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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漫谈长生(七) 他甚至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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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枕着手臂,眼帘半垂,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幽荧君步履从容,那袭华贵的黑色衣袍随着他的步伐拂动,衣角擦过草丛青茸的草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直到凛夜寂站在她身前。
他垂眸,看见她依旧枕着手臂,眼帘半阖,那双眼睛里盛着一层迷蒙的水色。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那样望着他,仿佛他是她梦境里的一道流云。
他单膝蹲下,缓缓俯身。
黑色的衣袍垂落,在他身侧曳出弧度,暮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暖色,却融不进他眼底那一片幽寂的清冷。
他的目光锁住她濛濛的紫色眼睛,疑惑地开口,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如耳畔低语:
“睡着了?”
优美的声音落在暮色里,清冽如泉,却有莫名的蛊惑。
椒瑛猛然惊觉。
一瞬间,迷蒙被惊散。她的身子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撑着手臂坐起来,却忘了,他正倾身看她。
于是,便在这一刹那,两人的面庞骤然挨近。
近得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近得她的额发几乎触上他的眉峰,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间那极淡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气息如冬夜雪,有凛冽的寒意,却又纯净不染纤尘,如山巅积雪,经风霜千百载,依旧清冽如初,如月华霜露,沁入肌骨,又令人不敢触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进他的眼睛。
那一双清绿的、始终寂静的眼里,此刻正闪过一丝诧异。
极淡的一丝诧异,仿佛完整的翠绿寒冰裂开一道光的缝隙。
凛夜寂猝不及防。
他甚至来不及思量,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抵住她的肩膀下方,堪堪隔开那即将相触的距离。
掌心之下,是她衣衫下柔软的温热。
椒瑛被他这么一推,本就撑着的手臂失了力道,整个人便又跌回草坪上。
两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风从暮光深处吹来,拂动桃树的枝叶,洒落一阵细碎的花雨。那些绯色的花瓣在他们之间轻轻旋转、飘落。
凛夜收回手,那修长的手指在半空顿了顿,似乎不知该落向何处,最终垂落身侧,他的目光滑向别处,最终,又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单膝俯身在旁,向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静静地停在她面前。
椒瑛十分窘迫,她知道此时应该接受他的绅士行为作为刚才的弥补。
她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那只手微凉,干燥,骨节分明。她只轻轻搭上去,便感觉到他的手指收拢,将她稳稳握住。
他稍稍用力,她便顺着那股力道坐了起来。
花瓣从她肩头滑落,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银紫色的发丝贴在颊边,衬得脸上的红晕愈发鲜明。
幽荧君不改他的讥讽:“即使重生了一次,你果然还是那个蠢女人。”
尽管此时寄人篱下,椒瑛回答的语气依然暗中较劲:
“怎会想到幽荧君来此?我以为方才在梦中,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凛夜寂站了起来。
他长身玉立,一袭玄黑衣袍沉如黑水,他双手抱肩。
“若无他事,我确实不会来。”
他垂眼看向椒瑛。
她就那样坐在草地上,方才仓促,脸颊犹自浮着一层薄薄红晕,银紫色长发散落在肩头,沾着几片绯红桃花瓣,一袭米色的衣裙,衣襟上、裙摆上,零落缀着几片花瓣,绯色缀在素净底色上,像无意间洒落胭脂,她就坐在这一地落英之间。
他收回目光,声音幽凉如碎玉投于冰盘,语气不是质问,只是寻常:
“我是来问你,我晾晒的香料,你拿去了?”
椒瑛一怔,一下子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不禁吃惊问:“那是……香料?”
