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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的锈斑 ...

  •   周六上午,家里静悄悄的,光懒洋洋地洒进客厅,江颜才走出自己的卧室,她难得晚起,江懿不在也没胃口吃早饭,打算拿着水杯准备换杯温的,就直接吃午饭了,江懿上午公司有事,这是她一醒来看到信息就知道的事情;江颜慢吞吞向厨房靠近,正看见李阿姨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从客厅拐角的储藏室里出来,箱子装满了旧书和文件,摇摇欲坠的。
      “李阿姨,我帮您吧”,江颜自然地走上前,把水杯放在桌角,托住了纸箱的另一边,她很乐于在这种时候表现,可能是善良,也可能这样更符合她在这个家的形象。
      “哎呦,谢谢颜颜!”,李阿姨松了口气,“先生说过阵子有客人来,让我把这间房的旧书架清出来换新的,这些老资料太重了,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先生说可以直接处理掉。”
      江颜挑眉,哦,是来自于江文铭的指令。
      两人一起将纸箱搬到客厅角落,就在江颜准备松手时,纸箱底部一个褪色的蓝色硬壳文件夹,从纸箱破破烂烂的缝隙中滑落出来,“啪”地掉在地板上,文件夹的搭扣摔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一部分。
      江颜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整理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泛黄的项目规划书,旁边用钢笔标注着数字。
      她吓了一跳,但也觉得很正常,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暗示自己不要应激,因为她认得这个笔迹,在她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爸爸的书桌上总是铺满这样的大大小小的文字书,她也顽皮地在那上面画过小人。江颜摸着右下角那个她曾见过的、力透纸背的签名缩写——J.M. Zhou,是爸爸的签名。
      江颜贪恋地翻看,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以这种方式离开,甚至憎恨,都是因为他,否则母亲不会那么快也离自己而去,可记忆徘徊,在真正的接触遗物的时候,思念喷涌而至,可心堵塞到没法说话。
      一张又一张是爸爸潦草的笔记和自己被擦去的小人连环画,那时被他骂得不行,江颜反倒笑起来,文件不长,在最后,是一份联合意向书的复印件,末尾的签署方,赫然是两个名字:
      周建明江文铭
      在“江文铭”的签名旁边,还盖着一个清晰的、深蓝色的私人印章。
      江颜笑容慢慢凝固,为什么生父和养父共同签署的开发文件,会出现在江家准备丢弃的“废旧资料”里?按照养父母一直以来的说法,他们与生父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并无深入的利益捆绑。

      难道....
      江颜感觉有点头晕目眩,一阵阵干呕,记忆又忍不住拉回儿时一跃而下,毫无留恋的身影,就好像是被人抓了下去,她想去桌上拿水,李阿姨刚才就见她不对劲,“颜颜?你没事吧?”
      “李阿姨....这个是什么时候放在纸箱里的....”,江颜抓住李阿姨的臂膀。
      “你这....先喝点水....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李阿姨慢慢把江颜扶到座位,准备把文件夹重新放回纸箱。
      王云珊端着水果拼盘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可能是听到动静,便出来,“哎呀,颜颜你醒啦,有没有吃东西?”她走近。
      当她的目光落在正深呼吸的江颜,又一瞬间捕捉到李阿姨正打算从江颜手里拿过去的蓝色文件夹,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变得惨白。
      “这....这东西...”她的声音像是被卡住了,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她几乎是扑过来,一把从江颜和李阿姨手中夺过那个蓝色文件夹,动作快得近乎失态,死死将文件夹抱在怀里。
      “妈....这文件上...居然是...签名,您们居然还留着呢”,江颜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可是她清晰地看到,她面前的这位母亲,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种紧张,远超乎一个旧遗物该有的反应。
      王云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强吸一口气,对李阿姨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李阿姨,这个可以放到书房,不扔,你先去忙别的吧。”
      又看向江颜,眼神闪烁,给江颜倒了杯热水,一边抚摸着她的背,重新微笑,“颜颜...是不是很难受...碰到以前...的人的物品,是会产生应激反应,很正常,以后不看就是了....”
      “好的,谢谢妈妈”,江颜接过水,抿了一口。
      “嗯,那妈先上楼,你吃点东西,别吃太多,等会还要吃午饭....”,王云珊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快步上了楼。
      江颜在原地,客厅的阳光明媚依旧,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蹲下身,指尖拂过光洁的地板,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文件夹滑落时的冰冷触感。
      王云珊感觉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没回主卧,而是闪身进了旁边的小书房,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仿佛刚逃离一场追杀。
      客厅里的阳光被隔绝在外,书房里光线昏暗,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痛苦像跗骨之蛆,啃噬了她十几年。王云珊从上衣口袋里摸索着,从里面抽出一张被对折、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她每天都带着。
      照片上,是年轻的她和秦晓雯,两人头靠着头,在某个花园里笑得灿烂无忧,照片的一角,两个头中间被人用力折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无法抚平的折痕。
      她记得这道折痕是怎么来的——是在得知周建明死讯的那个下午,在极度的震惊、恐惧和一丝隐秘的、可耻的庆幸中,下意识地狠狠折皱了照片,想把它撕碎,仿佛这样就能折断与过往的一切联系,可是终究她下不了手。
      王云珊瘫坐在地上,将那张带着折痕的旧照片紧紧捂在胸口,照片里,秦晓雯的笑容明亮得刺眼,她颤抖地摸着。

