牵扯着更复杂的商业利益,而江家必定脱不了干系。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那个神秘的邮箱地址,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她迅速注册了一个全新的邮箱,在发送键按下去的前一秒,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发送成功”。
她向那个地址发送了一封空邮件。
提示音刚消失,不到一分钟,甚至可能只有三十秒,窗口弹出新邮件伴随尖锐的提示音,邮件内容同样简洁得令人窒息,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童年时的她,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站在葬礼角落,拍摄角度表明,拍照者就在不远处。
第二张,是前几天她和江懿在酒吧门口,她靠在他怀里,他正要把她放到车里。
第三张,赫然是今天下午,她蹲在父母墓前哭泣的背影。
附言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真相吗?】
江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现在不是怀疑,而是确凿地知道自己生活在某种监视之下,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她小心翼翼回头,视线锐利地扫过整个阅览室——同学们戴着耳机,老师低头整理书籍,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淡褐色的窗帘被微风晃荡,掀起一角,能看见窗外绿枝摇曳,一切如常,而这恰恰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回复: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等待的几分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回复终于来了:
【一个不希望真相被永远埋葬的人】
江颜紧追不舍:
【真相是什么?我要怎么相信你?】
新邮件弹出一张照片,那是一枚精致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独特的飞鸟纹样。
江颜的呼吸骤然停滞,这枚书签,是父亲最珍视的物件,他曾抱着年幼的她,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轻轻哼歌:“颜颜你看,这上面的飞鸟,只在最信任的友人之间相赠哦,也许多年后容貌会变,但情谊不会,我们还是能认出彼此....”
母亲则在一旁执笔作画,那是一张特别不一样的全家福,画中的三人笑得那么幸福,但在父母离世之后这幅画应该也被烧毁了。
现在,这枚书签再次出现在照片里,镶嵌在了这幅画框上,纸张虽已泛黄,却被精心装裱,画框边缘也雕刻着同样精致的飞鸟纹样,母亲淡淡的签名依然清晰可见,银色的颜料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对方仿佛能读懂她的心,紧接着发来一句话:
【你父亲说过,飞鸟终将归巢】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瞬间模糊了屏幕上的画面,有时候,我们会因为恨意和创伤,决心掩埋所有过去,可一旦熟悉的感觉像流星越过,翻起一个角,回忆的尘埃就在阳光底下飘荡,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清晰可见。
【我可以帮你】新邮件继续弹出。
【怎么帮我?】
江颜回复时,手指颤抖得几乎打不出完整的句子,撤回原来的字母,敲打着键盘,又删除错别字,再按下;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她看不懂复杂的商业条款,理不清盘根错节的公司关系网,对所有过去的认知都来自江家筛选过的信息,这种无知和无力,让江颜感到一阵反胃。
但如今,她也只剩下江家一个突破口,一种没由来的背叛感在心中席卷。
“妈妈,你知道你相信了一个什么家庭吗?”,她责怪自己。
对方很快回复:
【秘密就在江家,不要轻举妄动,小心Z先生】
邮件到此为止,再无回应。
江颜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木制的椅脚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引来旁边同学不满的一瞥。但她已无暇顾及。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后背,布料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几分钟后,她艰难地爬起,删除邮件记录,清空浏览器所有缓存和历史记录,将U盘里的两个文件夹加密,备份到几个不同的云端存储空间。
最后,她戴上包关掉电脑,将座位恢复到原先模样,走出隔间,转弯进了厕所,用小巧的剪刀仔细地、彻底地破坏了U盘的物理结构,将碎片分几次冲入下水道;出来后又装作头发乱了,把碎发往边上沾水抚平,唇完全包进嘴巴,狠狠压了压,有了一些血色。
做完这一切,她抱着双臂出了图书馆,准备往常一般约舍友去吃午饭。
棋子已经放在棋盘上了,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秘密就在江家,小心Z先生”,江颜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