凛夜寂挑眉,眉峰如远山之上掠过一缕寒烟。
“你拿何处了?”他问。
他已经从她慌张的眼睛里隐约猜到答案不会让他满意。
椒瑛的脸皱了起来,苦涩纠结的神情,爬上她的眉梢眼角。
终于,她低下头:
“对不起,幽荧君。我把那些花草……喂兔子了。”
四下里静了一瞬。
凛夜寂万万没想到。
椒瑛抬起头想弥补:“那些香料从何处采摘?我去再摘些回来。”
凛夜寂十分无语,那香料是妖谷特产的珍稀植物,他花费了不少功夫才采回那么一点,她以为那些东西很容易就能找到吗?妖谷凶险异常……
他看着椒瑛双满是无知与期冀的眼睛,如纯净的紫色水晶,无奈叹气:
“罢了,”他淡淡道,“记得下次别这样做。”
说完,他拂袖转身。
黑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扬起一道流丽的弧,举步欲行。
“幽荧君,等等!”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急切而坚持。
凛夜寂站住。
他微微侧身,回过头来,衣袂犹自轻轻飘拂,尚未落定,似惊鸿之回旋,回雪之萦风,暮光落在他肩头,他立在暮色与桃花的交映之间。
椒瑛迎着他翡翠清瞳的锐利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诚恳:“我知道那香料很珍贵。请你告诉我哪里采摘,我一定弥补我的过错。”
凛夜寂望着她,唇边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
“认错的态度不错,但你没有那个能力。”
椒瑛语塞,又说:“那我能做什么?给你造成了损失,我真的很愧疚。”
凛夜寂摆摆手。
“可惜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追究你,这事情就这样吧。”
然后他走了。
椒瑛早早离开了草坪,连晚餐都没有吃,就爬了百层台阶,来到了云层之上的图书馆。
那一方她流连多日的寂静天地依旧如故。
她想找一本类似《植物志》的东西。
被她拿来喂了兔子的香料既是珍稀之物,总该有书记载它的产地吧,若能找到那书,她也好设法去寻。
她的手抚过那些竹简帛书,一本一本看过去。
她翻阅了很多书,并没有什么《幽都植物名录》这类书籍。
她不想放弃,开始广泛寻找。
不知过去了多久。椒瑛饥渴不已,她叹了口气,直起身,四下望了望。
这云端的书阁,可有什么地方有水吗?
她走向连通台阶的那一处平台,矮案和青灰色石椅默然相对。
案上,竟有一只茶色水晶方壶。
她伸出手,轻轻揭开了壶盖,一缕清香袅袅逸出。
香气极淡,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可一旦闻见了,便觉满心满肺都被那清香涤荡了一遍。
椒瑛低头望着壶中。
液体清冽如水,无色无波,她又凑近些,细细嗅了嗅。
确实是一缕清香,不是酒的醇冽。
她想,应该不是酒。
于是她执起方壶,往案上的杯盏里斟了一杯。
液体倾泻,无色无波,像是月光淌进了玉盏。
椒瑛端起杯盏,凑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
甘甜是一种极纯粹、极干净的甜,像是初雪化开时的第一滴水,又像是清晨花瓣上凝着的露珠。
她以为是花茶,将那一杯饮尽,解了些渴,便又斟了一杯饮下。
椒瑛放下杯盏,转身往书架走去。
她刚走出几步,便觉脚下不对劲。
天旋地转的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她的意识,狠狠摇晃。
“啊……”
她轻轻惊呼一声,便倒了下去。
椒瑛趴在地上。
玉石地面冰凉彻骨,此刻却成了唯一的依靠,她的脸颊贴着那冰凉,意识载沉载浮。
最可怕的感觉是热。
浑身都在发热。
热意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烧得她筋骨酸软,没有一丝力气,她想浸在最冷的寒冰水里,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那冰凉里,想让那灼人的热意从那滚烫的肌肤上褪去。
她用最大的力气动了动,将袖子往上拉。
那衣袖本就不宽,她费力地往上推,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手臂在星辰光下泛着莹润如脂玉,她将手臂紧紧贴着地面,想汲取一丝的凉意稍微纾解。
意识昏沉,但她知道了,刚才喝的绝不是花茶水。
不知又过去多久,仿佛很漫长。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泠然穿耳,似冰弦裂帛,惊诧、不悦:
“你在干什么!”
其实这里本就是凛夜寂的居所,八玄幽都没有公共图书馆,书阁就在幽荧君居所内。
他每晚都到书阁品酒读书,这几日两人没有碰到,只是因为夜寂来的时间非常晚,那时椒瑛早已离开了。
幽荧君立在平台边缘。
他本是寻常来读书,像往日一样,却没想到,刚走上来,就看见穿着米色丝裙的椒瑛躺在地面。
他周身的冷气几乎凝固成了冰。
她躺在那里。
银紫长发散落铺陈,如溪流缕缕纠缠,从她的肩头滑落,蜿蜒于腰际,雪白玉臂从半褪的袖中探出,紧紧贴着那冰凉的地面。
她的衣襟散开,应是挣扎扯动,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纤长柔软,线条优美如休憩的天鹅,微微侧着,便连那颈侧细细的青色脉络都隐约可见。
再往下,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背,半抹玉背光洁柔润,素白胜梅,肩胛骨的弧度纤秀,脊柱沟壑浅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眼睛,一双紫眸睁得大大的,如烟笼寒星,雾浸琉璃,茫然失神,似乎沁出晶莹泪水,却偏偏有摄人心魄的软媚。