      “晓...晓雯...你还是那么年轻,你看我,是不是老了很多....”,她合上眼。

      王云珊是商学院的学生,意外出现在美术公共选修课上,她也不想,可是为了凑学分还是选了这门课。她正对着画板上扭曲的静物发愁,以为选了一门不用动脑子的简笔画课程。旁边却传来轻快的沙沙声,她忍不住侧头,看见邻座一个女孩,她穿着很素的米白色连衣裙,感觉已经快变成全白,笔下已勾勒出流畅的轮廓,光影处理得极其漂亮。
      “画得真好。”王云珊忍不住低声赞叹,带着一丝羡慕,看看自己画的东倒西歪,实在不忍直视。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有些苍白的脸,阳光透过眼眸,让她眼底布满光辉,女孩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谢谢你。”

      “你好,我叫王云珊,商学院的。
      “你好,我是秦晓雯,美院的,就在这”,女孩指指教室地板。

      两人虽然专业不同,甚至王云珊对画作实际上一窍不通,虽然父母一直有让自己多看多欣赏,但确实没这个方面的天赋,她还是选择从事和父母一样的道路。不过王云珊欣赏秦晓雯的才华还有那份家境清贫却保持的沉静和骄傲,而秦晓雯天天说王云珊阳光健谈,温和又智慧,奥数更是数一数二,这是她比不上的,害得王云珊特别不好意思。
      她们会一起在图书馆啃书,一起在路边分吃一碗馄饨,王云珊还会拉着秦晓雯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抢着把钱付掉,秦晓雯没办法,就会每天悄悄画下王云珊各种生动的表情送给王云珊,还有抽屉里老是出现的青苹果。
      在大学四年,秦晓雯是王云珊最好的朋友,她们无话不说,以及那一天,秦晓雯提起那个建筑系才子周建明时,脸上飞起的红晕,变成了天上的云,淅淅沥沥在王云珊心里下雨。
      当然,她还是很为朋友感到高兴的。
      后来,周建明创业,江文铭的公司也刚起步,因为挚友,两个家庭非常密切地往来,这薄薄的几页纸,就是那段幸福的证据。

      此刻,看着这折痕,看着秦晓雯明亮的笑容,再想到楼下那个酷似她母亲眉眼的孩子,想到她刚刚那双带着困惑和探究的眼睛,就像秦晓雯在望着她,亮亮的闪着光的眼睛,到后来病床上虚弱的浑浊瞳孔,依旧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可是....可是....她没有办法....
      王云珊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会,还是拨通了江文铭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那边传来江文铭低沉的声音:“哦,云珊?什么事?”
      “文铭....”她拼命使自己没有那么动摇,“颜颜....她看到了...文件夹掉出来了,我怕她....”
      “....冷静”,江文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透过电流传来,“你现在在哪里?身边有人吗?”
      “我在书房....就我一个人...”
      江文铭打断她,“云珊,记住我跟你说的,那只是废案...一切跟我们没关系...你知道吗?”他的话冰冷,浇熄了王云珊这只发着微弱光的蜡烛。
      “......好...我知道了”,她哑声回答,对方挂断了电话,手机回到了主界面的壁纸,是一家四口的合照,她在地板上把照片和手机摆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晓雯...”
      一遍又一遍,顺着喉咙缝隙。

      另一边江文铭放下手机,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座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小懿,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片刻,江懿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爸,这么急,什么事?”
      江文铭从文件上抬起头,脸上还是略带疲惫的笑容,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没什么,周六了,问问你最近工作状态,顺便跟你讲件事。”
      他闲话家常般问了问江懿,话锋不经意间一转,“你感觉颜颜最近怎么样?你妈妈打电话来说,她今天在家里……好像情绪不太稳定。”
      江懿心里一紧,“颜颜怎么了?前天....好像她确实又做噩梦了。”
      “唉——”,江文铭深深叹了口气,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流露出忧虑,“这孩子,心思太重,我们都希望她走出来,可过去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他又看向江懿,“小懿,你是哥哥,要多关心她,多陪陪她,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引导她……向前看....有些过去的事,反复想,只会让伤口发炎,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爸”,江懿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哦对,光靠我们家人关心,可能还不够”,江文铭像是忽然想起,吩咐外面的助理,“帮我联系一下王博士,就是之前合作过的那个心理专家,预约一个家庭心理咨询的时间,主要是为了我女儿……对,尽快。“
      放下电话,他对江懿解释道:“王博士是顶尖的创伤治疗专家,让她和颜颜聊聊,专业地疏导一下,总比我们自己瞎担心要好,之前那个医生就不去了,颜颜情况特殊,不能随便交给不认识的”。
      江文铭的安排总是周到、妥帖,无可指摘。
      “还是爸想得周到”,江懿应和着,明明之前那个心理医生挺好的,怎么突然江颜情况转恶了,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看来今天得早点回家。
      晚上江颜没睡,吃饭的时候,王云珊也只顾着让自己夹菜,吃完饭就说自己最近头有些晕,连晚饭都把自己关在卧室。
      江颜计算着时间,估摸江懿快要回来,一般他回来也会先去倒杯水喝,她便光着脚,走到门口,将门虚掩开一条缝,然后回到床上,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梦魇住,发出微弱的窒息一般的声音。
      几分钟后,熟悉的、放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顿,随即,门被轻轻推开。
      “颜颜?”江懿的声音带着担忧。
      她适时地“惊醒”,猛地坐起,眼眶微红,呼吸急促地看着他,像一个受惊后找到依靠的孩子。
      “哥……我又梦到了……”她伸出手,江懿立刻上前握住,在她床边坐下。
      “没事了,哥在,不要想...不要想...”他拍着她的背,看来跟爸说的一样,情况变差了,这是怎么回事。
      但今晚,江颜不打算只停留在安慰,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哥....我梦到另外一个身影...和以前不一样....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是我的爸爸....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真的是因为公司经营不善,才....才想不开的吗?”
      她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让江懿心中的疑惑第一次得到承认,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震惊地看向江颜。这个问题江懿不是没想过,只是当时还小,再后来江颜来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偶尔在脑海冒出,他也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是当时,江颜才八岁,怎么也会想到这个方面呢?
      江懿喉结滚动了一下:“颜颜,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明白那个时候....对于叔叔来说意味着什么....”
      从眼睛到眉梢,从嘴角到面色和耳垂,她紧盯江懿的表情变化。

      不过看样子....好像哥也不知情...

      江颜闭上眼睛,身体往他的怀里钻,故意提高了声音,确保声音能传到门外,“可是我想知道!那是我的爸爸妈妈啊!哥,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是不是....”

      “颜颜!”

      一声急促的低呼打断了她,王云珊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脸色在走廊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她甚至没有看江懿一眼,径直走到床边,一把将江颜搂进自己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力量。
      “不要再想这些了...我知道颜颜难受...知道你难受....”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不好的回忆!爸爸妈妈只希望你现在开心,永远开心,你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充满了爱与担忧,却也充满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恐慌,江颜伏在她怀抱里,鼻尖是熟悉的香水味,妈妈的葬礼上王云珊喷的好像也是这个。
      透过臂膀,江懿眉头紧锁,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更是让她坚定了猜想。

      如果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往事,为什么会这么惊慌失措?甚至好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严防死守?

      她不再说话,只是乖巧地靠在王云珊肩上,轻轻点头。余光里,江懿也张了张嘴,却沉默,只是转身走了,连门都没关上,耳边是妈妈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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